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一对老乌龟
第398章 一对老乌龟 (第2/2页)「帝国这棵大树上,总有些枯死的枝叶,不仅不干活,还挡着阳光。
「我们自己动手剪,会疼,会招人恨。
「那就让想剪的人去剪。
「把那些死硬派抛出去,让他们成为改革的祭品。
「等他们被收拾乾净了,剩下的那些温和派、骑墙派,自然就会变听话,也会更加依赖内政部的庇护。
「到时候,我们再出面,保住剩下的人,维持住林塞大区的基本行政架构。
「这叫断尾求生,也是为了让帝国更健康。」
塔伦看着那张信纸。
他沉默了许久,然後苦笑着把火柴扔进菸灰缸。
「收缩……还是收缩。」
塔伦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
「从两年前那个年轻人在宪兵司令部崭露头角开始,我们就一直在退。
「现在,连自己阵营里的人,都要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地牺牲掉一部分。」
他擡起头,看着贝仑海姆。
「宰相大人,这种日子什麽时候是个头?
「您总是说这是为了平衡。
「可是现在……我们哪里还有当年的风光。」
塔伦很怀念过去的日子。
以前的宰相派,真的是说一不二。
有贝仑海姆领头,皇帝陛下的支持,在奥斯特,就没有他们办不成的事情。
哪里像现在啊……
「李维·图南又回来了。」
塔伦吐出一口烟雾,眼神变复杂。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带着安南橡胶计划,带着法兰克人的友谊,还带着一份足以让所有人都眼红的利益分配方案。
「洛林那个老狐狸已经坐不住了。
「财政大臣府邸的管家亲自送去了请柬,邀请李维·图南在十二日晚上去喝茶。
「不是公函,是私宴。
「这意味着洛林家族准备在他身上下重注了。」
贝仑海姆拿起笔,在另一份文件上签字。
「好事情。」
他头也不擡地说道。
「好事情?」
塔伦有些坐不住了,他身体前倾。
「宰相大人!洛林掌握着帝国的财政,虽然他平时很圆滑,但他毕竟是那个圈子里的人!
「如果洛林家族和李维·图南彻底绑定,再加上皇太子殿下对那个年轻人的支持,以及军方莱因哈特元帅的默许……
「在枢密院,我们的话语权会被压缩到极限!
「难道您真的打算看着他们把帝国变成他们的试验场吗?」
贝仑海姆签完字,合上文件夹,把它放在左手边的那一摞里。
然後他擡起头,看着这位追随了自己十五年的老部下。
「塔伦卿,你干很不错。」
贝仑海姆的声音温和,语气中对於塔伦的满意是不作假的。
「在过去的两年里,你忠实地执行了收缩战略。
「你忍受了地方上的傲慢,忍受了同僚的非议,帮我稳住了内政部的基本盘。
「这很难,我知道。」
塔伦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您这是在给我发安慰奖吗?」
「不,我是在陈述事实。」
贝仑海姆站起,转身看向墙上的两幅画像。
「你担心洛林和那个年轻人的结合会威胁到我们。
「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麽我们要允许这种结合发生?」
贝仑海姆背对着塔伦,看着弗里德里希皇帝画像。
「二十几年前,弗里德里希皇帝陛下离开的时候,留给我和皇帝陛下的是一个强大的,但内部开始分离的帝国。
「奥斯特人、平原人、罗斯人……不同的民族,不同的信仰。
「军事贵族掌握着军队,部分旧贵族掌控者土地,新兴的资本家掌握着工厂和金钱。
「他们互相仇视,互不相让。
「我和皇帝陛下花了二十年,像修补匠一样,这里糊一层纸,那里钉一颗钉子,勉强维持着这座大厦不倒塌。
「我们不敢大修,因为我们怕稍微一动,整个房子就塌了。
「但那个年轻人不一样。」
贝仑海姆转过身。
「李维·图南,他敢拆房子。
「在金平原,他摧毁了旧贵族的土地所有权,用利益捆绑了军队。
「他清洗了文官系统,但他又开始建立一套更高效的行政机器。
「他正在做我们想做但不敢做的事情。
「洛林那个老狐狸之所以邀请他,是因为洛林也看出来了。
「帝国需要新的财源,需要新的动力。
「仅仅靠修修补补,已经无法满足这台庞大机器的胃口了。
「橡胶、海外市场……这些东西,我们给不了洛林,但李维·图南能给。」
贝仑海姆走回桌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所以,这是好事情。
「有人愿意去当那个开路机,愿意去承担变革的风险和骂名,我们为什麽要去阻拦?
