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没打前叫投诚
第633章 没打前叫投诚 (第1/2页)七月一日,清晨五点半。
费利佩带着两个民兵中队从科尔多瓦西南方向的临时营地出发。
他手下的民兵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天不亮爬起来,摸黑走上一两个小时,在晨雾散尽之前抵达目标。
今天他们要去的是莫拉莱斯哨站,南方治安军在科尔多瓦外围仅剩的三个据点中最大的一个。
沿着废弃骡马道走了将近两个小时,费利佩停了下来。
他趴在树後面,举起望远镜。
庄园的石砌围墙还在,四个角的了望台上堆着沙袋,正门用粗原木和铁丝网封死了,只留一道侧门供人出入。
了望台上有人影晃动,脑袋一点一点的,大概在打瞌睡。
院子里晾着几件洗过的军装,烟囱冒着炊烟。
费利佩把望远镜递给旁边的副手:「先喊话,别打。」
他挑了个嗓音洪亮的年轻民兵,让他举着白旗沿土路走过去。
年轻民兵走到离庄园侧门约五十米的地方站定,朝墙上喊:「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缴枪出来,保证人身安全!不愿留下的,发给遣散费,自行离开!愿意留下的,联军照收不误!」
马上,费利佩就看见了望台上那个打瞌睡的哨兵猛地弹起来,抓起枪往院子里喊了几声。
过了大约半分钟,有人从墙垛後面探出头来,声音小心翼翼的:「你们是哪部分的?」
「南部联合会!奥尔多涅斯将军的部队就在後面,你们自己掂量!」
又没动静了。
费利佩下的民兵趴在土坎後面,枪口对着庄园方向,他们也不着急。
每座哨站的情况都不一样,但有一点是共通的,那就是费尔南多跑了之後,南方治安军这边已经没有人愿意替他卖命了。
过了大概一刻钟,侧门开了一道缝。
一个没带武器的士兵探出头,朝喊话的方向张望了几眼,然後又缩回去了。
副手趴在费利佩旁边,压低声音:「他们会不会在拖时间?」
「拖时间有什麽用?」
但这一等又是将近半个小时。
费利佩都趴麻了,正想换个姿势,侧门再次打开了。
这次出来的不是刚才那个探头探脑的士兵,而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中尉。
他没带武器,军装扣子扣整整齐齐,头发花白,走到喊话的民兵面前:「我的人有两个还病着,你们有没有药?」
费利佩愣了一下。
他在安达卢西亚碰到的军官,有问他能不能保留军衔的,或者问遣散费按什麽标准发的,开口先问退烧药的,这还真是头一个。
费利佩站起来,快步走到那个中尉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有,先把枪交了,药给你送进去。你叫什麽?」
「莫拉莱斯,这座哨站的指挥官。」
「中尉,你的人的什麽病?」
「一个痢疾,一个伤口感染,发烧两天了,我手头只剩半瓶碘酒,绷带也快用完了。」
费利佩回头朝身後喊了一声,卫生员背着药箱跑了过来。
他吩咐人先把药给送进去,这才重新转向莫拉莱斯。
「中尉,你的人需要治,这个没问题,但枪必须先交,我的人进去清点武器,你的人列队出来,到院子里集合,有没有其他条件?」
莫拉莱斯想了想,说有一把佩枪是他父亲留下的旧物,不属於王国财产,要求保留这把枪。
「你父亲的旧物?」费利佩挑了挑眉,「拿出来我看看。」
莫拉莱斯从腰间解下那把佩枪递过来。
「跟了你多少年?」
「二十年,我没打过什麽像样的仗,但这把枪从来没离过身。」
「这把枪的事我决定不了,问问奥尔多涅斯将军。」
费利佩直言不讳。
莫拉莱斯点了点头,与此同时费利佩叫来一个骑兵,让他骑马回後方请示,然後把莫拉莱斯请到林边上坐下。
「中尉,你在这个哨站待了多久?」
「有些记不清了,之前是赫雷斯以北的据点,後来那边守不住了,撤到这里,再後来,费尔南多先生把番号改成了南方治安军,说人人都能领到新装备和补发的工资。」
「结果呢?」
「新装备是一批旧式步枪,工资一次也没补发过。」
闻言,费利佩忍不住笑了一声。
费尔南多的直辖改编从头到尾就是这德行,换个番号,换张通告,然後指望下面的人自己变出军费和弹药。
费利佩在安达卢西亚拔掉的十多个据点,没有一个是因为守军拚死抵抗才打下来的。
大部分是象徵性地放几枪,然後派人出来谈条件。
