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广南之变
第586章 广南之变 (第2/2页)「李郎中引经据典,陈述天下大势,一条一条驳,侯侍御在旁,按捺不住,直斥他们阉宦祸国、巫蛊乱政,说堂堂朝堂,命系於一个装神弄鬼的老妪,千古笑柄。」
「刘鋹本不敢斩中原使者,可樊胡子那巫婆不过是一村妇,不识中原天威,当庭作起
法来,披发仗剑,说玉皇降旨,太子皇帝乃天命所归,北兵若敢来,五岭自崩,瘴气自灭。」
「龚澄枢等辈在旁蛊惑,刘鋹遂命甲士一拥而入,据闻,李郎中被拿住时,冠带不乱,侯侍御骂不绝口,当场便被打断了牙齿,次日,他们与随行员吏,一齐被押到宫门外————处斩了。」
「临刑时,城中不少百姓去瞧了,李郎中、侯御史朝北整了衣冠,拜了三拜,李郎中言臣持节而来,持节而死,只恨有生之年,未见王师枭刘氏逆贼以谢天下。」
说罢,唐随远重重磕首,良久无言。
「陛下!」
武将们齐齐出列,抱拳请命。
「臣等,请伐广南!」
「请陛下降旨,兵发广南,枭刘氏逆贼,以慰李郎中、侯御史!」
萧弈沉默了好一会儿,把心头的怒火硬生生按下去。
他看向那跪在唐随远身旁的士卒,见那汉子欲言又止,道:「你有何想说的?」
「回陛下,小人是废物,没到广州就病倒了,没护住使团。随使团护卫的有一人是小人的义兄,侍卫司的老卒,一身好枪棒,为人最是肝胆。听闻,当时他护着李郎中往外
走,一个人堵在台阶下,扎倒了四五个伪朝甲士,末了————末了被乱枪戳成了筛子,连屍身,都没能收回来。」
说罢,这汉子猛地伏倒,额头重重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小人苟活回来,为的不是保自己这条贱命,只等陛下发兵广南,小人必第一个登广州城,剁了那帮没卵子的狗才,给俺义兄,给李郎中、侯侍御报仇!」
「你是军中汉子,朕问你,广州城好打吗?」
「回陛下,城在江边上,城墙又高又厚。但那些守城的兵,小人瞧着,稀松!」
「怎个稀松法?」
「阉人能干个屁仗,不瞒陛下,小人在禁军吃粮,就那等兵,禁军一个都就能撵得他们一个指挥!」
说着,他话锋一转,又道:「只是,过韶州那日,小人见着了象阵。」
「象阵?」
「大象,有上百头,背上绑着木楼,坐着弓手,那畜生看着唬人,其余的,就是路险,瘴气重。」
萧弈点点头,目光移向左边的瘦小汉子。
「你呢?见到什麽了?」
「小人是通译,听得懂土话,他们的消息,都是小人打听的,差不多就是这些。」
「如何打听到的?」
「伪朝有个将军名叫邵廷琄,他劝伪主说中原真主已出,天下早晚要归一统,不如早修贡赋、早缮守备,不然岭表的祸不远了,伪主不听,骂他怀了二心,小人听说了此事,去找了他的门子打听,这才得知的消息。」
「说说广州城的情况。」
「是,广州颇繁盛哩,大江里头海船一艘挨一艘,多的是象牙、犀角,一把胡椒,才几文钱。可城里的百姓却是真苦,一斗米的税,要收四五钱,逼得人卖儿卖女。伪朝的刑罚也狠,小人在城南校场见过一个罪人被活活剥皮,皮剥到一半,又拿铁刷子刷,叫刷死」。」
了解了广南情形,萧弈移开目光,扫视两列文武。
「诸卿,议一议吧。」
「陛下,臣愿领兵伐广南!」
周行逢大步出列,道:「二十几条性命抛在岭外,岂有不伐之理?臣愿为前部,开山凿岭,若不踏平广州、生擒刘鋹,誓不回师!」
舒元沉声道:「臣愿率水师,泊珠江之上,必为陛下擒刘鋹与伪朝一众妖孽!」
「不错,砍那帮没卵子的!」
一班武将呼啦啦跪倒一片,甲叶碰撞声如潮。
「臣等请战!」
文臣班里,却也有人出列了。
「陛下,老臣於岭表风物知之甚深,斗胆进言。」
萧弈目光看去,对这个江南降臣不熟悉,却知是江南当过中书舍人的陈乔。
