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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九十一章 :胡天汉地

第九百九十一章 :胡天汉地 (第2/2页)

「十五日之内,逼李克用出战。」
  
  「若他不出,我便烧其外围牧场,截其游骑,逼近大同,截断河东军的後路。」
  
  「到那时,不是我粮草难支,是他李克用能不能支了。」
  
  即便是有点不在乎的吕兖,在听得李匡威竟然只带着这麽点粮食奔袭,也忍不住道:
  
  「节帅,十五日粮,会不会太险。」
  
  李匡威看向他:
  
  「吕公若能想到办法让军队能携带更多军粮,本帅也愿带的。」
  
  吕兖顿时无话可说。
  
  不是说此时军中拿不出更多的粮食了,而是要想要调配一支十万大军的如此规模的粮食,需要的人力、牛马是非常可怕的,现在又是走草原线转道,几乎已经超出了幽州能提供的民力了。
  
  但此刻,韩梦殷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结果。
  
  凡决战中,永远是那个抢时间的更危险,因为他才会更着急出击,而越是着急,越是犯错。
  
  这个时候,作为文臣只首的卢颖在沉默良久,缓缓道:
  
  「节帅既已定策,臣不复多言。」
  
  「只是出战之前,需安众心。」
  
  「汉军、胡部、成德、魏博,各有各心。」
  
  「若军心不一,出岭之後,风雪未至,人心先散。」
  
  李抱真立刻接话:
  
  「卢公所言甚是。大军出前,当誓师祭旗。」
  
  「以唐礼告军,以军法约束诸部,使番汉皆知此战天意在我。」
  
  这话原是稳妥之论。
  
  可外席听候的几个奚、契丹首领,大约听懂了「祭」字,便有人用半生不熟的汉话道:
  
  「大战,杀白马,祭上帝。」
  
  另一个契丹首领也拍了拍胸口:
  
  「杀马,杀牛,血告长天!」
  
  帐中气氛微微一变。
  
  文臣那边,卢颖眉头皱了起来。
  
  韩梦殷脸色也变了。
  
  可李匡威却没有立刻否定,反倒问:
  
  「你们出大兵,皆如此?」
  
  那契丹首领咧嘴道:
  
  「祖上皆如此。血上天,天降运。」
  
  奚人首领也道:
  
  「马血、牛血、敌人血,都好。」
  
  武将那边有些人笑起来。
  
  薛突厥道:
  
  「胡法虽粗,倒也痛快。」
  
  康君绍也点头:
  
  「大战之前,血祭壮胆,边地旧俗,本也不稀奇。」
  
  韩梦殷终於忍不住起身:
  
  「节帅不可。」
  
  李匡威看向他:
  
  「又有何不可?」
  
  韩梦殷道:
  
  「若只是祭旗、告军,自有唐礼。」
  
  「节帅为大唐卢龙节度、观察、处置等使,兼押奚契丹两蕃使,奉国守边,可以祭军旗,可以告本镇将士,可以祀军中先烈。」
  
  「但昊天上帝,非人臣所可私祭。」
  
  「更何况,以活人、活马、活畜血祭,此乃胡俗,不是中国礼。」
  
  帐中沉默下来。
  
  卢颖也起身,道:
  
  「韩君所言,臣亦以为是。」
  
  「节帅欲为北地主,安能以胡人法?」
  
  这话比韩梦殷说得更重。
  
  卢颖是节度副使,幽州文臣领袖,他一开口,後面的张玄泰、马郁、吕梦奇、曹蟾等人也都低声附和。
  
  连李抱真都微微低头。
  
  他方才只是提议誓师祭旗,可没想到话头被胡部首领一拽,竟拽到血祭上帝上去了。
  
  若只是杀马杀牛,文臣们还能勉强忍一忍。
  
  可若祭上帝,又用活人,那就是另一回事。
  
  这不仅是礼法问题,更是身份问题。
  
  幽州是边镇,不是胡部。
  
  李匡威若以胡法祭天,那他到底是大唐卢龙节度使,还是诸胡共推的草原盟主?
  
