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36 章 黑蓬马车
第 1836 章 黑蓬马车 (第2/2页)他掸了两下,索性不掸了,任那尘土留在肩上,像一粒灰色的痣。
车轮上沾着一层黄泥,泥点子干裂了,翘起一片一片的卷儿,像干涸河床上翻起的泥皮。
泥皮边缘沾着几根干草屑,还有一片碎树叶,叶脉清清楚楚,像一张缩小了的地图。
那地图上,主脉是长江,支脉是湘江,细小的叶脉是无数条叫不出名字的河。
张信盯着那片碎叶看了两息,忽然觉得那地图上缺了一条河——
他家乡的那条小河。
那条河在他家门前流过,夏天他光着屁股在里面摸鱼,冬天河面结了冰,他拿石头砸冰窟窿,被他娘揪着耳朵拎回家。
那时候他娘的手还有劲儿,揪得他耳朵生疼。
他一边喊疼一边笑,他娘也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爹站在岸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竿,假装要打他,其实竹竿举得高高的,落下来轻轻的,像给他挠痒痒。
一家三口笑成一团,笑声在河面上飘着,飘得老远。
那条河现在还在,可他爹不在了,他娘也不笑了。
车轴转动时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像老鼠在磨牙,断断续续的。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像一个人的心跳。
那心跳声不快不慢,一下一下,稳稳的,像是车里的人早就把什么事都想好了,想透了,想得不能再想了。
车篷边角磨出了一圈毛边,线头支棱着,风一吹就抖。
车顶上积了一夜的露水,顺着篷布缝隙往下渗,在车帘上洇出一小块深色水痕,像一滴眼泪。
那水痕从上往下淌,淌到一半停住了,像泪流到腮边,被风吹干了。
车辕上还挂着一盏小铜灯,灯芯早就熄了,灯罩上熏了一圈黑烟,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灯盏里的油凝成了半透明的固体,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油脂味。
车辕上还系着一根红绳,绳头磨得起了毛,大概是哪个孩子随手系的,系完了就忘了。
红绳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像一根细细的火苗。
马车旁边站着两个亲兵,是张信自己的亲兵,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左边那个高些,腰间挎着刀,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平视前方,一动不动。
他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角一直拉到颧骨,疤痕发白,像一条爬在脸上的虫子,说话时那道疤跟着一动一动。
晨光落在他脸上,那疤亮晶晶的,像是涂了一层蜡。
他叫赵大柱,跟了张信六年,是从滁州一路跟过来的老人。
赵大柱有个毛病,一紧张就爱抠刀柄上的铜箍,把那铜箍抠得锃光瓦亮,像一面小镜子。
铜箍上已经磨出了浅浅的指印,那是他日积月累抠出来的。
他还有个小习惯,站岗的时候爱用舌尖舔上嘴唇,舔一下,抿一下,再舔一下。
他嘴唇上常年有一道浅浅的白印,就是舔出来的。
他舔嘴唇的时候,舌头在唇上飞快地一扫,像蛇吐信子,扫完了嘴唇上留下一道亮晶晶的湿痕,很快又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