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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1章 雪落邓家-下

第501章 雪落邓家-下 (第2/2页)

“吃吧。”
  
  谭行偏过头。
  
  穆英没有看他,端着自己的酒碗,目光落在堂前那方黑檀木牌位上,三炷青烟在她眼底袅袅地升。
  
  她的声音很轻:“小威走了,你要好好的。你们这帮小子都要好好的。”
  
  谭行鼻根一酸。
  
  穆英侧过头,看着他,笑了笑:
  
  “多吃点,长城的伙食,没有家里的香。”
  
  她说完,仰头把碗里残酒一口干了,碗底往桌上一顿,清脆一声响。
  
  然后她扬起下巴,换了一副神色,冲满桌吆喝:
  
  “来来来,姐妹们满上!今天小威入宗祠,不醉不归!谭小子.......你喝不喝?”
  
  谭行把那块排骨塞进嘴里,使劲嚼了两下,混着那股酸劲儿一起咽下去。
  
  他端起酒碗,咧嘴笑了:“喝。穆姨倒多少我喝多少。”
  
  满桌轰然叫好。
  
  穆英拎着酒壶给他满上,碗沿碰得叮当响,酒液澄黄,映着灯火,晃得人眼底发烫。
  
  谭行一口灌了下去。
  
  烈酒烧过喉咙,烧进胃里,烧得整个人里里外外暖融融的。
  
  他看着穆英笑意盈盈的脸,看着那群推杯换盏的妇人,看着大堂正中那方黑檀木牌位前袅袅升起的青烟。
  
  忽然想起邓威喝醉了拍着胸口说:
  
  “老谭,我跟你说,我妈这人吧……看着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她什么都知道。她比谁都明白。”
  
  谭行放下碗,碗底碰在桌面上,轻轻一声。
  
  他垂下眼。
  
  啊威。
  
  你妈确实什么都知道。
  
  她只是不说。
  
  她端着碗笑,她拍桌子吆喝,她拎着酒壶满桌倒酒,她一口一句“不醉不归”.......她只是不让我们看见她哭。
  
  大堂里热闹声此起彼伏。
  
  窗外风雪簌簌,梧桐枝头的雪又被压落一蓬,扑簌簌散进夜色里,无声无息。
  
  谭行端起第三碗酒,仰头饮尽。
  
  烈酒入喉,这一次,他那颗心不冷了,他只觉得暖。
  
  烫得眼眶发红,烫得胸口发胀,烫得他忽然明白.......邓家这门武脉,从来不在那块牌位上。
  
  它在邓浪腰间那条磨得发白的麻绳里,在穆英碗底那声清脆的顿响里,在十二位妇人笑着递来的筷子、夹来的菜、推过来的酒壶里。
  
  山岳不移,守土有责。
  
  邓威用命守住了后四个字,而邓家用一场热闹把前四个字刻进了谭行的骨头里。
  
  他放下碗,看向那方黑檀木牌位,青烟袅袅升腾,在梁下散成一片薄薄的雾。
  
  谭行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啊威,你放心的去吧。你爹你娘,还有你这些娘,一个都没垮。”
  
  “你守的那段长城,以后,我替你站。”
  
  窗外,风雪正急。
  
  邓浪笑意吟吟的看着满桌热闹,拎着酒壶,又自顾自地又满了一碗,仰头喝尽。
  
  碗底落在桌上,咚的一声闷响。
  
  热闹还在继续,穆英不知从哪儿翻出一把二胡,陈姨扯着嗓子唱起了一折《穆桂英挂帅》,唱到“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那一句,硬是把屋顶瓦片震得嗡嗡响。
  
