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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二章 :六科

第一千零一十二章 :六科 (第2/2页)

而这也就是国初才能有的时代特色,虽非清一色科甲正途,却尽显勃发。
  
  ……
  
  谢方年长些,手里端着一盏茶,思索着。
  
  卢维敬去年刚被提拔了一级,这会心气正盛,眼下正低头看许良草成的弹章,越看越觉胸中发热,大喊一声:
  
  「许公这篇雄文,正气凛然,好。」
  
  卢维敬压低声音道:
  
  「陈圭身为工部尚书,却一意替商贾豪右开山泽之门,若非严尚书当廷驳倒,真叫他成了,以後天下矿山皆成豪强之利。如此大事,岂能不弹?」
  
  许良淡淡道:
  
  「不是弹他与豪强通利。」
  
  谢方听到这里,才抬眼看他。
  
  许良继续道:
  
  「这话不能乱说。无凭无据,说工部尚书收了豪强的钱,那便不是风闻,是造谣。」
  
  卢维敬一怔:
  
  「那许公弹什麽?」
  
  许良把面前弹章推过去,点了点其中几行:
  
  「一弹陈圭执掌工部後,诸监增项太急,屡以工坊急务压户部、三司,坏了部院章程。」
  
  「二弹他岁末将煤铁诸监核册强送户部,逼其封印前覆核,轻慢朝廷制度。」
  
  「三弹他正旦朝上,以百姓取暖为名,欲开私矿,见小利而忘大患。」
  
  「四弹他遣工部吏员暗查地方私煤,却不先知会州县与都察院,已有越权扰民之嫌。」
  
  他说完,手指在案上轻轻一敲。
  
  「这些都可弹,也都站得住。」
  
  谢方皱眉道:
  
  「站得住是站得住,可眼下弹陈圭,是不是太急了些?」
  
  卢维敬道:
  
  「谢公何意?」
  
  谢方没有立刻答话,只看了一眼外头廊下。
  
  廊外几个小吏正抱着文匣急匆匆走过,鞋底带着雨水,在青石上踩出一串湿印。
  
  谢方等人走远,才道:
  
  「正旦朝上,陛下已经驳了陈圭。此时我等再弹,落在外人眼里,便像是揣摩圣意,趁势下口。」
  
  卢维敬脸色微变,心里有点不舒服。
  
  这话让你说了,倒显得我们两是小人了!
  
  许良却不动声色:
  
  「言官纠劾百司本就是职分,何来趁势?」
  
  谢方道:
  
  「许公,你我同在工科,有些话不妨明说。」
  
  「工部这些年势大,诸部对陈圭不满者甚多。「
  
  「户部严珣不满,三司王瑰不满,连礼部那些人也嫌工坊煤烟污了金陵气象。可不满归不满,陈圭有功也是实实在在。」
  
  「大明军器、车弩、铁料、煤炭、砖瓦、诸坊厂,哪一处不是工部撑起来的?」
  
  「这时候弹他,若只是论政,当然无妨。可若弹成了夺官罢职,那便是折朝廷一员能臣。」
  
  许良看了谢方一眼:
  
  「能臣也要守法。」
  
  谢方道:
  
  「在下也没说他不该守法。」
  
  「那便弹。」
  
  「可陛下未必愿意动他。」
  
  许良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谢公,言官若先想陛下愿不愿意,那还叫什麽言官?」
  
  这话一出,谢方便不说话了,因为他说这话,倒显得他在揣摩上意了。
  
  另外一个是,许良这话在理,至少表面上很在理。
  
  他们六科给事中吃的就是这碗饭。
  
  若事事揣摩上意,见皇帝喜欢谁就不敢弹谁,见皇帝厌恶谁才上去踩一脚,那科道便不是风宪之官,就真成了朝廷恶犬。
  
  可谢方心里又明白,许良此番就是在落井下石,博出位。
  
  此番陈圭出了这麽大个丑,平日又得罪人,要是能藉此弹劾部官,并一击奏倒,这里面的功劳和清名,是何等大?
  
  就在此时,廊外又走来一名穿青袍的御史,名叫袁衡。
  
  他是都察院的御史,出身同样不高,後来在吴藩系统中做到了县令,因在丈量地方田土中铁面,所以被提入都察院。
  
  他手里也拿着一卷文书,一进门便道:
  
  「几位同僚,弹章写好了?」
  
  许良起身相迎:
  
  「袁御史来得正好。」
  
  袁衡将手里的文书放下,道:
  
  「我这里有一份地方风闻。」
  
  「袁州萍乡私煤越发猖獗,地方豪强借山民之名开坑,矿徒动辄数百,县中巡检不敢入山。还有人说,私煤沿袁水而下,入江後转卖到洪州、江州诸坊。」
  
  卢维敬精神一振:
  
  「这便是陈圭开矿之议的害处!」
  
  袁衡却看了他一眼:
  
  「私矿是在禁矿前就有的,不能全栽到陈圭头上。」
  
  卢维敬一滞。
  
  袁衡坐下,语气平平:
  
  「我可与诸公一同上疏,请朝廷查办袁州私矿。但若要藉此直接罢陈圭,我不署名。」
  
  许良眯了眯眼:
  
  「袁御史也觉得陈圭不可弹?」
  
  「可弹。」
  
  「那为何不署?」
  
  袁衡道:
  