  这句话没人直接说出口,但每个文臣心里都在想。
  
  李匡威看着卢颖,忽然笑了,揶揄道:
  
  「卢公说我欲为北地主,安能以胡人法。」
  
  「可我北地,不从来都是如此吗?」
  
  卢颖怔了一下。
  
  李匡威缓缓道:
  
  「幽州百年守边。」
  
  「南面说我们是藩镇,朝廷说我们是节度,北面诸胡说我们是强部。」
  
  「我们穿唐衣,读唐书,行唐法,可我们也骑胡马,用胡弓,娶胡女,押奚契丹,与他们饮血盟誓。」
  
  「哪一个才是我幽州?」
  
  「卢公,你告诉我。」
  
  卢颖一时没有说话。
  
  李匡威继续道:
  
  「若我只按唐礼祭旗,奚、契丹诸部便只是看一场汉人法式。」
  
  「若我只按胡法杀牲,汉军士庶又要心中不安。」
  
  「所以,两者都要。」
  
  「李抱真写誓文,用唐文,告诸军,明军法。」
  
  「胡部献白马、黑牛、青羊,以血告上帝,壮其胆气。」
  
  「至於人牲……」
  
  说到这里,帐中许多人都看向他。
  
  李匡威语气很平:
  
  「取易州俘中执兵不降者十人。」
  
  韩梦殷脸色发白:
  
  「节帅!」
  
  李匡威看向他:
  
  「韩公觉得不可?」
  
  韩梦殷道:
  
  「战场杀人,军法杀人,皆有其名。」
  
  「以人为牲,便不是杀敌,而是堕入野俗。」
  
  「节帅今日以此悦诸胡,诸胡自然欢喜,可汉军、州县士庶闻之,又如何想?」
  
  李匡威道:
  
  「他们会想,我能使诸胡为我用。」
  
  韩梦殷道:
  
  「他们也会想,节帅离中国礼法越来越远。」
  
  李匡威的脸色终於淡了一些。
  
  高思继忍不住道:
  
  「韩公,战都要打了,你还在讲这些细枝末节?」
  
  韩梦殷转头看他:
  
  「高将军,礼法不是细枝末节。」
  
  「若礼法尽坏,今日以俘祭天,明日便可杀民祭旗。」
  
  「到了那时,军还是军麽?不过一群率兽食人的禽兽耳!」
  
  武将那边顿时有人怒目。
  
  可李匡威抬了抬手,帐中重新安静。
  
  他看着韩梦殷,道:
  
  「韩公,你是为幽州好,我知道。」
  
  「可你也要知道,幽州自有藩情。」
  
  「我幽州胡汉杂糅,又岂是一地一情能概之的?」
  
  「对於胡人来说,你只有入其俗,才能收其心,得其力!」
  
  「要晓得,我幽州不是大唐的幽州,而是整个边地所有胡汉的幽州!」
  
  「你可懂?」
  
  韩梦殷几乎要疯了,他直接起身骂道:
  
  「节帅,这话怕是不对吧,我幽州难道不是我们幽州人的幽州吗?难道那些胡狗也是幽州人?」
  
  李匡威淡淡道:
  
  「胡狗?这话本帅不想听到第二次!」
  
  「也奉劝你韩梦殷不要再说,你晓得就在咱们帐下的这些武人,有多少是胡人吗?」
  
  「胡人只是他们爹娘生下的,只要为我幽州卖命,那就是我幽州人!」
  
  「所以你问他们是不是幽州人?我告诉你,是的!」
  
  此番话说出,高思继等汉人武人有点不悦,可如薛突厥等胡人将领是纷纷欢呼,更是怒骂韩梦殷。
  
  在一众怒目横眉中,韩梦殷还要再说,卢颖轻轻叹了一声:
  
  「韩君。」
  
  这一声不高,却把韩梦殷拦住了。
  
  卢颖知道,李匡威话已经说到这了,要是再争就直接撕开幽州最核心的矛盾,那就是胡汉矛盾上了。
  
  而这在事关幽州兴亡的决战前,是绝不能翻出的盖子,所以卢颖既是保全韩梦殷,也是不许他再说下去。
  
  於是,卢颖缓缓道:
  
  「节帅既定,臣等奉行。」
  
  韩梦殷看向卢颖,眼中有不甘。
  
  卢颖却只垂下眼。
  
  李匡威道:
  
  「卢公年尊,明日祭礼,站在我左侧。」
  
  卢颖拱手:
  
  「喏。」
  
  李匡威又看向韩梦殷:
  
  「韩公也来。」
  
  韩梦殷沉默片刻,拱手道:
  
  「臣在。」
  
  李匡威笑了笑:
  
  「好。」
  
  「明日祭上帝,後日整军。」
  
  「传令诸营,王熔、乐从训援兵入营後,即按所部编列。」
  
  「张行简、高思继领前锋,先出野狐岭。」
  
  「奚、契丹骑军分左右翼。」
  
  「银葫芦、经略诸军随我中军。」
  
  「若李克用不动,我等便逼大同。」
  
  「若李克用来战,便在岭外与他决一胜负。」
  
  诸将轰然应下。
  
  韩梦殷站在文臣列中,只觉浑身燥热!
  
  明明北风一阵阵从帐帘缝里钻进来,可他仍觉得胸口发闷。
  
  他知道,一切都已经拦不住了。
  
  注定要灭亡的,终究要成就其命运的本来样子,非人力能阻拦。
  
  拦之,必有祸!
  
