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围中围
第553章 围中围 (第1/2页)一片雪花缓缓随风飘落,落在血污里。
黑龙岗上,遍地狼藉的屍体盖了一层白被。
萧弈啃着马酪与肉乾,心中在想,倘若军中粮尽了,也许会有士卒将那些人肉挖出来烤。
他麾下的乱世兵丁做得出这样的事。
这已是他围困耶律璟的第七日,也是他被高陨围困的第六日。
粮草快撑不住了。
驮马带的乾粮吃尽,近两日靠的是缴获的契丹牛羊、以及战场上死去的马匹。
当然,岗顶上的光景必然更不好过。
用望远镜看去,能看到剃光了肉的肋骨被用来当木料垒冰墙。
想来,耶律璟已把随军的乐师、内侍吃得差不多了。在这之前,战马早就被他们杀尽了。
想来就算萧弈现在放开道路,契丹兵也只能用两条腿走着北返。
但御帐皮室的残兵能撑到现在,靠的当然不是忠心,更不是耶律璟的羯鼓、曲乐激励,支撑他们的是希望。
炭山方向,地平线上越来越多影影绰绰的骑队汇聚。
岗上的残兵每次望见都是一阵欢呼,仿佛来的是他们的高官厚禄,泼天富贵。
「援军来了!」
忽然,山岗上契丹语的欢呼又起。
同时,北面的风雪中奔回几骑探马。
「报!炭山方向,虏骑动了,先锋约有千骑!」
「大同军呢?」
「未有动静。」
「嗯。」
萧弈脸色平静如常,环顾看去,将士们撑着刀枪围拢过来,眼睛里没有慌乱。
想来也是,他是军中胆,他既笃定,这支兵马就依旧锐气十足,像拉满了的弦,随时要一箭射出。
「炭山诸部攒起来的杂骑,稀散废物,也敢拂虎须?傥进,给我击溃他们。」
「喏!」
这六日,眼看睡王就在「玉体横陈」却只能憋着,傥进早已上了火,嗷了一嗓子,点本部兵马出营,张满屯则另率一翼接应。
马蹄北滚,河东军沿梁脊展开锋矢阵,两翼游骑兜抄。
显然,炭山杂骑没想到他们还敢主动出营,略一接阵便散了架,後头的诸部散兵该以为是来立救驾大功,没想到有这等硬仗,拨马便走。
前後不到一炷香,傥进提着一串首级回营,咧嘴直乐。
「痛快!王上,不如让俺一口气把睡王也端了!」
「急不得。」
萧弈目光已落回地图上,头也不抬地淡淡说了一句。
虽胜了一场,地图上看,形势却很严峻。
契丹援军击溃一股,聚起两股,像蝗虫般一群一群从风雪中渗出来,越来越多;南边,大同军栅垒一道接一道,游骑放出十里,把归路卡死。
三千人被围在方寸之间,看似危如累卵。
但,他心里一点不慌。
高勋两万人马压到近前,至今只作势而不强攻,可见张昭敏出使是有用的,高勋已经在考虑投奔他的可能性。
毕竟,萧弈的底气不是眼前这三千骑,而是河东表里山河,是他一场场大战打出来的赫赫威名。试想,高勋这等曾卖国求荣之人,便真取了他的首级去投郭荣,郭荣能信重吗?
「报,启禀王上,有使者求见。」
萧弈心念一动,抬眸。
本以为是高勋终於派人来了。
然而,竟然不是。
「王上,是睡王派了使者下山来。」
「耶律璟?」
来者是个满脸横肉的契丹武将,进了中军大帐既不行礼,也不摘毡帽,一双眼珠子骨碌碌四下乱转。
萧弈高坐帅案後,手里把玩着缴来的金杯,目光一扫,便知耶律璟军中已没了文臣,只好派个军校来。
「你就是萧弈?!」
生硬的汉话响起。
这契丹将领也不通名,仰头,抱臂,傲视萧弈,高声道:「可汗有旨,你的三千残兵,已被大辽兵马四面围死,内无粮草,外无援兵,僵持下去,死路一条!」
「王上,让俺杀了这狗虏下酒吧。」
「急甚?听他说。」
「哈哈哈,萧大王还算识时务,你现在解甲归降,可汗饶你不死,还封你做南院大王,往後管
南面的汉儿。可你若执迷不悟,哼,等援军全到,破了你的营,你项上这颗头,可就保不住了!」
说罢,这契丹武将手刀一挥,作势要砍了萧弈。
「肉!」
帐中不由一通怒叱,诸将纷纷按刀。
萧弈抬手止住,随口问道:「怎麽?耶律璟与高勋联络上了吗?」
「这是甚意思?」
那契丹武将颇为不解。
正此时,帐帘一掀,有兵士在外通禀道:「王上,又有使者到了,自称大同军高勋麾下节度掌书记刘景,在营外候见。」
先通姓名,这才是出使该有的礼节。
契丹武将先是一愣,随即冷笑出声,道:「好啊,看来高元帅也派人来劝降,谁都看出你们是死到临头了。」
萧弈并不理会,任他在帐中看着,吩咐道:「带进来。」
「是。」
很快,一个四旬汉人被带入帐中,迅速扫了一眼那契丹武将,飞快垂下眼,趋步上前,规规矩矩行了礼,神态恭敬。