条件谈不好,就继续放几枪,再谈。
谈好了,就把枪码在墙角,列队出来领遣散费。
有几个据点乾脆把枪扔在院子里,人跑光了,只在桌上留了张纸条,写着他们听说南部联合会发粮,打算去自己这边碰碰运气。
「中尉,你的人为什麽不跑?费尔南多反正也不管你们了,没发工资,枪是旧的,弹药也没剩多少,你们蹲在这个庄园里,到底在等什麽?」
「跑当然可以,但跑了,我手下的兵怎麽办?有些人跟了我很久,有的还是新兵,连枪都没开过几回,把他们丢在这里自己走,我做不出来,至於等什麽……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大概……大概就是想等一个能让我把这些人好好交出去的机会。」
费利佩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中尉,忽然觉这人有点意思。
他在安达卢西亚见过很多守军指挥官,精明的,狡猾的,还有就是无赖。
莫拉莱斯这种,挺罕见……
骑兵在将近两个小时後回来了,带回来一张纸条:「给他留着。」
费利佩把纸条递给莫拉莱斯中尉。
「谢谢。」
「不用谢我,是奥尔多涅斯将军批的。」
莫拉莱斯朝他微微点头,转过身朝庄园里喊了一声。
侧门大开,守军列队走出来,把步枪整齐地码在墙角。
费利佩的人进去清点武器、登记俘虏。
费利佩站在院子里,看着手下的人逐项登记。
缴获的步枪一共四十二支,其中六支枪栓卡死,需要修理。
弹药约八百发,手榴弹十二枚。莫拉莱斯的佩枪不在登记表上。
不愿继续服役的士兵每人领了遣散费,各自收拾东西离开。
有六个人表示愿意留下,被编入了费利佩的民兵中队。
费利佩走到莫拉莱斯中尉旁边,问了一句:「中尉,你自己打算怎麽办?」
莫拉莱斯想了想:「先回家,看看还有没有亲戚能投靠,如果没有,再说。」
「可你会带兵……」
莫拉莱斯摇了摇头:「我不适合打仗,王牌这些年没打过什麽像样的仗,也不想再打了,这把枪跟了我二十年,以後就当个纪念品吧。」
费利佩没有再劝,毕竟他见过太多不想再打仗的人,有的人是真的怕了,累了,有的只是觉打来打去没意思。
莫拉莱斯大概三样都占。
日头偏西的时候,莫拉莱斯中尉最後一个走出庄园大门。
费利佩靠在庄园侧门边上目送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这个人啊……」
费利佩自言自语。
「费尔南多手底下居然还有这种人,真是稀!」
旁边的副手也附和:「换别的军官,早就把枪卖了跑路了。」
与此同时,费利佩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联军从韦尔瓦港一路往北推,拔掉了十多个据点,遇到的守军指挥官要麽跑要麽降,唯独这个莫拉莱斯,既不跑也不降,就带着几十号人蹲在一座旧庄园里,等着一个能让他把这些人好好交出去的机会。
费利佩想,如果费尔南多当初多用几个像莫拉莱斯这样的人,说不定安达卢西亚的防线也不至於垮这麽快。
但转念一想,费尔南多那套直辖改编,连军费都发不出来,就算真有十个莫拉莱斯,大概也只会变成十个守在自己哨站里等投降的老中尉。
傍晚时分,费利佩把莫拉莱斯哨站的缴获清单和投降人员名册整理好,派人送回韦尔瓦港。
他在报告中忍不住写上:「哨站指挥官莫拉莱斯中尉在投降过程中态度端正,对其属下士兵尽责,建议在科尔多瓦区域後续收编工作中对此类人员给予适当宽待。」
费利佩想,这人带着一把二十年的旧枪守着没有工资的哨站,最後开口先问的是退烧药。
这种人,应该算是个好人。
……
七月二日。
莫拉莱斯哨站投降的消息当天傍晚就传到了另外两个外围据点。
这两个据点比莫拉莱斯的庄园更小。
西边的那个名义上有一个排,十五个人,但侦察员趴在土坡後面数了半天,进出营房的活人拢共只有十二个。
东边那个稍大些,驻有约二十人。
费利佩在莫拉莱斯的庄园里休整了一天,让人把缴获的武器弹药清点入库,又叫了几个本地出身的民兵换上便装,就沿骡马道往东去摸那两个据点的底。
侦察员带回来的情报让他有些意外。
东边那个据点守军已经在用削尖的木棍代替刺刀,军营里堆满了空弹药箱,墙角码着用油布盖住的猎枪。
而且基本都是士兵们从家里带来的私人物品,枪管锈迹斑斑,显然很久没开过火。
侦察员报告完毕後,费利佩问他们上次发弹药是什麽时候。