  ……
  
  第二日清晨,祭场设在桑乾河北岸一处高坡上。
  
  那地方原是一片牧地,昨夜便被军士清出来,四周插上幽州黑旗、银葫芦旗,以及奚、契丹诸部小旗。
  
  坡顶垒起土坛,不高,却很宽。
  
  坛前挖了三道浅沟,用来引血。
  
  白马、黑牛、青羊被牵到坛下,皆是活物。
  
  白马毛色极好,是契丹一部首领献出的战马,鬃毛梳得整整齐齐,脖颈上系着红布。
  
  黑牛鼻中穿环,四蹄不安地刨地。
  
  青羊被捆住四腿,横放在木架旁边,眼睛一直转着。
  
  另外十名易州俘虏,也被绑在坛下。
  
  这些人不是寻常百姓,而是破城後仍持械抵抗的义武武士,其中有两人身上还带伤,站都站不稳,只能被军士架着。
  
  韩梦殷到底还是来了,他站在文吏队伍里,脸色极差。
  
  吕兖低声道:
  
  「韩公,何苦来?」
  
  韩梦殷道:
  
  「看一眼少一眼,为何不来看看?」
  
  吕兖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卢颖站在李匡威左侧,神色平静,只是袖中的手一直握着。
  
  李抱真站在坛下,手里捧着誓文。
  
  这誓文是他昨夜写的,尽量用了中正字句,说卢龙奉天讨逆,李克用犯边乱国,番汉诸军同心,愿上帝垂鉴。
  
  此刻,李匡威披甲登坛,英武雄壮,倒更合诸胡心意。
  
  奚、契丹诸部首领立刻欢呼,拍弓、跺足,用胡语高喊。
  
  幽州本军也跟着举槊呼应。
  
  李抱真展开誓文,高声诵读。
  
  风很大,许多字被吹散了。
  
  可没几个人真在乎誓文写了什麽。
  
  誓文读罢,一个契丹巫者上前。
  
  那人披着皮袍,颈上挂兽骨,手里拿着一面小皮鼓,口中念着听不懂的胡语。
  
  随後,李匡威拔刀,先割白马。
  
  白马惊嘶,四蹄乱蹬,被几名胡人死死按住,血流入浅沟,顺着沟槽向下。
  
  随後是黑牛、青羊。
  
  胡部首领们脸上露出兴奋神色,许多人跪地,以手沾血,抹在额头和胸口。
  
  幽州汉军中,也有人跟着做,而他们甚至大部分都是汉人。
  
  这就是幽州,胡风浸染!
  
  最後轮到那十名易州俘虏。
  
  其中一个义武武士忽然抬头,朝李匡威骂道:
  
  「胡奴!」
  
  旁边军士立刻一拳打在他腹上。
  
  李匡威却抬手:
  
  「让他说。」
  
  那武士满嘴是血,仍骂:
  
  「王郎未死,义武未亡。」
  
  「晋王迟早替我们报仇!」
  
  李匡威淡淡道:
  
  「我正要他来。」
  
  说完,他挥了挥手。
  
  十名俘虏被推到浅沟旁,片刻凋零,只余下袅袅魂魄上了九天!
  
  四周胡骑的呼喊声更大,幽州军的鼓声也响了起来。
  
  祭礼结束时,李匡威站在坛上,面向番汉诸军,高声道:
  
  「我李匡威,无论是汉人还是胡人,我都是你们的保护者!」
  
  「是你们的王!」
  
  「现在,我就要带你们去掠夺,去厮杀,去占有!」
  
  「从此,无论是草原还是汉地,都要在我们的马蹄下伏首!」
  
  帐下军士轰然道:
  
  「威武!」
  
  奚、契丹诸部也跟着大喊。
  
  李匡威拔刀指天:
  
  「上帝在上,今日血盟。」
  
  「此战若胜,金帛、子女、牧场、官爵,皆不吝赏。」
  
  「诸君,是愿随我取富贵,还是愿给沙陀人为奴?」
  
  这话比任何誓文都有用,军中顿时沸腾。
  
  胡人拍弓,汉军举槊,鼓声一阵紧似一阵。
  
  韩梦殷站在人群後头,忽然觉得自己就是局外人。
  
  明明他也在为幽州筹粮、转运军资,明明他也想让幽州赢,可此刻他却觉得,这场胜利若真来了,也未必是自己所期待的胜利。
  
  李匡威啊李匡威,你欲要做草原和汉地的至尊,可你有这个大运吗?
  
  在他的面前,那祭场上的杀戮犹在,那些胡人们围绕着高唱着莫名的军歌,在桑乾水边传得很远。
  
  至此,幽州大军在秋天已过去的时候,终於要出野狐岭,向李克用寻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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