「大同节度掌书记刘景,问萧大王金安。」
「何事?」
「我家元帅久仰大王,想请大王拨冗当面一晤,不知大王可否赏脸?」
看来,张昭敏的出使,终究是起了成效。
眼下看来虽没能直接说降高勋,却已说动他亲眼见一见萧弈了。
旁边那契丹武将的脸色瞬间大变,张了张嘴,一脸惊疑,半天没说出话。
按常理,萧弈此时该就势拢络高勋,尽早见面。
他却是没有马上回答,沉思片刻,眼中浮起不满之色。
「怎麽?高勋之意,不是诚心归顺本王,是还要再看一看?」
这话一出,刘景反倒吃不准了,字字斟酌着,道:「我家元帅只说想与大王一见。至于归顺」二字,卑职不曾听说过,也许是大王多虑了?」
语调很轻,实则仍端着一层架子。
那就是会盟了。
「呵。」
萧弈轻哂一声,目光又落回帅案上的地图。
他在飞快地思量着。
旁人都以为他是舍不得亲斩契丹主的泼天功劳,才被钉在这黑龙岗下进退不得,以为他已被逼入绝境。
却不知他还有後手。
兵发延庆川之前,他便把麾下探马分作三路,胡凳领一路,专盯云州方向的风吹草动,助周行逢防着高勋,自不可能任高勋北上而不管;另外,他击败耶律屋质後,当即给耶律观音写了信,快马急送。
只是,隔着茫茫山河,没有音讯联络,眼下倒难以取舍。
此时会晤高勋,高勋必认为可以主宰他的身家性命,趁人之危,索要好处,最多达成盟约。
若再等等,待局势反转,会有利得多。
但,局势真能翻转吗?
再一想,这其实是个很简单的问题,是将前程功业交给耶律观音、胡凳、周行逢等人,或是交给高勋?
不言而喻。
念定,萧弈开了口,语气不咸不淡。
「高勋想见本王,可以。你回去告诉他,让他等着。何时见、在何处见,本王自会遣人知
会。」
这场心理博弈,他不能输。
刘景眼中明显浮起错愕,道:「大王的意思是?」
「我打算见他时,自然知会。」
萧弈并不解释,一摆手,命士卒将刘景带出去。
刘景脸上的疑惑未散,还待再说,却也只能告退,掀帘时还忍不住回望了一眼。
「这————这是怎回事?!」
帐中忽响起一声惊诧的问话,是耶律璟派来的那契丹武将。
他明显急了,上前两步,生硬的汉话变了调。
「高元帅想与你说甚?你————你到底降是不降?」
「杀了。」
「噗。」
萧弈并没有话要带给耶律璟,留着此人也没用。
黑龙岗上的契丹兵士见了,勃然大怒,纷纷喊话。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萧弈你太无耻了!」
「山下的南军听着,再不识时务,误的是你们的性命————」
如此,又耗了两日。
北面的契丹援军越聚越多,游骑日夜在营外袭扰、试探。
河东军的形势越发严峻,缴获的牛羊都吃尽了,炭火也烧完了,不少兵士患上冻疮、伤寒。
营中虽没有怨言,萧弈心里其实也有些急,却不曾表露出分毫。
终於。
就在傍晚,原以为这日不会再有消息时,南北两路的情报前後脚送进他的帐中。
「报,启禀王上,炭山诸部聚集整兵,近日就要合力攻营,为岗上解围。」
「知道了。」
萧弈又看向南面来的信使,对方是个年轻的兵士,下马时已冻僵了,在火盆边烤了好一会恢复了点人气。
「缓过来了。」
「是,有急信,请王上过目。」
萧弈伸手接过,一看那歪歪扭扭的笔迹,神色一动。
他起身,亲自召过两名轻骑。
「你们去一趟高勋大营,告诉他,後日午时,南面沙梁,本王与他一晤。」
今夜守帐的将领是王顺义,不由问道:「恕末将多嘴,炭山的虏骑近日必要攻营,眼看就要断粮,王上何必再拖两日?届时岂非再无退路。」
萧弈目光透过帐外的风雪向西望去,平静地应了一句。
「已经不需要退路了。」
两日後,午时。
风如刀割,天倒是晴了,阳光照着千里冰原,泛着刺眼银光。
萧弈带了八骑护卫,穿过两军之间的无人雪地。
行了数里,便有大同军游骑远远缀着,手按弓弦,一层一层把他们让到南面沙梁下。
沙梁说高不高,是朔风积起来的一道长坡,坡顶早已立了一片人马,百余亲骑列成两列,甲胄整齐。
大字书着「大同军」的旗帜烈烈作响。
高勋这作派,确实是威风凛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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