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到底该恨谁
第609章 到底该恨谁 (第2/2页)下午四点,马德里保守派总部。
会议厅里坐满了人。
各区自卫队的代表,南部地主武装的联络官,几个还没跑路的市议员以及坐在长桌尽头的奥雷利奥侯爵。
奥雷利奥敲了两下桌子:「今天开会,主要两件事……第一,大罗斯的公开声明,对我们保守派来说是个机会……第二,各区的自卫队编制要统一,不能再各自为政。」
「……什麽叫统一编制?」
四区自卫队的代表先开口。
「统一编制是归谁管?归内政部?归首相府?还是归侯爵阁下您本人?」
奥雷利奥一脸强硬:「归保守派联席会议。」
「联席会议?谁选出来的?谁有权否决?出了事谁背锅?这些要是都不说清楚,您光是说统一编制,我可不敢替手下那帮弟兄们签字!」
费尔南多眯起眼睛,奥拉巴里亚在闭会前那番话,犹如一剂强心针……
他来劲了!
「统一编制的事先放放,我觉今天第一件事,是找个能跟外人说上话的人。」
奥雷利奥的目光立刻转过来:「你什麽意思?」
「奥斯特领事明确表示,他们要找个在伊比利亚能直接对话的人,侯爵阁下,您能跟奥斯特直接对话吗?」
奥雷利奥眼角抽了一下:「费尔南多,注意你的言辞!」
「我就是在注意,您看,阿尔比恩给过我技术建议,大罗斯主动找我谈担保,现在奥斯特也放话了,想找有实际控制力的人对话……三家都看上我了,可没一家看上您啊!」
费尔南多盯着奥雷利奥,一字一顿。
会议室里炸了锅。
各区自卫队的代表和地主武装的联络官们交头接耳,有人拿手指点着费尔南多的方向,有人则去看奥雷利奥的反应。
「你放肆!」
奥雷利奥拍案而起。
「你以为手里攥着几条破工事,就能在保守派内部称王了?没有我,你以为你在阿尔比恩公使面前能说上话?你以为大罗斯公使当初是先找的你,还是先找的我?!」
「对,您资历深,您认识的人多!可您这大半辈子认识的人,现在谁还给您面子?女王不给,首相不给,您连埃斯特雷马杜拉那帮地方民团为不交报告都管不住!您这头衔,如今也就是放在信封上供人吐痰的!」
费尔南多也站了起来。
奥雷利奥的人在发抖,面红耳赤。
几个议员见状不妙,赶紧站起来打圆场。
「两位都冷静一下!保守派现在不能内讧!女王那边已经不顶用了,如果我们自己再分裂,阿尔比恩和大罗斯就更有理由绕开我们直接去跟地方谈!」
一个老议员挡在两人中间。
可费尔南多根本不领这个情:「冷静?女王不顶用是我们闹的吗?马德里没散架的时候,奥雷利奥侯爵就在议会里坐了十几年!十几年里他替谁办成过一件事?替巴斯克人谈过铁矿价格?替我们安达卢西亚的地主修过一条路?还是替埃斯特雷马杜拉的民团要过一杆新枪?!一件都没有!!」
「你……」
奥雷利奥想反驳,话到嘴边却噎住了。
其实他确实谈过的,递过文件,在议会上跟人争过、吵过,甚至拍过桌子!
但到头来,铁矿的价格还是巴斯克人自己跟阿尔比恩谈的,安达卢西亚的路还是没修,埃斯特雷马杜拉民团的枪还是旧的。
他没法反驳。
眼看奥雷利奥已经说不出话,费尔南多却不肯见好就收。
他操起桌上水杯砸向墙面,在碎瓷迸溅中对着奥雷利奥怒吼:
「亲戚?我今天就他妈的不认这个亲戚!奥斯特要找的是能直接对话的人,阿尔比恩已经把技术建议送到我手里了,大罗斯的担保条款上写着我的名字!你呢,侯爵阁下?你的名字写在什麽地方?女王的花名册上?还是阿尔比恩的废纸篓里?!」
「你疯了!」
奥雷利奥也终於撕破了脸。
「阿尔比恩给你技术建议?你以为他们为什麽给你?不是因为你那破工事能挡住谁,是因为我给你铺的路!我让人在伦底纽姆一遍遍跟人讲保守派在南部的布局,拿你这几百公顷地的破庄园当样板给人看!结果你倒好,现在翻过来就说我没用?!」
「好,就算是你给我铺的路!可那路现在是我在走,不是你!你腿都迈不开了怎麽还占着路中间不让道?!」
费尔南多声音比他更响。
唾沫星子飞过桌面,周围几个议员被吼往後缩脖子。
「你简直是忘恩负义!!没有我,你能有今天?!」
「我是忘恩负义!可你他妈倒是拿出点实在东西来,让我记你的恩啊!你有什麽?一顶侯爵的帽子?一抽屉跟阿尔比恩的旧信?你跟那些用旧报纸糊墙的穷鬼有什麽两样?!」
话音还没落定,後排有几个议员也站了起来。
他们的口中开始吟诵短促的咒文,手指间亮起幽蓝色的微光。
「……?tá!」
後排有个议员抬起短杖。
「?Fua!」
另一个议员把短杖指向费尔南多。
奥雷利奥看到那两道蓝光,眼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他不是怕魔法,他是怕自己在这个场合下不来台。
费尔南多已经骂连脏话都不带修饰了,而他除了拍桌子和翻旧帐,确实拿不出别的。
