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发车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发车了 (第2/2页)希里安的动作停滞了一瞬,僵硬在了原地。
不止是他,一旁的荚莲也是如此,连带着无数共一子嗣们一起,化作了静滞的雕塑。
某种庞大的、无形的力量从城邦的上空掠过。
霎时间,浓密的云层被撕咬出了空白的一角,瓢泼的金色暴雪,也随之扰动、抽离。
一艘护卫舰的表面,迸发出了一道道贯穿装甲的牙印,剧烈的摩擦声中,被完整地撕扯了下去。滚滚浓烟中,护卫舰不可避免地向着一侧倾斜,维持的仪式阵也因此破灭。
希里安僵硬地望向这股力量袭来的方向,那正是高墙之外,默瑟与美食家交战的区域。
很显然,这位不朽之人觉察到了复现学者们的动向,即便有着默瑟的压制,仍向城邦之内,打出了致命的一击。
仪式系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影响,位於破雾女神号下方的投影裂隙,像是故障的画面般,频闪颤抖了起来。
与此同时,猩红的肉山进一步地崛起,高楼倾倒,地面崩裂。
一场区域性的毁灭突兀降临。
希里安低吼着,一把抓住荚速的肩膀。
「该走了!」
一团咒焰在他的身侧形成,即将爆发的前一刻,蠕动的血肉轰鸣升起,与之碰撞在了一起。咒焰被提前触发了。
原本定向的爆发、推进,被强行打断。
血肉与咒焰纠缠在了一起,连锁反应般,引发了一连串的爆炸。
蠕动的猩红看似灰飞烟灭,可希里安很清楚,他的行动被这一意外拖慢了。
荚来的惊呼声从身旁响起。
「我觉得也该撤了!」
这一次,反而是他一把抓住了希里安的肩膀,像是丢出钩索般,向着上方甩出到墨痕。
拉扯、绷紧。
两人腾空而起,跃向了一座正在倾覆的楼顶。
刚站稳脚跟,楼宇的震动变得越发剧烈起来。
向下望去,大量的共一子嗣已经开始了彼此的融合,犹如一道旋转的旋涡,无情地吞食所有。楼宇正缓缓下沉,同时,一重重的血肉高墙拔地而起,不断施加围困。
这一幕令希里安回忆起了灵界围攻。
握持起沸剑,攥起一道咒焰光矛,希里安沉声道。
「荚琏,我们得杀出去了。」
「是吗……是不是有些耽误时间了啊,我看那玩意闪烁的越来越快了。」
荚速的声音响起,不知为何,听起来有些虚弱,压抑着痛意。
希里安担忧地瞥过目光,见到最不想见的一幕。
荚速半跪在地上,整只左臂,连带着肩膀、背部,变得鲜血淋漓,仿佛被剥下了一层皮般。希里安深呼吸,问询道。
「什麽时候?」
「就刚刚,」荚痣挑了挑眉,「你们执炬人有魂髓之火护身,我们绘师可没这麽时髦的玩意。」升起的血肉不止触及了咒焰,更是波及了一旁的荚来。
困境一重接着一重,荚慈明明该恐惧、该担忧,该爆发出一系列的负面情绪。
可这种情况下,他竟意外地笑了起来,想到先前与驾驶员的荒诞对话,忍不住自嘲道。
「有点像电影情节吧?那种刻意的发展感。」
希里安依旧有些跟不上他的节奏,不清楚这是发自真心的感叹,还是某种故作轻松的安慰。他奋力地掷出咒焰光芒,命中了前方蠕动的血肉,引起了一片冲天的怒焰。
咆哮的火光之後,是更多蠕动生长的血肉。
哪怕共一子嗣们无法在阶位等级上,对他人形成压制性的优势,但仅凭藉始点命途的特殊性,也能掀起一场大规模的区域性灾难。
希里安安慰道,「别害怕,荚莲,我会带你离开的。」
「害怕?」荚速摇了摇头,叹息道,「我倒没怎麽害怕,只是有些回忆颇多」
说着,他唤来一道道墨痕,如同包紮伤口般,覆盖住了鲜血淋漓的手臂,形成了近似於鳞甲的存在。「我的母亲曾陪伴过我一段的童年。
只是那时的我太年幼,也太懵懂,记得的事情并不多。」
荚懿忽然讲起了自己的事,带着笑意。
