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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九章

第三百一十九章 (第2/2页)

魔都的喧嚣被彻底隔绝在了一百公里外的远郊。
  
  淀山湖畔,一座不起眼的木结构民宿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这里没有无孔不入的狗仔,没有催促进度的资本方,也没有那些动辄需要打脸的傲慢同行。
  
  这是凌天娱乐三人组难得的闭关时刻。
  
  客厅的墙壁上,贴满了《闭关十万年》中后期影视化改编的场景分镜卡片。
  
  但此刻,所有的进度都停滞在了一个被红笔重重圈起的节点上。
  
  林天揉了揉熬得通红的眼睛,将手里那支没水了的记号笔扔进了垃圾桶。
  
  “这已经是我们卡在这里的第三天了。”
  
  林天端起冷掉的浓茶喝了一大口,语气里带着深深的疲惫。
  
  “剧情推进到了中后期,观众的审美疲劳开始显现。”
  
  “这里的剧情,是男主在重建宗门后,面对新一代年轻弟子的连番质问。”
  
  “我们之前写的几版剧本,要么是在重复前期的压抑套路,要么就是在无病呻吟。”
  
  林天走到白板前,手指点着下一张空白的卡片。
  
  “要不我们直接跳过这个情绪卡点?”
  
  “先把第五百五十六场戏的主线剧情写出来,强行把进度推下去?”
  
  一直坐在落地窗前发呆的苏凡,突然回过了头。
  
  他的脚边散落着几十团被揉皱的废稿纸,整个人透着一股极其罕见的颓废感。
  
  “别给我写第五百五十六场,给我重新写第五百五十五场。”
  
  苏凡的声音极其平缓,却带着一种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固执。
  
  “这场戏是整个中后期的灵魂转折点。”
  
  “如果我们在这里妥协了,用那些注水的重复废话去糊弄过去。”
  
  “那整个人物弧光就彻底崩塌了。”
  
  苏凡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份被毙掉的初稿大纲。
  
  “你们看看这些被外包团队写出来的对白。”
  
  “全是车轱辘话来回说,情绪没有任何递进,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文本生成器在无限循环。”
  
  “这种充满了重复感的苍白文字,放到镜头前,100%会让人觉得是疑似AI写出来的工业废料。”
  
  沈星辰正盘腿坐在地毯上,怀里抱着那把缺了一个角的旧木吉他。
  
  听到苏凡的话,她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音乐上的感觉也是一样的。”
  
  “这段戏的配乐,我试了五种不同的和弦走向,都觉得不对劲。”
  
  沈星辰的手指在琴弦上漫无目的地拨弄着,发出零星的单音。
  
  “如果我们连自己都感动不了,怎么去感动屏幕外的观众?”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窗外的雨渐渐下大了,雨滴砸在木质的屋顶上,发出细密而沉闷的声响。
  
  这也正是他们一直以来刻意避免的创作陷阱。
  
  当一个团队习惯了不断地去战胜外部的强敌、习惯了用降维打击去惊艳四座时。
  
  他们最容易忽略的,反而是自己内心深处最细腻、最平淡的那一丝涟漪。
  
  不需要歇斯底里,也不需要极端的生理挑战。
  
  这场戏,需要的是一种洗尽铅华后的真实。
  
  苏凡重新坐回了窗前的单人沙发上。
  
  他闭上眼睛,安静地听着窗外的风雨声。
  
  “主角活了十万年,他看过了太多的生死离别和宗门覆灭。”
  
  “当新弟子极其愤怒地质问他,为什么不去争夺天下第一时,他心里在想什么?”
  
  苏凡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林天和沈星辰提问。
  
  “他不会愤怒,因为他早就过了那个热血沸腾的年纪。”
  
  “他也不会讲什么大道理,因为时间本身就是最无情的道理。”
  
  苏凡极其缓慢地睁开眼睛。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做任何夸张的肢体动作。
  
  他只是极其随意地,将手搭在了沙发的扶手上,手指轻轻敲击着真皮表面。
  
  “他可能……只是觉得这雨声有些吵。”
  
  苏凡低声呢喃了一句。
  
  就是这极其普通的一句话,让沈星辰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猛地坐直了身体,一把抓住了吉他的琴颈。
  
  “对!就是这种感觉!”
  
