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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69 章 一幅旧画

第 1869 章 一幅旧画 (第2/2页)

然后他站起身。
  
  走到书案对面的墙前。
  
  看着那幅画。
  
  画里的父亲,还在笑。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是一个夏天。
  
  石榴花开得正好。
  
  父皇抱着他。
  
  坐在御花园的栏杆上。
  
  栏杆被太阳晒得温热。
  
  池子里的红鲤鱼摆着尾巴。
  
  搅碎一池金光。
  
  父皇指着池子说:
  
  “标儿,你看,那条红的,像不像你娘头上的花?”
  
  他说:“像。”
  
  父皇笑了。
  
  说:
  
  “你娘今天戴了一朵红花,可好看了。”
  
  他说:
  
  “父皇,你最喜欢娘哪一点?”
  
  父皇想了想。
  
  真的想了想。
  
  不是敷衍的那种想。
  
  是盯着水面看了好几息的那种想。
  
  然后说:
  
  “你娘啊——
  
  她从来不跟咱说假话。”
  
  那时候,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一个孩子,不懂“不骗人”为什么会被当成最大的优点。
  
  他觉得那太平常了。
  
  娘对谁都好。
  
  娘为什么不说假话呢?
  
  现在,他懂了。
  
  父皇这辈子,最恨别人骗他。
  
  因为他被骗过太多次了。
  
  小时候被地主骗。
  
  签了字的佃契。
  
  说好的租子。
  
  翻脸就不认。
  
  长大了被同僚骗。
  
  寺庙的师兄笑得最好。
  
  散伙的时候分得最狠。
  
  打了天下之后被大臣骗。
  
  昨天还哭着表忠心的人。
  
  今天家里搜出了龙袍的花样。
  
  所以他谁也不信。
  
  锦衣卫。
  
  告密。
  
  族诛。
  
  剥皮实草。
  
  那些让人齿冷的手段,说白了只有一句话:
  
  他不敢再信了。
  
  可只有他娘,从来没有骗过他。
  
  柴房里的烙饼是真的。
  
  灶上那锅粥是真的。
  
  “重八,够了”也是真的。
  
  她骂他的时候,眼泪是真的。
  
  娘走了。
  
  父皇身边,再没有一个不骗他的人了。
  
  朱标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他伸手把案上那张写着“父皇安”的纸又拿起来。
  
  翻到背面。
  
  提笔。
  
  加了一行字。
  
  “儿臣明日来请安。”
  
  他把纸重新折好。
  
  搁在案角。
  
  然后,他吹灭了灯。
  
  书房暗了下去。
  
  只有墙上那幅画,在黑暗中隐隐约约。
  
  看不太清。
  
  可朱标知道。
  
  画里的父亲,还在笑。
  
  后人有诗叹曰:
  
  粥暖犹存慈母味,画中父笑旧时颜。
  
  一封回字无声处,胜过朝堂万卷言。
  
  却说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朱标就醒了。
  
  其实他没怎么睡。
  
  后半夜他靠在椅背上打了个盹。
  
  梦里全是御花园的水声。
  
  红鲤鱼在眼前一闪一闪。
  
  醒来的时候,天边刚泛出一点蟹壳青。
  
  他穿好衣裳。
  
  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
  
  没穿太子常服。
  
  今天他不是去监国。
  
  不是去朝会。
  
  他是去见爹的。
  
  他把那本折子和那张纸揣在怀里。
  
  贴着心口。
  
  出了东宫。
  
  晨雾还没散。
  
  宫道上白茫茫一片。
  
  宫灯次第熄灭。
  
  只剩檐角的铁马在雾里叮咚。
  
  青石板上的露水又冷又重。
  
  一脚踩下去,鞋面洇湿了。
  
  凉意顺着脚背爬上来。
  
  他走得很慢。
  
  一步。
  
  一步。
  
  像在丈量什么。
  
  丈量这条他从小走到大的路。
  
  丈量这大半个月他不敢走的路。
  
  丈量从“儿子”到“臣子”之间,那一段走岔了的距离。
  
  雾气里,前方的殿宇一座一座显出轮廓。
  
  过了交泰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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