「相较於我的兄弟姐妹们,我无疑是极其幸运的。
那些倒霉蛋们,别说是与自己的母亲共度时光了,多半连模糊的记忆与认知,都不存在。
只是一件件被生下来的工具,不曾享受过任何的爱意。」
紧接着,荚速语气突然变得落寞了许多,喃喃道。
「但到了後来,她也离开了。
时至今日,我依旧记得那一天,她拉着我,来到月台上。
她应该很犹豫、很挣紮,在想要不要带我一起离开。
结果嘛……
她最後亲吻了一下我的额头,将我一个人留在了原地,就随着列车一同离开了。
那是我最後一次见到她。」
六目翼盔之下,希里安的眉头紧皱。
他熟悉这个桥段,正如荚速所说的那样,如同电影情节。
当一个人陷入无望的绝境之时,便像是忏悔般,总结起一生的遗憾与罪责,希冀於这般的坦白,能得到某种死後的救赎。
「後来的日子里,我一有时间,就会来到月台上。
我注视着列车来来往往、人潮涌动,如同某种盲目的、仪式性的行为般,期待着某一日,她会微笑地归来。」
荚懿停顿了几秒,长长地叹息道。
「很遗憾,直到我被接回洛夫家的那一天时,她依旧没有回来。
我不得不接受这一事实,我确实是被我的母亲抛弃了。」
希里安没有回应,也不做任何评判,甚至连一句安慰都没有。
他始终是那个近乎残酷的态度。
不理解。
他不理解,一个人为何要将最後的时间,用在这种无意义的宣泄上。
说了这麽多,真的有人能理解你吗?
这显然不可能。
一个人怎麽可能通过一段临死的倾诉,就能彻底了解另一个人呢?
那至少是需要花费一生才可能完成的事。
还是说,仅仅是通过讲述出心底的事,就能获得某种奇异的安宁,从容地迎接死亡?
无趣。
希里安宁愿攥紧剑,仅仅是怒吼着拚杀至死。
不想,也不困惑、迷茫,
又是数道咒焰光矛接连射出,不断地重创生长的血肉,可始终无法将它们彻底打垮,撕裂出一道突围的缺囗。
很显然,希里安的攻击强度足够,但频次稍差了一些。
他暂时放弃了对血肉的压制,转而专注於光矛的凝聚。
源能的引导与约束下,一根又一根光矛在身侧凝聚,不断地夯实。
待抵达了极致之际,准备染上熵乱与灼血的力量时……
希里安主动问道。
「之後呢,荚慈,之後的故事呢?」
他不理解这种绝境里的倾诉,但仍保持基本的尊重。
「之後吗?」
荚速想了想,既有怀念,又充满了叹息。
「後来,我循着线索,找到了她的住所。
令人意外,我和她居然同处一座城邦里,就隔了几条街而已。
那时的我欣喜若狂,根本没想那麽多,只想摆脱这个该死的姓氏,回到她的身旁。
当我找到她时,她正参加节日里的庆典,和另一个陌生的男人,一起牵着一个陌生孩子的手。他们亲昵、微笑,欢声不止。」
讲着讲着,荚慈渐渐失去了表情,言语也变得空洞了起来,像是在讲述另一个人的故事。
「说实话,那一刻我的觉得生活忽然变得幻灭起来,像是某种维持已久的梦,就这样彻底破碎了。」「是啊,对於我生物学上的父亲,我的诞生,只是源於一个神经病对於权力的渴求。
对於我的母亲……
我说不定是一夜情的产物,亦或是某种利益交换的代价。」
荚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无奈道,「想想看,我不认为我的神经病老爹,有那麽大的魅力,能让那麽多的女人,为他孕育後代。」
「到头来,她拥有了幸福的家庭,而我只是一个售出已久的商品,而且过了保质期…」
两人之间持续了一小会的沉默,但共一子嗣们的围困从未停下。
楼宇不断地向下坍塌,被血肉融合、吞食,再有那麽几分钟的时间,他们就要落入下方蠕动的猩红之中了。
听完了这一切,希里安冷冰冰地说道。
「荚懿,如果这就是你的遗言的话,那未免有些太逊了。」
「遗言?」荚慈叫了起来,「你为什麽会觉得这是遗言!」
「难道不是吗?我以为你在等死。」
「我只是此情此景,稍有感叹罢了!」