「我们只需要坐在後面,看着他把路铺好,然後……
「如果他成功了,帝国受益。
「如果他失败了,我们再出来收拾残局,维持秩序。
「我们要尊重现实,塔伦卿。」
塔伦听着这番话。
他是个典型的保守派,信奉秩序、等级和传统。
但他也是个聪明人。
他明白贝仑海姆的逻辑。
这是一种极其高明的政治寄生,或者说是政治投资。
但他心里依然不舒服。
这是权力的失落感。
「可是……」
塔伦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那个名字。
「格奥尔格也坐不住了。」
听到这个名字,贝仑海姆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来。
格奥尔格,帝国文化大臣。
也是着名的学阀领袖,各个帝都大学的名誉校长,无数文官的座师。
「他也邀请李维了?」
贝仑海姆问。
「是的,就在今天早上。」
塔伦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表情。
「这位大教育家现在已经彻底慌了神。
「金平原的教育改革,简直就是在他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他把格奥尔格引以为傲的精英教育和学术门阀踩在了脚下。
「现在,连帝都的一些年轻学者都在讨论金平原模式,说那才是帝国教育的未来。
「格奥尔格不仅丢了面子,还快要丢了里子。
「他那个庞大的学阀体系,是建立在推荐权的基础上的。
「一旦金平原的模式推广开来,谁还需要去拜他的码头?」
塔伦叹了口气。
「我老早就跟他说过。
「搞教育,他有一套,写论文,编教材,他确实是个人才。
「但搞政治……
「如果不是您一直护着他,他根本坐不稳这个位置。
「学阀这一套在政治面前,看似关系网稳固,门生故吏遍天下。
「但实际上,它非常脆弱。
「除非你真的对这个世界不可或缺。
「比如像魔工院的一些疯子,虽然脾气臭,但谁也离不开他们的技术。
「又比如像洛林,谁也离不开他的钱袋子。
「但格奥尔格……」
塔伦摊开手。
「他只是一个装饰品。
「现在,装饰品发现自己过时了,想要找新主人了。」
塔伦的语气里充满了鄙夷和无奈。
如果是单纯的敌人,塔伦或许还会高看一眼。
但格奥尔格在去年宰相派开始收缩的时候,曾经试图脱离派系,去向军方和皇太子示好,甚至打算跟洛林媾和,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现在看到李维势大,又想去抱李维的大腿。
这种墙头草,在任何阵营都是被唾弃的。
「要让他滚蛋吗?」
塔伦试探性地问道。
「让他退休吧,给他一个体面的荣誉头衔,别让他再去丢人现眼了。」
「不。」
贝仑海姆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别让他退休,甚至要鼓励他,让他继续在那个位置上坐着。」
「为什麽?」
塔伦不解。
「因为现在的政治舞台上,需要这样一只上蹿下跳的猴子。」
贝仑海姆拿起菸斗,在菸灰缸边磕了磕。
「塔伦卿,一部精彩的戏剧,不能只有英雄和反派,还需要丑角。
「格奥尔格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价值。
「他的慌乱,他的投机,甚至他的愚蠢,都能吸引大量的目光和火力。
「当所有人都盯着这只猴子看笑话的时候,真正的博弈者才能在阴影里从容布局。
「而且……」
贝仑海姆划燃火柴。
「留着他,让他去李维那里碰壁,让他去折腾,去闹。
「他越是表现急切和无能,就越能衬托出我们这些还算稳重的老家夥的价值。
「如果连这只猴子都下台了,那下一个被推到前台去面对风暴的,可能就是你了,塔伦卿。」
塔伦愣了一下,随即感到一阵恶寒。
他明白了。
格奥尔格就是那个吸引火力的稻草人,是那个用来测试风向的风向标。
「高明……」
塔伦低声说道。
「那就让他继续演下去吧,我会去安抚他,告诉他宰相派依然支持他,让他有底气去和李维谈判。」
「很好。」
贝仑海姆满意地点了点头。
处理完格奥尔格的问题,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塔伦看着面前这位老人。
贝仑海姆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记录着这几十年来的风雨。
「宰相大人。」
塔伦的声音变有些低沉,也变格外认真。
「您真的不考虑……见见他吗?」
「谁?」
「李维·图南。」
塔伦身体前倾,双手按在膝盖上。
「他这次回来,声势浩大。
「如果您能在这个时候见他一面,哪怕只是私下里,哪怕只是喝一杯茶。
「这都能释放出一个信号。
「表明宰相派依然是帝国的基石,表明我们愿意接纳这种变革。
「这对於稳定人心,对於我们在未来的话语权,都有巨大的好处。」
贝仑海姆笑了。
那是一种看透了世事的笑容,带着几分慈祥,也带着几分顽固。
「我不用,也不能。」
贝仑海姆重新填装菸丝。
「塔伦卿,你还没看明白吗?