  十二位妇人拍着桌子给她打拍子,酒碗碰得叮当乱作一团,邓浪靠在椅背上翘着腿,笑得眼角都起了褶。
  
  谭行坐在那儿,一碗接一碗地喝,喝到第六碗的时候,他搁下碗,低头看着碗底残留的酒渍,忽然觉得嗓子里那团棉花化了.......被酒泡软了,泡散了。
  
  他从大衣内侧抽出了那两封文件。
  
  纸页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微温,折痕处泛着细密的毛边,那是被他攥了一路攥出来的。
  
  封面上“烈士证明”四个字是黑色的印刷体,下面压着联邦军部的红色公章,朱砂印泥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沉沉的润光。
  
  谭行把文件放在桌上,轻轻推到邓浪面前。
  
  邓浪的目光落在那两页纸上,停了一瞬。
  
  周围的笑声和唱腔还在继续,二胡吱吱呀呀地拉着,陈姨正唱到“破天门百岁人亦能出征”,声调拔得高亢嘹亮,像一把刀豁开了夜色。
  
  邓浪伸手,把文件拿了起来。
  
  他没有立即翻开。拇指在纸页边缘来回蹭了两下,像是在感受那层纸的厚度,又像是在掂量里面的分量。
  
  然后他翻开第一页。
  
  目光扫过去,很慢。
  
  谭行看见邓浪的喉结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是吞咽了一口酒气。
  
  然后他翻到第二页。
  
  “武号世家告知书”七个大字印在抬头上,下面列着评审委员会的朱红大印和日期。
  
  邓浪的目光在那个日期上停了很久。
  
  谭行攥紧了膝盖上的拳头。
  
  邓浪合上文件,抬眼看着谭行。
  
  他脸上那层笑,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面,裂开了一道缝,又迅速合拢了。
  
  然后他随手把两页纸往桌角一放,平平整整地搁在酒碗旁边,用一只空碗压住一角,像是压住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知道了。”
  
  他说。
  
  语气平淡。
  
  谭行嘴唇翕动了一下,邓浪却已经转过头去,冲穆英那边扬了扬下巴:
  
  “唱得不错,再来一段。”
  
  陈姨喝得满面酡红,拄着二胡杆子站了起来:
  
  “再来一段就再来一段!《四郎探母》,听不听?”
  
  “唱!”
  
  满堂轰然叫好,穆英把二胡往膝上一架,弓弦一拉,凄凉的过门儿顺着手腕淌了出来。
  
  邓浪拎着酒壶,又给自己满了一碗。
  
  他端起来,凑到唇边,没喝,就那么端着,碗沿抵着下唇,目光落在虚空里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谭行没有再开口。
  
  他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等着。
  
  这顿酒喝到了后半夜。
  
  陈姨唱哑了嗓子,穆英拉断了二胡的一根弦,红姨捂着脸,袖口洇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泪水还是酒水。
  
  邓浪放下酒碗。
  
  碗底碰在桌面上,一声脆响,他站起身,腰间的麻绳腰带垂下来,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行了。”
  
  邓浪拍了拍衣袍下摆:
  
  “时候到了,开宗祠。”
  
  他转向谭行,目光沉静:
  
  “谭小子,你是小威的兄弟,你来抬牌。”
  
  谭行腾地站了起来。
  
  大堂正中那方黑檀木牌位安安静静地立在供桌上,三炷香已经燃到了尽头,香灰落在铜炉里,积了薄薄一层白灰。
  
  谭行走到供桌前,双手伸出去,在触到牌位之前顿了一下,像是怕自己手重,把什么碰碎了。
  
  然后他缓缓捧起牌位。
  
  檀木的质地又沉又凉,贴近掌心时泛着一股淡淡的木香,边角打磨得光滑圆润,上面“邓氏第五代嫡孙邓威之位”十二个字是用墨笔写的,笔锋刚劲,力透木纹,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进去的。
  