「拉罗卡打完之後就没发过,有个兵跟我说,他现在宁愿回安达卢西亚给地主放羊,也不想继续蹲在那个破哨站里等死。」
而西边那个据点的状况更荒诞。
侦察员到的时候据点已经空了,一个人都没有。
桌上有人留了张字条:「回科尔多瓦找塞拉诺少校报到,但不知道他还收不收人。」
费利佩把这张字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忍不住笑出声来。
「跑了还留字条,挺有礼貌的呢~!」
他让人把字条折好,附上一份简短的便条,派人送回後方给祖克曼。
这张字条比缴获的任何一份文件都更能说明费尔南多部队现在的状态,他们整个体系在静悄悄地散架。
军官不见了,士兵自己决定自己去哪,走之前还记在桌上留张字条,告诉後来人他们的去向。
「塞拉诺……」
费利佩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记这个人,拉罗卡农舍之战,塞拉诺带着八百人在农舍区挡了贝尔纳多的推进部队整整一个上午。
打不错,最後是被擡下去的。
左臂被子弹打了个对穿,听说现在还吊着绷带。
费利佩把侦察员叫回来:「给东边的据点带个话,就说莫拉莱斯中尉的人已经全部妥善安置了,生病的还给了药,不愿留下的给了遣散费,问他们想不想也来一份。」
侦察员马上就带着话去了。
当天下午那二十人就派了个代表过来,一开口就说他们商量过了,愿意缴枪。
「有条件吗?」
「没条件,就一个!我们排长前天跑了,走的时候把厨房那口铁锅也顺走了,你要是能给我们补一口锅,大夥儿今晚想煮顿热乎的!」
费利佩愣了一下:「啊?锅?」
「嗯,我们那口锅补了好几回了,本来想着打完这仗换新的,结果排长先换了,他大概觉锅比人值钱。」
「行,锅给你们补一口,枪交了,人过来登记!」
老兵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转身回据点叫人去了。
傍晚时分,二十人列队出来,把步枪码在据点门口的土坎上。
费利佩让人进去清点,发现这个据点的弹药储备比侦察员估计的还少,只有八百发子弹,人均不到三十发。
而重机枪则是一挺都没有。
与此同时,科尔多瓦城内。
塞拉诺少校正对着科尔多瓦守军的最新编制表,当然,如果这能称上编制的话……
纸面上守军约有八百人,但实际可调动的不到三个满编连,约三百人出头。
弹药储备在连续撤退中消耗大半,军粮库存勉强还能维持数周。
人跑了就撕花名册,花名册缺了页就不知道谁还在,谁不在了,而不知道谁还在就排不了岗,排不了岗就有人钻空子继续跑。
军械库的登记册被那个跑路的军士撕了好几页,大概是少了几支枪,或者多了几支枪,或者乾脆就是撕着玩。
留守的几个参谋名义上各自分管後勤,情报和城防,但谁也不服谁,遇到需要拍板的事就互相推。
前天有人提议加固城南的街垒,情报参谋说这事归城防参谋管,城防参谋说加固街垒需要先从後勤那边调材料,後勤参谋说仓库里是有几捆铁丝网但他没有调拨单。
而调拨单需要上级签字,而上级是费尔南多,费尔南多在马德里。
塞拉诺把他们的推诿全听完了,砰地一拍桌:「不存在的人不需要调拨单!现在,去把铁丝网从仓库里搬出来!谁要调拨单,让费尔南多先生从马德里回来给他签!」
这下没人再提调拨单的事了。
但塞拉诺心里清楚,铁丝网拦不住任何人。
他曾在安达卢西亚东部跟这些人交过手,知道他们怎麽打。
这些人专门挑防守最薄弱的地方敲一下,敲完就跑,等追出去的时候早没影了。
然後就会发现他们真正的主力一直在另一个方向上等你。
现在这些人已经拔掉了科尔多瓦外围的所有据点,正在往这里推进。
费尔南多走了,军费没了,弹药快见底了,士兵在跑,军官也在跑,参谋在为一个不存在的签字权吵架。
而他塞拉诺,左臂吊着绷带,坐在市政厅二楼的临时办公室里,手里攥着一支笔和一本越来越薄的花名册。
他决定不打了。
塞拉诺是职业军人,看清形势。
费尔南多直辖改编从一开始就是空中楼阁,没有军费、补给、指挥体系,只有一个换了番号的空壳子和一堆花名册上已经不存在的人名。
他来一个心腹传令兵:「去城东教堂,找巴尔德斯神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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