  沈星辰没有任何犹豫,手指在琴弦上扫出了一个极其黯淡的降小调和弦。
  
  “没有任何激烈的交响乐,也没有任何空灵的高音炫技。”
  
  “就用最简单的木吉他分解和弦,配合着窗外的雨声。”
  
  她一边说着,一边开始弹奏。
  
  旋律极其简单,简单到甚至有些单调。
  
  但正是这种不断重复却又在细微处发生着和声变化的旋律,完美地契合了“时间”这个概念。
  
  苏凡顺着她的琴声,极其自然地接上了刚才的台词。
  
  他没有看任何剧本,完全是在凭借着自己对角色的深度共情进行即兴创作。
  
  “十万年前,也有这样一个雨夜。”
  
  苏凡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
  
  “我的师尊也是这样问我,修仙到底为了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空气中的某一个虚无的点,仿佛那里站着那个正在质问他的年轻弟子。
  
  “我当时回答,为了长生,为了天下无敌。”
  
  苏凡说到这里,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苦笑。
  
  “后来,我做到了。”
  
  “但我身边的人,全都不在了。”
  
  没有声泪俱下,没有痛心疾首。
  
  就是这种如同拉家常一般的平淡叙述,配合着沈星辰那仿佛雨滴般连绵不绝的吉他声。
  
  将一个活了十万年的人那种深入骨髓的极致孤独,展现得淋漓尽致。
  
  林天站在白板前,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小心翼翼。
  
  他飞快地拿起一支新笔,将苏凡刚才说出的每一句台词,全部记录在了卡片上。
  
  这就是凌天娱乐能够持续封神的秘密。
  
  他们不依赖任何外部的套路和模板。
  
  当遇到创作瓶颈时,他们不会选择妥协,也不会选择跳过。
  
  他们会像苦行僧一样,死死地跟自己较劲。
  
  直到把那些重复的、虚假的文字全部剔除干净,榨出角色最真实的灵魂。
  
  沈星辰的吉他声渐渐停息。
  
  最后一丝余音在空旷的客厅里绕梁不绝。
  
  “这才是第五百五十五场戏该有的样子。”
  
  林天将写满台词的卡片,极其郑重地贴在了白板的中心位置。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没有刻意的冲突,只有岁月沉淀下来的重量。”
  
  苏凡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脖颈,站起身走到茶几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娱乐作品的受众也是人,是人就会有共情的能力。”
  
  “我们不需要总是用那些极其夸张的戏剧张力去刺激他们。”
  
  “偶尔给他们留白,让他们在安静中去感受角色的呼吸,这才是更高级的视听语言。”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抹极其纯净的藏青色。
  
  这场没有硝烟、也没有外人旁观的内部死磕,耗尽了他们整整三个夜晚的心血。
  
  但看着白板上那终于完整顺畅下来的剧情逻辑,三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极其纯粹的笑容。
  
  抛开了名利场的光环,抛开了那些惊心动魄的降维反击。
  
  他们依然是那群最纯粹的创作者。
  
  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为了剧本里的一句台词、一个和弦。
  
  可以毫不犹豫地推翻一切,重塑血肉。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会议室的红木桌上切割出斑驳的光影。
  
  苏晨坐在长桌的最末端,低头翻阅着刚拿到手的最终版剧本。
  
  这是一部名为《暗流》的警匪悬疑大制作。
  
  也是他接下来准备在这个圈子里彻底站稳脚跟的关键一战。
  
  但此刻,会议室里的气氛却显得十分凝重。
  
  长桌主位上,坐着业内以脾气火爆、要求严苛著称的张导。
  
  张导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眉头紧锁地盯着苏晨。
  
  “苏晨,你的唱功在乐坛是公认的顶流,演唱会门票几秒售罄,这些我都知道。”
  
  “但这绝对不代表,你能轻易拿捏好‘陈默’这个卧底角色。”
  
  “陈默是个在烂泥里摸爬滚打了三年的边缘人,他身上必须要有那种见不得光的阴冷感。”
  
  “而你现在的气质,太亮了,太像个偶像了。”
  
  张导的话毫不留情,像一把刀子直接在众人面前划开。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几个老戏骨和配角演员都在暗自交换着眼神。
  
  大家都心知肚明,如果今天这最后一次剧本围读不能让张导满意,男主随时会当场换人。
  
  苏晨没有立刻反驳。
  
  他只是十分平静地合上了手中的剧本。
  
  紧接着,他闭上了眼睛。
  
  短短几秒钟的停顿,整个会议室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整个人周身的磁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了下来。
  
  眼神里那种属于明星的光芒瞬间熄灭,变得空洞而深邃。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浑浊与极度的警惕。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像是一个长期极度缺乏安全感、随时准备搏命的亡命徒。
  
  “张导,现在这层皮,够暗了吗?”
  
  苏晨的声音也不再清朗,反而刻意压榨着声带,带着一种长期处于高压环境下的粗粝与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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