  谭行把那方牌位抱在胸口,双臂收拢,指节抵着檀木边缘,硌得生疼。
  
  邓浪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转身,推开了大堂后墙上一扇暗门。
  
  门轴转动的声响沉闷悠长,一股阴凉的气息从门内涌出来,带着香火和旧木料混合的气味,沉甸甸地扑面而来。
  
  宗祠不大,四四方方一间石室,四壁贴着青砖,砖缝里嵌着干涸的苔痕。
  
  正中的石台上整整齐齐排列着四方牌位,每一方都擦拭得一尘不染,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邓太公的牌位在正中,上面刻的字比后世几代都要深,笔划粗粝如刀劈斧凿。
  
  下面依次是第二代、第三代、第四代嫡孙,一行行名字排过去,到第四代戛然而止,留下一个空位。
  
  那个空位被一块干净的黄绸布盖着,绸布四角压着铜镇,镇得平平整整,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天。
  
  谭行抱着牌位跟在邓浪身后,石室里的烛火映在他脸上,影影绰绰地晃。
  
  他看见邓浪走到石台前,伸手掀开了那块黄绸布,绸布下面是一方预留的空槽,尺寸恰好与邓威的牌位严丝合缝。
  
  邓浪退开半步,侧过身,看了谭行一眼。
  
  谭行走上前,双手捧着牌位,对准那方空槽,缓缓放了进去。
  
  檀木入槽,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那一下,谭行心里像是什么东西也跟着落了地。
  
  他松开手,指尖在牌位表面轻轻擦过,把那道墨痕的最后一笔从“位”字的末钩上抚平。
  
  邓浪站在他身侧,从供台侧面取了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
  
  火苗舔上香头,嗤的一声,明暗交替间凝成三缕青烟,袅袅地往上升。
  
  邓浪将香举过头顶,脊背挺得像一杆枪,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砸在石壁上,又弹回来,灌满了整间宗祠:
  
  “列祖列宗在上.......
  
  邓氏第五代嫡孙,邓威,入宗祠。”
  
  谭行站在一旁,看着那三缕青烟笔直地升到梁下,散成一片薄雾。
  
  邓浪把香插进铜炉里,没有立即退开。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方新入的牌位,看了很久。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些皱纹在暗处藏了起来,在明处又被勾勒得分明.......
  
  谭行忽然发现邓浪老了。那些被他硬挺的脊背和爽朗的笑声掩饰起来的老态,此刻在烛光下一览无余。
  
  邓浪忽然动了。
  
  他转身走到供台边缘,将那一封《武号世家告知书》展开,对准烛火,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经评审,西部战区,玄铁重锋称号巡游小队,队长邓威上校,功勋卓著,北疆邓氏世代英豪,准予授号.......”
  
  他顿了一瞬,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
  
  “‘山岳’。”
  
  那两个字吐出来,在石室里回响了一瞬,又落进四面青砖里,沉淀下去。
  
  邓浪将告知书折好,举过头顶,对着石台上四代先祖的牌位,字字掷地:
  
  “列祖列宗在上.......今日我邓家武号,为五代嫡孙邓威挣下。从此往后,邓氏便是武号世家,武号:山岳!”
  
  他的话音落下,石室内静了一瞬。
  
  供台上四炷香烛的火苗忽地齐齐向外一倾,仿佛有无形的风从虚空深处拂过。
  
  青烟猛地拧成一股,笔直地升上去,比先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凝实,不偏不倚,像一柄无形的剑,直贯梁顶。
  
  邓浪把那份告知书缓缓递向烛火。
  
  火舌舔上纸页边缘,先是发黄,卷曲,然后“噗”地燃起来,橘红色的火焰沿着纸张脉络蔓延开去,“山岳”两个字被火舌吞没的瞬间,纸灰蜷成黑蝶一般的薄片,打着旋儿飘落下来,落进铜炉里,落在香灰上。
  
  余烬还在纸灰边缘明灭,像是最后的呼吸。
  
  邓浪没有看那堆灰烬,他回过身,面朝石台上的五代牌位,双膝一屈,稳稳地跪了下去。
  
  额头触地,咚的一声闷响,在石室里荡开。
  
  然后他直起身,再次叩首。
  
  第二下。
  
  第三下。
  
  三叩首毕,邓浪起身,衣袍拂过地面,带起一阵微尘。
  
  他转过身,看着谭行,嘴角扯了一下:
  
