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客来(1)
隐客来(1) (第1/2页)七月末尾,燥热褪去,天气转凉。
秋意在不知不觉间已盈满鄞郡城。
待及入夜,凉风渐烈,吹息不止,卷起柳叶在空中飞旋,一片极轻巧飘落进夏云鹤怀中,她似是未觉,仍抱着双臂坐于窗前,阖紧双眼,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臻娘抱着薄毯过来,抬手捡去她怀中落叶,又轻轻晃她,“公子怎么坐在窗下,这里风大,明早又该头疼,困了便早些歇息吧。”
夏云鹤缓缓睁开眼,懒懒打个呵欠,掩唇咳嗽两声,她这病比时令还准时,边地寒气未至,人已先倦怠起来。
念及午后交代的事,夏云鹤目光往窗外一探,天已暗了七分,院门紧紧闭着,隐在阴影中,不见半点动静。她开口,声音低低柔柔,“三娘去落霞山,还未回来吗?”
夏云鹤本想亲自上山,奈何头重脚轻,话没说几句,竟昏厥过去,吓得众人围着她守了半个时辰,正巧三娘从外头看戏回来,看见众人面有忧色,仔细问了一番,知晓了原委,便拍着胸脯应承下来,让夏云鹤且自歇着,她代为上山探路。
眼见街上灯火次第亮起,三娘却还不见人影。
臻娘叹口气,将薄毯盖她身上,又闭了窗扇,“公子放宽心,三娘腿脚轻健,待会儿便能回来。”
“天都这样黑了……”,夏云鹤小声嘟啷一句,“她一个姑娘家……”
臻娘看她一眼,低声道,“依奴婢之见,公子该早些离开。老夫人说得没错,这地方于公子不利,不如回桃溪去。”
夏云鹤愣了一瞬,抬眼望向臻娘,神色如常,“你这么想?”
“是……”,臻娘踌躇片刻,终是下定决心,“这世上没什么比活着更要紧。若为查这些人,二小姐你丢了性命,叫老奴怎么办?我看着你长大,年年节下,夫人忙得脚不沾地,都是奴给姑娘裁剪的新衣……”
话至此,她已哽住,背过身去擦泪,肩头微微颤动,“还有五日,就能离开鄞郡,何必再去管那些糟心事?下午姑娘说去落霞山寻人,转头便晕倒,我整个人跟着姑娘一起晕了又晕,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又咚一声坠下……”
臻娘不再说了。
夏云鹤听人讲过,臻娘被捡回来时,刚生产过,可她的孩子并没有找到,或许永远也不会找到了。
正因如此,臻娘把所有心血倾注在夏云鹤身上,夏云鹤在夏老夫人那里未曾得到的关怀,都在臻娘这里一点一点补了回来。
虽非血亲,胜似血亲。
夏云鹤轻叹,“说这些做什么,我也恨自己不能像小沈将军那样武艺高强,如秦王殿下弓马娴熟,不能与他们一般纵马驰骋。可天生如此,天生如此而已,你……莫要哭了。”
正说着,院门被人叩响,一声接一声,轻而急促。
猜到是三娘回来了,二人便收了话头。臻娘匆匆擦了泪,折身出去开门。
片刻后,领着三娘入内,三娘饮了几口凉茶,说落霞山去了,琵琶山也去了,莫说虞先生,连个像道士的人都没见着。
夏云鹤听她絮絮叨叨说完,只挥了挥手,示意三娘下去歇着,臻娘在一旁还想说什么,终是忍了又忍,低头退了下去。
待众人离开,屋内安静下来,夏云鹤伏案沉思片刻,毫无头绪,兀自掀去薄毯,起身踱出了屋。
夜色已凉,风里隐隐透出几分刺骨寒意。院中狼藉一片,白日里修葺庭院的匠人被她遣散,不过五日就离开,何必再修?
眼下看着庭中荒景,不免悲从中来。
恍惚间,耳畔响起离水畔那疯卦师的唱词,“人生惘惘迷似幻,哪堪闲钓功与名。”
她费劲心力,到头来不如一纸革职扎付。
小小人间,可笑,可笑。
月色凄白,只余一道银钩悬在中天,似烟似雾,泼洒一地清霜,朦朦胧胧,教人如坠寒窟。
邻人埙声又起,呜呜咽咽,似人哭泣,无端惹人眼泪。
夏云鹤听了片刻,埙声突然断了,有低低交谈声传来,听不真切。她叹口气,不做多想,正要转身回屋,院外忽叩门声起。
“夏通判,夏大人可在府上?”
来人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到什么。
夏云鹤问道:“你是何人?寻通判所为何事?”
外面人喜道:“小人梁英,家姐命我来寻夏大人。”
“你姐姐?”
梁英隔着院门轻声回答,“家姐乃是漆雕夫人。”
经他这么一提点,夏云鹤猛然记起来,当初漆雕夫人怕弟弟遭到暗害,曾托她为梁英寻个安身处。只是不知今夜他亲自登门,又是为何而来?
她唤臻娘取下门闩,放人进来。
甫一开门,待看清来人,夏云鹤怔立在原地。
进门来的,不止梁英一人,还有一个熟人——祈渊。
夜色里,这两人并肩而立,一个素衫清瘦,一个黑衣如墨。
那一瞬间,案情中那些幽微难明之处,隐隐浮上夏云鹤心头。
夏云鹤噗嗤笑出声,手指对二人各点了一下,“一个梁英,一个祈渊,一出远州血罗衣翻案,你二人倒真是好大手笔?”
梁英与祈渊对视一眼,梁英上前一步,长揖至地,正欲开口,夏云鹤却抬手止住,侧身让路,“进屋详谈。”
臻娘挑亮灯芯,奉上茶来。三人坐定,外间梆子响了一下。
原来已到一更了。
元化廿四年,夏末,远州罗氏以“意图谋反”罪而灭门。阖家上下,只活下两个孩子,一个是罗轻君十五岁的妹妹罗仪君,一个是年仅八岁的祈渊,或者说,该叫他——罗祈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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