反驳还不够,荚蔼又忍不住地怀疑道。
「妈的,就算是遗言,希里安,你这人是不是有点过於铁石心肠了!」
「不,我只是单纯觉得,遗言这种东西,和废话没什麽区别。」
希里安毫不留情道,「死了就是死了,说的再多,也什麽都做不到了。」
如此残酷的发言,犹如一柄尖刀,刺入了荚速的心窝。
他沉默了一两秒,释然般地笑了起来。
「你说的对,死了就成了废话了。」
荚速站直了身子,与他并肩而立,提醒道。
「但我还是要强调一下,我没有在等死,仅仅是在回忆。」
「回忆什麽?」
「回忆那段过往,记忆里的那道列车。」
荚速言语变得空灵了起来,带着梦呓般浑浊的质感。
「难熬的童年里,我会盯着列车们来来往往,看上一整天的时间。
从最初模糊的轮廓,到具体的、细致的结构,每一处粗糙的划痕、一枚枚铆钉的位置、齿轮的锈痕、链条的油渍……」
两人的身後,突兀地亮起一道道雪白的大灯,光芒映射在脸上,阴影犹如刀锋般切割。
荚速微微侧头,脸上萌生了一抹自信的笑意,说道。
「忘记和你说了,我是绘师之中,少见的写实派。」
语毕,一连串引擎的嘶吼声,轰隆响起。
希里安回首望去,在荚慈陈述过往的这段时间里,他已将海量的源能转换为了墨痕。
无数的线条彼此交汇、勾勒,从无到有刻画起一道道列车的轮廓。
荚懿伸出手,抓住了一枚由墨痕绘制的口哨,咬在了嘴中,用力地吹响。
哔
嘹亮的哨声响彻了夜空,绘制详尽的列车们,也已由虚化实,缭绕着滚烫的蒸汽。
「抓紧了,希里安!」
荚速拽着他的肩膀,欢声笑语。
「该发车了!」
钢铁的咆哮声骤起,一道、两道……墨痕绘制的列车们,在没有轨道的楼顶狂奔,沿着两人的身侧狂冲而出。
荚速自然地伸出手,抓住了一道列车的边沿,带着希里安一同翻上了车顶。
列车腾空而起,却没有因重力地束缚向下坠去。
相反,它脱离了地面的局限性,宛如蜿蜒的钢铁大蛇般,高昂着向前突击,撞向那血肉的山峦。第一道列车正面撞上了山峰,高速挺进之下,犹如一把钢铁的巨剑,强行贯穿了血肉。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列车接连撞击,激起连绵的血色暴雨。
此时此刻,希里安哪还不清楚荚慈的计划。
「我承认,荚来!」
他被这一幕感染了般,魂髓沸腾道。
「你的画技不错!」
莹绿色染上了一枚枚蓄势待发的光矛,利落地全面发射,砸入列车撞开的巨大创口之中。
惊天的焰浪拔地而起,火光一路灼烧,完全洞穿肉山的同时,也在血肉组织间一路狂涌,将烧灼的脉络,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瞬息间,团团融合的共一子嗣们,它们的肉体便如同将要喷发的火山般,被内部不断膨胀的阴燃,完完全全地填满,吐出成吨的灰烬。
希里安没有回头关注堆积肉山的情况,目光眺望前方的夜空。
凝固的投影裂隙近在咫尺。
荚莲咬紧牙关,努力露出一副微笑道。
「我就送你到这了!」
作为写实派的绘师,他对於一个事物的了解越是细致,绘制的越发真实,所能迸发的力量也越是强大。但相应的,对於源能的消耗量也极为可怕。
墨之列车的迅猛突围下,荚莲的源能已经见底,很难再支持接下来的争斗了。
「回头见,荚来。」
关键时刻,希里安总是这般言简意赅。
列车行过夜空,抵达至最高点时,他高高地跃起,下一刻,咒焰接连在脚底凝聚,定向爆发。狂风撑起秘羽衣,伴随着尚未散尽的焰火,似若一只飞鸟般张开了火羽。
不断缩短的距离间,希里安攥起了秒之刻,凭藉这来自於三重时轮的至高权限,踏入其中。视野变幻扭曲,光怪陆离。
隐隐约约间,希里安再次听见了,那熟悉的、淅淅沥沥的雨声。
冰凉的水汽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