  “行了。”
  
  就两个字。
  
  和之前那句“知道了”一样的平淡,可谭行看见邓浪的眼眶是红的。
  
  比之前喝酒时更红,红得像灶膛里那点余烬,烧得透亮,却硬是不肯燃起来。
  
  谭行站在那儿,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他偏过头,把目光移向那方新入的牌位。
  
  “邓威”两个字被烛火映得温润,笔画之间仿佛还带着墨香。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邓伯。”
  
  邓浪看着他。
  
  谭行把目光从牌位上收回来,对上邓浪的眼睛:
  
  “那封烈士证明...”
  
  邓浪低头看了一眼供台上剩下的那页纸。
  
  他伸手拿过来,没有打开,只是折了两折,塞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拍了拍:
  
  “收着了。”
  
  谭行看见那个动作,忽然就不再说什么了。
  
  石室内的烛火重新归于平静,四炷香燃得齐齐整整,青烟在梁下散成一片薄薄的雾。
  
  供台上五方牌位并排而立,从邓太公到邓威,五代人,五块檀木,整整齐齐地横亘在那里,像是五座沉默的山。
  
  邓浪转身往外走,经过谭行身边时,抬手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走了,出去把酒续上。”
  
  谭行被他这一拍,鼻根那股酸劲儿又被拍了回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方牌位,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被烛火吞没了。
  
  然后他跟在邓浪身后,走出了宗祠。
  
  暗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门轴转动的声响沉闷而悠长,像一声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叹息。
  
  门合上的一瞬,供台上五炷香的烟忽然齐齐一晃,像是有五双手同时拨了拨火苗,又像是风从墙缝里漏进来,绕了一圈,又散了。烟柱重新变得笔直,袅袅地升,稳稳地散。
  
  窗外风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梧桐枝头的积雪簌簌地往下落,一声接一声,落在青石板上,绵密而温厚,像是有人在远处踩着碎步走来。
  
  谭行跟着邓浪走进大堂。
  
  大堂的炉子重新添了柴,火舌舔着铁皮炉壁,烤得整间屋子暖烘烘的。
  
  穆英和陈姨已经把桌上残羹收拾干净了,换了一碟炒花生、一碟酱黄瓜,还有一壶新烫的黄酒。
  
  邓浪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拎起黄酒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谭行倒了一碗。
  
  谭行坐在他旁边,接过碗,碗底被炉火烤得微烫,隔着碗壁暖着掌心。
  
  穆英把一碗刚煮好的醒酒汤放在谭行手边,拿筷子尾敲了敲碗沿:
  
  “先把这个喝了,再喝黄酒。”
  
  谭行端起来灌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带着一股姜和红糖的暖劲儿,顺着喉管滑下去,把胃里的酒气烫得服服帖帖。
  
  邓浪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那碗黄酒,眼睛半阖着,看着炉膛里的火舌一蹿一蹿地舔着铁皮。
  
  满屋子没人大声说话,只听见炉火噼啪作响,花生壳裂开的脆响,以及碗沿偶尔碰到的叮当声。
  
  窗外的雪彻底停了。
  
  天边泛起了淡淡的青灰色,是一夜将尽的光。
  
  谭行把醒酒汤喝完,碗搁在桌上,看着邓浪。
  
  邓浪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睁开眼,冲他举了举碗:
  
  “喝完这碗,该干嘛干嘛去。你肩上扛着星呢,走吧!。”
  
  谭行点头,端起自己那碗黄酒,碗沿和邓浪的碰了一下,轻得几乎没声响。
  
  他仰头喝完最后一口,酒液温热,带着黄酒特有的醇厚回甘,一丝苦尾在舌根处化开。
  
  邓浪看着他喝完,搁下碗,忽然咧嘴笑了,露出满口白牙,眼角那些皱纹舒展开来:
  
  “谭小子。”
  
  “嗯?”
  