  「弹他失议可以,弹他坏法也可以,弹他纵容袁州私矿,不行。」
  
  「为何?」
  
  「证据不够。」
  
  袁衡说得很直:
  
  「朝廷正月下禁矿诏,二月袁州私矿便报严重,这里面有两种可能。」
  
  「一,私矿本就严重,只是过去地方不报,现在是被有心人又送了上来。」
  
  「二,禁令一下,豪强担心朝廷真查,趁此时多采多运,多捞一把。」
  
  「无论哪种,都不能直接说是陈圭纵矿。」
  
  许良一时没有说话。
  
  廊房里只剩雨水滴落的声音。
  
  过了一会,许良才道:
  
  「那便分作两疏。」
  
  「一疏论陈圭失议、坏章程。」
  
  「一疏请查袁州私矿。」
  
  「袁御史只署第二疏,如何?」
  
  袁衡想了想,点头:
  
  「可。」
  
  谢方在旁边看着,心里叹气。
  
  这件事已经拦不住了。
  
  ……
  
  同一日,工部衙署。
  
  陈圭并不在堂中坐着,而是在後院一处临时搭起的棚屋里,看几块从兖海煤矿送来的煤样。
  
  几块黑煤摆在木盘里,有的光亮,有的发暗,有的手一摸就掉黑粉。
  
  旁边工部矿冶司郎中、军器监炉博士、河渠司主事站了一圈。
  
  陈圭拿起一块煤,在手里掂了掂,又让人拿小锤敲开,露出里头细密的黑纹。
  
  「兖海这煤,比八公山浅,好采,近徐州、近漕道,若能成矿,以後北伐军器皆可就近供给。」
  
  矿冶司郎中道:
  
  「只是鱼台那边才遭袭击,人心尚未安。」
  
  陈圭道:
  
  「那就多派护矿军。木栅换土墙,先采露层,边采边筑仓。」
  
  那郎中犹豫一下,道:
  
  「部堂,如今禁矿诏刚下,朝里又有人弹劾部堂,说部堂此前请开民矿,是欲以山泽利豪强……」
  
  陈圭听到这里,反倒笑了。
  
  他笑起来不好看,脸本来就黑,眼角纹路深,一笑更显得疲惫:
  
  「弹便弹,能如何?且做事!」
  
  众人不敢说话。
  
  陈圭把煤放回木盘,用帕子擦了擦手,帕子立刻黑了一片。
  
  「我这个工部尚书,坐在这里,原也不是给人夸的。」
  
  「他们骂我急功近利,也没骂错,我就是急。」
  
  「北伐在即,诸事要办,哪一样能慢下来?」
  
  「要体体面面,不要办事好了,下去养老都夸你好!」
  
  「我以前想,要是开禁煤矿,可以调动民间诸商,如此能短时间内在各道设厂,煤炭无忧。」
  
  「不过陛下所想也是对的,是我想浅了。」
  
  「但我服侍陛下多年,晓得陛下明见万里,知我本心。」
  
  其实陈圭说这些话自然也是有安抚部下诸僚的意思在,因为他要是倒了,他们这帮人也要倒霉,如此人心浮动,还怎麽做事?
  
  在陈圭眼里,做事是最重要的,因为他在陛下帐下的第一天,就记得,陛下只在乎你有没有做事!
  
  可他似乎有点忘了,以前赵怀安是要把事作对,可现在做事的多了,却要的是做对的事!
  
  而诸人听得陈圭一番话後,又结合他们对於陛下的了解,也觉得这一次部堂能挺过去,心中便也松了一口气。
  
  那边,陈圭对诸人道:
  
  「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快速将此前探明的煤产地开厂,出煤!」
  
  「这事事关北伐和我大明百工、百姓发展,不可懈怠!」
  
  他说到这里,看向矿冶司郎中:
  
  「八公山、兖海、袁州萍乡、舒州潜山,凡已探明的煤山,一个月内给我列出增产条画。」
  
  「要多少人手物资,都要提前给个预算来,後面要发给三司审计。」
  
  「另外一个是,在诸厂中加设澡棚。」
  
  郎中一愣:
  
  「澡棚?」
  
  陈圭没好气道:
  
  「人从煤坑里出来,一身黑灰,岂有人样子?」
  
  「而他们煤场还能缺煤吗?直接分出一部分,直接烧热水,给工人洗澡,後面也可给票,让工人的家属们一并到矿上洗澡。」
  
  「这也是朝廷能给的福德了。」
  
  众人听得面面相觑。
  
  有人心里暗想,部堂这人是真怪。
  
  他在朝上请开私矿,像是只顾产量不顾人命,可现在又好像真把下矿工当人看一样。
  
  可这也正是陈圭复杂之处。
  
  他要赈济,但也晓得矿上是个什麽情况。
  
  这时候,门外有小吏进来,低声道:
  
  「部堂,六科那边递了弹章,已经入宫了。」
  
  棚内一下安静。
  
  陈圭却淡然,点点头,只说:
  
  「知道了。」
  
  他低头看着木盘里的煤样,过了片刻,道:
  
  「把兖海煤样封两块,送军器监试炉。」
  
  小吏忍不住抬头。
  
  陈圭冷冷看他:
  
  「看我做什麽?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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