「我是旧时代的象徵。
「我是那个帮皇帝陛下守了二十年大门的人。
「我的身上,烙印着太深的老派官僚的印记。
「李维·图南代表的是新秩序,是打破一切的锐气。
「如果我去见他,那就不仅仅是喝茶那麽简单。
「那会被外界解读为投降,或者是新旧势力的合流。
「这会让皇帝陛下不安,也会让那些还没有准备好接受变革的老官僚们恐慌。
「而且……」
贝仑海姆划燃火柴。
「两个时代的掌舵人,是不应该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的。
「那会让年轻的一代感到束缚,也会让老去的一代感到难堪。」
他吸了一口烟,看着塔伦。
「但是你可以去。」
「什麽?」
塔伦愣住了。
「你可以偷偷去,代表你自己。」
贝仑海姆说道。
「你是内政大臣,你还有很长的政治生命。
「你没有我身上那种沉重的历史包袱。
「你去见他,可以谈谈林塞大区的问题,可以谈谈铁路警察系统的合作,甚至可以谈谈对他那个安南计划的支持。
「这不会被解读为派系的投降,只会被解读为务实的合作。
「这对你有好处,塔伦卿。」
塔伦看着贝仑海姆。
他明宰相的意思。
这是在给他铺路。
这是在告诉他,船快要沉了,或者说船长快要换人了,你赶紧去找一艘新船。
一种强烈的情绪涌上心头。
是感动,也是某种坚持。
「不。」
塔伦摇了摇头,语气坚决。
「我不会去的。」
「为什麽?」
贝仑海姆眼里有些叹息。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没有什麽特别的原因。」
塔伦站起身,拿起那顶圆顶礼帽,戴在头上,整理了一下帽檐。
「用眼下时髦的说法…我是保守派,宰相大人。
「所以保守派应该有保守派的规矩,也应该有保守派的骄傲。
「我追随了您十五年,我信奉的是秩序和稳定,不是投机。
「如果我去私下见他,那就是背叛了我的政治信条。
「我可以为了公事在枢密院和他吵架,也可以为了公事在文件上签字。
「但我绝不会为了自己的前途,在这个时候去向一个年轻人献媚。」
塔伦挺直了腰杆,就像他第一次走进这个办公室时那样。
「我也想……我也想在这个变革的时代里分一杯羹,但我做不到那种事情。」
他看着贝仑海姆,眼神清澈。
「您说您是旧时代的象徵。
「那我也愿意留在旧时代,陪您守好最後这班岗。
「等到哪天您退休了,我也就回乡下去种地,去钓鱼。
「那样的日子,或许比在贝罗利纳勾心斗角要舒服多。」
贝仑海姆看着塔伦。
过了许久,他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哈,塔伦卿。」
笑声中带着一丝欣慰,也带着一丝感伤。
「我看你的路,比我长。」
「不是比您长,是比您窄。」
塔伦微微欠身行礼。
「但也比很多人直。」
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借您吉言吧,宰相大人。
「我去处理格奥尔格那个蠢货的事情了,还给林塞大区那帮死硬派写安抚信……
「真是糟糕的一天。」
门被关上了。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两幅画像依然注视着这一切。
贝仑海姆抽着菸斗,看着缭绕的烟雾。
「路窄一点,也好。」
他低声自语。
「至少不会迷路。」
他拿起笔,继续批阅那永远也看不完的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