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87 章 牢房里
第 1887 章 牢房里 (第2/2页)张信憋了一路,终于开口:“陈同知,在下有一事不明白。
你昨日在辕门前,殿下说‘人跟孤走’,你跪下就应了。
你就不怕?
跟着一个皇子,将来是要上贼船的。
上了这贼船,可就下不来。”
陈修远坐在颠簸的车板上,怀里死死抱着他那摞账本,闻言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堆起来。
“张指挥使,我给你算笔账。”
“……你连这个都要算账?”
“我只会算账。
按官俸,我一年一百二十石,折银子九十两。
长沙府上下打点,一年去三十两。
家里嚼用,去四十两。
剩下二十两,攒着给儿子捐个监生。”
“然后呢?”
“然后我算了算,照这个攒法,我攒到六十岁,我儿子二十岁,捐完监生,从九品起步,再干三十年,!”
“怎么样?”
“再干三十年,”陈修远平静道,车轱辘碾过一道坎,账本在他怀里晃了晃,他伸手按住,“他就走到了我今天站的地方。
一个同知,替潭王的皇庄对账,对出一千零五十石的窟窿,然后跪在尘埃里,求上头开恩。”
“张指挥使,我四十岁之前,觉得这叫安稳。”
“四十岁之后呢?”
“四十岁之后我明白了,这不叫安稳。
这叫排队。
我们爷俩排一辈子队,就为了在一个烂摊子里,领一份饿不死的口粮。”
“然后秦王来了。”
“然后秦王来了。
他没问我的出身,没问我的靠山,就问了一句,你的账,细不细。”
张信沉默了。
车窗外,秋收过的田里立着一茬茬的稻茬,远处有农人牵牛走过,牛背上蹲着个光屁股的小孩,笑得没心没肺,那笑声隔着田埂飘过来,脆生生的。
半晌,张信闷声道:“……你就不怕他是装的吗?
装几年,得了名声,转头就把咱们这些‘招牌’扔了。”
“怕。”陈修远答得干脆,干脆得像拨算盘珠子,“所以我才要上这条船。”
“啊?”
“他要是装的,那就得有人盯着一件事,盯着他把这出戏,装到死为止。”
“装十年,就是真的。”
“要是真的装了一辈子!”
账房先生笑了笑,拍了拍怀里的账本。
“那就是比真的还真。”
张信没再说话。
但此后一生,他跟人喝酒,说起自己这辈子最佩服的两句话,一句是“跑了一个,还有一个”,另一句,就是这囚车上的账房先生说的:
“装一辈子,那就是比真的还真。”
湘潭皇庄分号账房。
三开间的老房子,梁上悬着蛛网,柜上摞着陈年的账册。
陈修远坐主位,账本摊了一桌,足有七八本,每本都用细麻线打了包角。
张信按刀立在门口,门口的光照进来,把他按刀的手影拉得老长。
被押上来的赵管事,绸裤缎靴,膝盖先软了半截,嘴还硬:
“冤枉!
小人的账,潭王出事那天就烧了!
乱兵进庄,什么没烧?”
“乱兵?”
陈修远头也不抬,笔尖蘸墨,“拿潭王的是长沙卫的兵,本官查过,一根火折子都没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