「陈卿且说,」
「陛下,伪汉悖逆,人神共愤,讨伐之师,势在必行,只是,须做万全计较。一在路险,五岭横亘湘赣,山高谷深,自郴州过骑田、自虔州过大庾,皆羊肠鸟道,粮草辎重不能走车马,只能一担一担挑过山去。二在瘴气,岭表暑湿,春夏瘴气如烟,北人入者,十病六七,古来征南之师,死於锋镝者少,死於瘴疫者多。三在水师,广南三江汇流,水网如织,刘氏舟师往来如风,步骑再雄,到了水边,无船可渡。」
周行逢喝道:「你这江左旧臣,如何未战先怯?!」
「老臣岂是怯?」陈乔道:「诸君说广南狂悖,却不知他们实是无知,刘鋹年幼,阉
宦用事,又有巫蛊惑心,这等伪朝,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可也正因岭南有险道、瘴气为屏障,他们才敢杀使臣。」
张昭敏出列,深深皱着眉,道:「陛下,眼下虽群情激愤,臣却不得不言。」
「说。」
「国库,恐撑不起又一场灭国的大战。国朝初立,连年用兵。平荆楚、渡江表,虽有缴获,可赈济、封赏、官俸、军饷,处处要钱;泉州开港、营造海舶,又是钱;江南的劣钱还没理清,两淮的荒田还没垦完。」
「朕知道。」
「岭表用兵,不比江南。江南有运河、有降州县可以给粮,岭表呢?粮一石自湘江、
赣江运到岭下,路上人吃马嚼,耗去大半,再翻过山去,十不存一。十万大军顿在瘴乡,攻城不下,一日一日耗着,月费百万。」
张昭敏说到这里,又道:「臣非主张不战,而是以为,何不休养一二年?待府库充盈、水师练成,秋後再议不迟。」
「一二年?张相公,使者屍骨还在广州,杀使的消息不日便要传遍天下,朝廷按兵不动一二年,天下人会怎麽看?」
「不错,今日广南敢杀使,若不重惩,明日各藩镇便敢扣诏,这个头绝不能开!」
张昭敏道:「刘氏所恃,就是岭险、瘴气,若不预备妥当,仓促入岭,一旦折戟韶
关,丧师辱国,那时才是让天下人看笑话。」
议论声不绝於耳。
萧弈端坐御座,一言不发。
他不是有了退缩之意,而是知道这一次自己太生气了,怕愤怒影响了判断。
怒而兴兵是不智。
他要出兵,要在确认自己冷静的情况下。
末了,他目光一转,落向李昉。
「明远,你说说。」
「臣遵旨。」
李昉缓步出列,深深一揖,又转过身,目光在两列群臣身上缓缓扫过。
「陛下,臣以为,抚定吴越之事,得先停一停了。」
萧弈道:「何意?」
他最近在忙的,就是让钱弘俶纳土。
此时此刻,王仁赡还在钱塘等着朝廷的下文。
李昉却道:「广南出了这桩事,钱弘俶会如何?臣猜想,他必按兵不动,看朝廷怎麽处置。若朝廷舍广南於不顾,只管下诏催钱氏纳土,那麽,万一钱弘俶不从,又当如何?
难道放着杀使的伪汉不讨,反倒先起兵讨伐恭顺了五十年的吴越?」
萧弈看向张昭敏,只见张昭敏微微一叹,垂下了眼。
李昉道:「刘氏今日杀的,不是几个使者,是朝廷的脸面,阻了四海归一的大势,朝廷不伐,何以服天下?何以正赏罚?陛下何以成混一四海的大业?」
一番话,撞在萧弈心口最深处。
他志在抚定乱世,天下一统便是前提。
刘鋹敢斩他的使者,辱他的国书、旌节,那便是他如今的第一大敌。
路险、瘴气,可以想办法,国用不足也可以省。
但若是忍气吞声把这一口气咽下去了,一统的势头就被打断了。
萧弈缓缓起身。
他目光扫过满殿文武,一字一句,声音硬得像铁。
「刘氏敢屠戮持节使臣,蔑视天下正统,何况四海本是一家,岭表久隔王化,阉宦乱
政,荼毒生民,岂可不伐?」
顿了顿,他吐出最後一句。
「朕意已决,兴师,伐广南。」
一瞬的寂静之後,满殿文武齐齐跪倒。
「臣等奉诏!」
「末将等必效死力,吊民伐罪,共讨逆藩,使岭表重归王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