  谭行看向邓浪。
  
  邓浪摆摆手:
  
  “我就说一句.......”
  
  他端起酒壶,把谭行空碗又斟了半碗,推过去:
  
  “山岳不移,守土有责。前四个字邓家自己扛,后四个字.......”
  
  他把酒碗往前又推了一寸:
  
  “你们这一代....要扛起来!”
  
  谭行低头看着那半碗黄酒,酒面微微晃动,映着炉火,碎成一片暖融融的光。
  
  他没有再说话,端起碗,一饮而尽。
  
  天边那抹青灰色越来越亮了。
  
  谭行站起身,向邓浪和穆英各鞠了一躬,又向偏厅里那十二位妇人鞠躬致意。
  
  他穿上大衣,推开偏厅的后门,靴底碾过门外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雪后的梧桐老街一片素白,天光将亮未亮。
  
  谭行走在街上,大衣的下摆扫过积雪,留下一道浅浅的拖痕。
  
  他走出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
  
  朱红大门紧闭着,门楣上那块“山岳重剑”的横匾覆了一层薄雪,黑底金字的笔画被雪勾勒得分外清晰,每一道笔锋都像是刚刻上去的。
  
  谭行看了片刻,转回身,大步往前走去。
  
  晨光终于冲破了云层,把满街的雪照成了一片通透的白,那些咯吱咯吱的脚印一路向东,笔直,没有回头。
  
  而此刻的邓家大堂。
  
  门合拢的声响还在梁间余颤,炉火噼啪了一声,柴炭塌下去半截,碎火星溅出来,落在青砖上,明灭了两下,灭了。
  
  邓浪坐在那把椅子上,脊背挺着,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只空碗。
  
  随后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封烈士证明,白纸黑字,红印如血。
  
  他低头看着上面的字,喉头滚了滚,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半天,终究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然后他就再也撑不住了。
  
  一口鲜血涌上来,喷在那张纸上,红得扎眼。
  
  纸面立刻洇开一片暗色,像一朵花骤然开败。
  
  他拿袖子胡乱擦了一下嘴角,又把那张证明小心地放回桌面,用碗压住一角。
  
  然后提起酒壶,黄酒注进碗里,酒液混着残血,荡开一圈浑浊的涟漪。
  
  他端起碗,手腕还在颤。
  
  碗沿磕着下唇,发出细碎的响。
  
  仰头,一口吞尽。
  
  酒辣,血腥,混在喉咙里往下淌,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穆英走了过来,裙裾无声地蹭过青砖,她弯下腰,指尖触到那封烈士证明的边角,轻轻拈起来,双手捧着,慢慢贴在心口。
  
  纸上还有余温。
  
  还有酒气。
  
  还有她丈夫吐出来的那口血。
  
  她低着头,跪倒在地,低声呢喃,泣不成声:
  
  “儿啊.......”
  
  “我的儿啊.......”
  
  邓浪还坐在那把椅子上。
  
  他看着她跪在那里,看着她攥着那张纸,听着她的哭声从低到高、又从高转低,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回荡。
  
  他抬手,把碗里最后一滴酒倒进嘴里,喉结猛地一滚,像是把什么硬东西生生吞了下去。
  
  炉膛里的余烬彻底暗了。
  
  最后一缕青烟从炭灰里升起来,在半空中拧了一拧,散了。
  
  偏厅里那十二位妇人不知什么时候全都站了起来......
  
  红姨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陈姨扶着桌沿,指尖陷进桌面,掐出四道月牙形的印子。
  
  她们站在那里,面容悲凄,早已经泪流面。
  
  这一刻,北疆邓家,传承已断。
  
  这一刻,北疆邓家,哭声不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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