第1107章 雨至!
第1107章 雨至! (第2/2页)身上的寒意,却远不及心底的寒意。
他猛地转头,望向敦州城的方向。
隔着漫天风雪,看不清城头的模样。
可他却仿佛能看到。
那个年轻的大尧皇帝,正站在高高的城头上,冷冷地看着他,看着他的四十万大军,看着这场他亲手“导演”的大雪。
从放弃黑石滩,到修蓄水池,到炸冰山,再到今天这场突如其来的飞雪。
一步一步,全是算计。
他以为自己捡了便宜,占了宝地。
却原来,从踏入黑石滩的那一刻起,他就踩进了人家早就挖好的冰窖里。
萧宁要的从来不是水淹七军。
他要的,是把四十万大军,活活冻死在这里。
“萧宁……”
楚昭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声音发颤,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都浑然不觉。
彻骨的恨意和寒意,一起顺着血管往全身蔓延。
他输了。
还没正式开战,他就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李儒站在他身后,望着漫天风雪,脸上没有半分“我早说过”的得意。
只有沉重的忧虑。
雪才刚开始下。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四十万大军,缺衣少炭,困在这滩涂之上。
这个冬天……不对,这个夏天,他们要怎么熬过去?
风雪呼啸,越来越猛。
像无数双冰冷的手,撕扯着整座黑石滩大营。
也撕扯着楚昭最后一点骄傲和底气。
他站在雪地里,鼻尖上那点湿意早已干透。
可那片雪花带来的寒意,却永远留在了他的骨头缝里。
这场大暑天的雪,落下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四十万楚军的悲剧。
黑石滩的浅水区,是整个营地里最热闹的地方。
几十上百个步兵脱得只剩条犊鼻裤,泡在齐腰深的冰水里,笑闹声顺着风飘出老远。
王二柱是前营的老兵油子,当兵快十年了,什么阵仗都见过。
此刻他正跟新兵狗子打赌,比谁在水里憋得久。
“狗子,俺跟你说,你要是能憋过俺,俺这半个月的军饷,全归你!”
王二柱拍着胸脯,水花溅得老高。
狗子才十七,脸上还带着稚气,嘴却硬得很。
“叔你就吹吧!俺在老家下河摸鱼,憋一炷香都没问题!”
“少废话,来!”
两人一捏鼻子,齐齐扎进了水里。
周围的士兵围着起哄,拍着水面喊数。
“一!二!三!……”
水花四溅,笑声震天。
有人靠在水边的石头上,搓着身上的泥垢,一边搓一边跟旁边的人唠。
“你说萧宁那小子是不是脑子有病?”
“花那么大功夫修池子,炸冰山,最后就给咱们送了这么个洗澡的地方。”
“可不是嘛,洛陵第一纨绔,名不虚传。”
“打仗不行,享受倒是会,连冰都给咱们预备好了。”
“等打进敦州,高低得去他宫里看看,还有啥好东西。”
岸边水浅的地方,蹲着一大片洗衣服的士兵。
都是趁着今天凉快,把随身的单衣、衬裤都拆下来洗。
反正西域天燥,太阳毒,搭在灌木上,半个时辰就能干透。
老李是辎重营的伙夫,五十多岁了,手糙得很。
他搓着一件粗布短打,肥皂沫子漂了一片。
“俺说啊,这趟仗打得舒服。”
“管吃管喝,还管洗澡洗衣。”
“以前打山匪的时候,哪有这待遇。”
旁边的年轻伙夫小顺子笑着接话。
“还不是托萧宁的福。”
“人家又是送地盘又是送冰水的,贴心着呢。”
“等咱们打了胜仗回去,可得给人家立个牌位。”
一句话说得周围人都笑了,搓衣服的动作都快了几分。
稍远些的河湾处,骑兵营的人正牵着马泡水。
战马踩着冰水,甩着鬃毛,咕咚咕咚喝得欢。
骑兵们靠在马背上,叼着草梗,优哉游哉。
“你看咱们这黑风,喝得多香。”
一个年轻骑兵拍着马脖子,一脸得意。
“这冰水可比营里的井水强多了。”
“可不是嘛。”
旁边的老骑兵点点头。
“往常行军,想给马找口凉水都难。”
“这次倒好,直接管够。”
“等明天攻城,咱们铁骑一冲,保管大尧兵哭爹喊娘。”
正闹得欢的时候,一阵风从西边刮了过来。
凉丝丝的,带着点水汽,吹在汗湿的背上,说不出的舒坦。
“哎哟!刮风了!”
王二柱刚从水里冒出头,抹了把脸,一脸惬意。
“舒服!太舒服了!”
“刚才还有点晒,这风一吹,正好!”
水里的人纷纷仰起脸,迎着风张开胳膊。
一个个眯着眼,满脸享受。
“这风来得真是时候!”
“萧宁送了凉水,老天爷送凉风,咱们这趟是来享福的啊!”