他没有工事,自卫队,矿。
只有一抽屉的旧信、一叠没人签的备忘录和在伦底纽姆越来越不值钱的脸面……
费尔南多看到他沉默,笑了一下:「嗬嗬……你没东西了,对不对?你骂不过我,也拿不出新的牌!别硬撑了!」
奥雷利奥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候,会议室的大门被从外面一把推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在场所有人同时转头。
进来的是奥雷利奥的秘书。
他跑满头是汗,抓着一份刚撕下来的电报纸。
「侯爵阁下!外面出事了!马德里中央广场那边,几拨人撞在一起打起来了!各区自卫队的人也在里面掺和,有的在拦架,有的直接动手!警察局已经派人过去了,但根本拉不住!」
费尔南多一把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自卫队的人掺进去了?谁带的头?!」
「没人知道是谁带的头!广场上的人自己就冲起来了!有人说要抗议外部干涉,有人骂保守派是卖国贼,还有人喊着要女王下台!根本听不清是哪边先动的手!巡警拦都拦不住,反被卷进去挨了好几脚!」
秘书语速飞快地报告。
奥雷利奥顾不上跟费尔南多吵了。
他快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远处广场方向隐隐传来喊叫声和打砸,混在一起,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
「让所有人散会!自卫队的负责人全部回自己辖区,把能撤的人先撤出来!」
费尔南多已经走到门口,听到这句停了一下,回过头看着奥雷利奥。
两人对视了短暂的片刻,没有再说一句争吵的话。
……
二月十四日,早间。
金平原,双王城。
希尔薇娅坐在执政官办公室里,眼睛溜圆。
「疯了……都疯了!」
简报上写密密麻麻,全是伊比利亚出的乱子。
「大罗斯发一篇声明,伊比利亚人就不知道该怎麽恨人了!」
她抓起简报又看了几行,越看越觉离谱。
「全乱套了!」
她站起来走到书柜旁边,从夹层里抽出前几天李维寄来的电报又看了一遍。
信上李维说伊比利亚的局势还在可控范围内……
说很轻巧……
轻巧个屁!
「大罗斯一篇声明就把全伊比利亚搅成了浆糊!他现在还能走?威廉能放他走?」
她越说越气。
「你说这算什麽事?!」
可露丽听到这话抬起头,不紧不慢地开口:「大罗斯那份声明最厉害的地方,不是骂了谁,是让所有伊比利亚人都觉自己被所有人骗了。」
「这有什麽矛盾的!」
希尔薇娅想骂人,但可露丽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矛盾不在於面粉有没有毒,矛盾在於给他面粉的人,和告诉他面粉有毒的人,看起来都振振有词,大罗斯的声明把水搅浑了,以前他们只需要恨马德里,地主,阿尔比恩的军舰,现在他们不知道该恨谁了……」
说到这里,可露丽从沙发垫子下面摸出一封已经拆开的电报,朝希尔薇娅晃了晃。
「贝拉的信,昨天傍晚到的。」
希尔薇娅快步走过去一把抢过电报,展开来读。
「我最最亲爱的希尔薇娅!」
希尔薇娅看到这个称呼眉头就动了一下。
「我现在最後悔的事情你知道是什麽吗?不是签了伊比利亚的港口贷款,不是往巴塞隆纳外海派了一支分舰队,甚至不是把勒穆瓦纳从黎波里塔尼亚调过来当文化参赞……我现在最後悔的事情是:当初为什麽要多看他一眼!」
希尔薇娅把可露丽拉了过来:「她说的是谁?」
可露丽看了看,微笑道:「你继续读。」
「他给我发的那份战略研判,我当真了!你知道现在土伦港的货船船长给现在到南部海岸线的运输线叫什麽吗?鸢尾花走廊!名字是好听,可是每跑一趟都要先算一遍碰上皇家海军的概率,算什麽走廊!」
希尔薇娅噗嗤笑出来。
贝拉写越委屈她就越想笑,因为贝拉只有在真拿一个人没办法的时候才会用这种小女生的腔调写信。
每个抱怨下面都是一条实打实的行动,可偏偏全是用这种快哭出来的口气写的。
希尔薇娅忍不住在心里叫好。
她翻到下一页继续读,贝拉密密麻麻的抱怨铺满了整张纸。
「顾问团在巴塞隆纳的联络站每天都能收到新的请愿书,安达卢西亚的佃农写的,有的连字都不会写,就按个手印。他们问加泰隆尼亚的自治章程能不能把南部的合作社区也算进去。我怎麽回答?我当然不能正面回答。可我不回答,就会有人替我回答……」
「波尔图酿酒协会的阿尔梅达也开始学着搞跨区域贸易护卫队,名义上是保护运酒的商路,实际上鬼都知道他是想帮南部联合会转运物资。他前天给卢泰西亚发了封电报,措辞客气让人挑不出毛病,说他只是想保护波尔图酿酒商的合法商业利益。
「合法商业利益!保护的手法还是跟法兰克海军护航学的!说是在巴塞隆纳外海看到我们的舰队保护商船,觉效果不错,於是自己也想搞一支陆上!」
看到这里,希尔薇娅心里笑嗬这人还真会找理由。
「还有蒙特罗,那个草包在南部山区停战了,但没撤!安达卢西亚的保安队还是三天两头拦教会的药车……你说,我当初要是不伸手,现在这些烂事是不是都跟我没关系?我就在卢泰西亚好好待着,管我们的黎波里塔尼亚,管我们的港口经营权,伊比利亚打成什麽样关我什麽事?我要是不伸手就好了!」
希尔薇娅看完最後一句,嗤笑:「骗鬼呢!」
她要是真不伸手,伊比利亚现在就是阿尔比恩一家说了算。
巴塞隆纳港口的关税会被皇家海军捏在手里,加泰隆尼亚的自治章程根本过不了公民投票,因为没有人敢替他们护航。
南部联合会更撑不过冬天,维森特神父的药品转运线没有莫罗的驴车队配合,拉娅的医疗站连止血粉都配不齐。
阿尔梅达也不会自己搞护商队,因为没有法兰克海军的先例给他抄。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这封信从头到尾都在撒娇,抱怨了这麽多页纸,没有一个字是真的後悔。
她是觉这摊子事太大了,大到超了她当初的预判,但又不能真的放手,所以才跑来跟自己诉苦……
不对,是跑来跟李维诉苦!
她肯定也给李维发了同样内容的电报,只不过发给自己的是这个版本,发给李维的措辞肯定更公事公办!
「给你精的……」
希尔薇娅把贝拉的电报放好,然後叹了口气。
伊比利亚的局势确实比上个月更乱了,大罗斯一插进来,搅所有人都在重新盘算自己的位置。
希尔薇娅忽然看向可露丽:「让他们把文件送进来吧……」
可露丽抬起头看着她。
希尔薇娅的表情已经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我要开始工作了。」
……
贝罗利纳。
克劳塞维茨大步走进办公室的。
「动议提了,费尔南多在联席会议上当着所有人的面问奥雷利奥拿出东西来证明自己能跟外人直接对话!」
李维听完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把费尔南多和奥雷利奥联姻关系的时间线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两人的亲戚关系在伊比利亚保守派内部从来不是什麽秘密,公开的政治联姻。
奥雷利奥通过这门亲事把安达卢西亚东部的地主武装纳入了自己的政治版图,费尔南多则靠着他的议会地位拿到了更多的土地授权和宪兵总监署的默许。
但这层关系本身就是个火药桶。
奥雷利奥觉费尔南多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费尔南多却觉自己已经不需要对方了。
两边的想法从一开始就注定要撞在一起,阿尔比恩的技术建议和大罗斯的担保条款不过是提前把引线点着了。
「打起来了吗?」
「没打起来,被人拉开了……不过没打起来比打起来还狠,两边都把底牌亮完了。」
克劳塞维茨说到这,摇头嗤笑了一声。
紧跟着,他又问:「要不要再加一把劲?比如让驻马德里使馆的人私下跟费尔南多的人接触,暗示奥斯特愿意把他当成保守派内部真正有实力的一方来对待?不需要给任何实质承诺,就递一句话,让费尔南多更有底气继续跟奥雷利奥对着干。」
李维摇了摇头:「不急。」
克劳塞维茨有些意外,但没追问,等着李维把後面的话给说完。
李维继续道:「让费尔南多自己先撑一会儿,他今天在会议室里砸杯子是一时冲动,明天酒醒了就会发现他还继续靠奥雷利奥的人脉才能跟阿尔比恩和大罗斯保持联络,让他自己把这个帐算清楚。」
克劳塞维茨想了想,觉有道理。
费尔南多的河岸工事是硬实力,但他在保守派内部的人脉网确实是奥雷利奥铺的。
如果奥斯特这时候跳出来替他撑腰,反而会让他产生错误的判断,以为可以彻底甩开奥雷利奥单干,但他现在还做不到这一点。
「那就让他自己先跟奥雷利奥继续撕?」
克劳塞维茨确认了一遍。
「嗯,而且我看会有人帮忙的。」
克劳塞维茨抬眼看向李维,想问是谁,李维没有继续往下说。
不过即便李维不讲,他就马上想到了。
现在整个牌桌边上,可是有个随时能进来搅局的人。
如果把这个联系起来,那李维表示不着急就更容易理解了。
已经想要的效果,已经走完了大半,正常情况下,是可以再继续推动一下。
可现在……
「大罗斯帝国还真是个麻烦,还是因为切尔诺维亚内战持续的时间太短了!」
克劳塞维茨翻了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