“哈哈哈哈!”
笑声比刚才更响了,没人觉得不对劲。
只当是寻常的山谷风,夏日常有的事。
又过了一会儿,天光慢慢暗了下来。
原本亮得晃眼的日头,像是蒙了一层灰布,光线一点点弱下去。
“哎?天怎么暗了?”
狗子年纪小,眼神尖,最先发现不对。
王二柱抬头扫了一眼,满不在乎。
“乌云过来了呗,还能咋。”
“正好下点雨,更凉快!”
“就是!下雨才好呢!”
旁边有人跟着起哄。
“最好下大点,咱们直接在雨里洗个痛快!”
“夏天的雨,淋着才叫爽!”
没人当回事。
夏天雷阵雨,来得快去得快,淋完更凉快。
都是当兵的,风吹雨淋惯了,谁在乎这个。
可天暗得越来越快。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从正午亮堂,暗成了黄昏时分。
四周的人影都开始模糊,脸对脸都看不清表情。
水里的笑闹声渐渐小了下去。
“不对啊……”
有人小声嘀咕。
“这乌云也太厚了吧?”
“怎么黑成这样?”
王二柱也皱起了眉。
他抬头往西边看。
漫天都是灰沉沉的云,压得极低,像要扣在人头顶上。
连一点金边都看不到,太阳像是被整个吞了进去。
“邪门了……”
他嘟囔了一句。
活了三十多年,从没见过夏天的乌云能黑成这样。
可转念一想,西域地界,怪事多,也正常。
“怕啥!”
他拍了拍水面,强装镇定。
“不就是块乌云吗,等下完雨就晴了!”
话虽这么说,他却不自觉往岸边挪了挪。
心里隐隐有点发慌。
正说着,“噼里啪啦”一阵响。
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
砸在水面上,溅起一个个小水坑。
砸在人背上、肩膀上,力道还不小。
“下雨了!真下雨了!”
有人兴奋地喊了一声,张开胳膊去接雨。
“痛快!太痛快了!”
“这雨下得够劲!”
一开始,所有人都很兴奋。
冰雨凉水混在一起,暑气全消,浑身上下透着清爽。
不少人干脆仰起脸,张嘴去接雨水。
洗衣服的人也不急着收衣服。
反正都湿了,再淋点也无所谓。
“正好冲干净肥皂沫!”
老李笑着喊了一嗓子,把衣服往水里涮了涮。
小顺子也跟着笑。
“等雨停了,太阳一出来,照样干得快!”
可淋着淋着,不对劲了。
这雨,太凉了。
不是夏日阵雨那种温凉的感觉。
是冰的。
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冰水,砸在皮肤上,针扎似的疼。
寒意顺着毛孔往里钻,瞬间激得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王二柱最先扛不住。
他本来就在水里泡了半天,浑身发凉。
被冰雨一浇,瞬间打了个寒颤。
“咝——”
他吸了口凉气,抱着胳膊搓了搓。
“这雨怎么这么冷?”
“邪门了……”
旁边的狗子牙齿都开始打颤了。
小伙子年纪小,火气旺,也扛不住这冰雨。
“叔……俺、俺有点冷……”
他嘴唇都有点发紫,说话带着颤音。
水里的人也渐渐觉出不对了。
一个接一个地打寒颤,笑声慢慢停了。
“这雨不对啊!”
“怎么这么冰?”
“比山里的泉水还凉!”
有人喊了一声,开始往岸边走。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往岸上游。
冰水加冰雨,双重寒气往骨头缝里钻,谁也扛不住。
刚才还热闹非凡的水区,转眼就空了大半。
大家纷纷上岸,想去拿自己的衣服。
可走到晾衣服的灌木丛边一看,所有人都傻了眼。
衣服本来就没干透,半干不湿的。
被冰雨一淋,彻底湿透了,沉甸甸地挂在枝桠上,往下滴水。
摸上去,冰得刺骨。
“我靠!”
王二柱骂了一声,伸手去摸自己的短打。
指尖刚碰到布料,就冰得他一缩手。
全湿了,冰凉冰凉的。
这穿在身上,跟裹层冰壳子有啥区别?
“咋办啊叔?”
狗子冻得缩成一团,抱着胳膊直跺脚。
“这衣服没法穿啊……”
周围的人也乱了。
“我的衣服也湿了!”
“我的也是!都能拧出水了!”
“谁有干衣服?借一件!”
“谁有啊!大家都是出来洗澡的,谁带多余的衣服!”
喊叫声此起彼伏,全带着慌意。
风还在刮,雨还在下。
所有人都光着膀子,浑身湿透。
被寒风一吹,冻得浑身僵硬,上下牙齿“哒哒哒”地打架。
骑兵营那边也好不到哪去。
冰雨一浇,战马都不安分了,甩着鬃毛打响鼻。
骑兵们也冻得够呛,纷纷翻身上马,想往营地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