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先听明白、吵明白。
第383章 先听明白、吵明白。 (第2/2页)「如此,朝廷才能真正掌握天下钱粮流动,统筹规划,将资源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而不是像现在出了问题才暴露,只能被动应对。」
李承乾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彻底明白了李逸尘的用意。
容错纠错制度,是保护於事者的热情,让他们敢闯敢试。
财政预算制度,是规范做事的方法,让他们有章可循。
这两者结合,既能解决眼前的困局,更能为大唐地方治理打下制度根基。
而且————
李承乾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先生,你方才说,父皇那边会有对策。」他缓缓道。
「以父皇的性格,会很喜欢任再这样的县令敢干事,有冲劲,不怕得罪人。
「是。」李逸尘点头。
「陛下是马上得天下的雄主,最欣赏这种敢打敢拼的作风。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陛下也会看到,这些县令是殿下提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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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干得好,是殿下识人之明。他们遇到困难,是殿下支持不够。」
「所以陛下很可能会出手给予支持,给予表彰,甚至给予更大的舞台。
李承乾苦笑:「父皇这是要————拉拢他们?」
「不是拉拢,是争取」。」李逸尘纠正道。
「陛下要让这些官员明白,朝廷或者说皇帝才是他们最大的後盾。至於他们身上有殿下的烙印————时间久了,人心会变的。」
这不是背叛,而是官员的本分效忠朝廷,效忠皇帝。
「所以殿下不能只应对」,要破局」。
「」
李逸尘看穿了他的心思。
「而破局的关键,就在於制度建设。」
「容错纠错制度,让官员感念殿下的宽容与担当。」
「财政预算制度,让官员遵循殿下制定的规则与方法。」
「这两套制度一旦推行,无论陛下给予多少支持、多少表彰,这些官员在做事时,遵循的是殿下设计的制度,接受的是殿下理念的薰陶。」
「时间久了,制度会塑造习惯,习惯会塑造认同。」
「到那时,他们或许会感激陛下,但做事的方式、思考的逻辑,已经是殿下这一套了「」
。
李承乾眼睛亮了。
他想起李逸尘曾经讲过的「阳谋」—
不争一时之得失,而争制度之根基。
父皇可以给人、给钱、给官位。
但自己可以给制度、给方法、给理念。
人可能会变,但制度一旦建立,就会持续运转,影响一代又一代的官员。
「先生,」李承乾缓缓道,「这两套制度,该如何推行?」
李逸尘早已深思熟虑。
「容错纠错制度,殿下可以东宫令的形式下发,先在五十个县令中试行。」
「同时,在《大唐政闻》上刊发文章,阐述鼓励干事、宽容失误」的理念,引导舆论。」
「财政预算制度,比较复杂,需要更多铺垫。」
「学生明白了。」李承乾沉吟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两件事,确实刻不容缓。尤其是县一级财政预算制度,若能推行,便是为大唐地方治理立下百年根基。」
他抬眼看向李逸尘。
「先生,如今是否可以推行朝廷财政预算制度了?」
「正是。」李逸尘颔首。
「在贞观学堂已讨论多时,理念已初步渗透,学子们多有理解。」
「如今北境战事告捷,朝局稍稳,正是将此制度提上朝堂,进行正式议决之时。」
「此事,不能再拖於学堂之内纸上谈兵了。
李承乾手指轻敲案几,思忖道:「既然要推行,是否可仿照之前税制改革之法?」
「先与房相、舅父等重臣私下沟通,再与父皇商议,徐徐图之,待时机成熟再明发诏令?如此阻力或可小些。」
李逸尘缓缓摇头,语气坚决。
「殿下,朝廷财政预算制度,与税制改革有本质不同,推行之法亦不可简单套用。」
「税制改革,改的是收钱」的方法。」
「自夏商周便有赋税,管子有「相地而衰征」,秦汉有租赋,历代皆有沿革。」
「官员们对此有基本认知,无非是税率、税种、徵收方式的调整。」
「即便有争议,也集中在如何改」、改多少」,而非「该不该有」。」
他停顿了一下,让李承乾消化这个区别。
「但朝廷财政预算制度,涉及的是花钱」的规则。
「而且是系统、前瞻、公开的花钱」规则。」
「前代虽也有量入为出」、岁计」之说,但多流於笼统,或是君主、宰臣心中盘算。」
「从未形成必须遵循的、成文的、需要多方审议并公之於众的刚性制度。」
李承乾眉头紧锁,显然在努力理解这其中的根本差异。
李逸尘进一步解释道。
「税制,犹如决定一家人每年收入多少粮食。」
「预算,则是决定这些粮食多少用来吃,多少用来穿,多少用来修缮房屋,多少储存以备荒年,并且要把这个分配计划告诉全家,甚至让邻里知晓大概。」
「前者关乎生存,後者则关乎治理的秩序与信任。」
「更何况,」李逸尘的语气加重。
「税制改革,核心决策和执行在於民部、度支司及少数相关官员,再派员至州县落实即可。」
「牵涉的官员层面虽广,但深度参与决策讨论的圈子相对较小。而预算制度不同。」
他伸出三根手指:「其一,它牵涉朝廷每一个衙门。
「吏部要官员俸禄,兵部要军费军械,工部要工程款项,礼部要祭祀典礼开支————」
「从三省六部到九寺五监,无一例外。」
「每个衙门都是预算的申请者和使用者,都需要参与进来,明确自己来年要做什麽事、需要多少钱、为什麽需要。」
「其二,它改变的是官员行事的根本逻辑。」
「以往,多是事到临头申请拨款,或者每年惯例拨付一定钱粮,用完了再要,要不来就停。」
「预算制度要求他们提前一年甚至更早规划所有事务,精打细算,论证必要性。」
「这等於给所有官员套上了一个新的行事框架,习惯的打破必然带来巨大的不适应和潜在抵触。」
「其三,它触及权力和利益的深层调整。」
「预算的审议、批准、监督过程,意味着各部花钱不再完全自主,需要经过一套程序,接受度支司乃至更多部门的审核、质询,甚至可能被削减、驳回。」
「财权向来是核心权力之一,预算制度本质上是将部分财权的决定过程公开化、程序化、分散化。其中阻力,可想而知。」
李承乾的脸色变得凝重。
他明白了李逸尘的意思。
税制改革是向百姓、向地方要钱的方法变革,虽有阻力,但朝廷内部在「收钱」这个大方向上利益相对一致。
而预算制度是朝廷内部如何分钱、管钱的规则变革,直接触动每一个衙门的实际利益和行事自由,其复杂和敏感程度,远超税改。
「所以,」李逸尘总结道。
「此事决不能闭门商量,然後强行刊行。那样只会令各部衙门阳奉阴违,或消极抵制,再好的制度也会流於形式。」
「必须开大朝会,将所有可能涉及的官员,特别是各衙主官、副职,全部纳入讨论。」
「讨论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通过一份文书。」
「更是为了教化」一—让所有官员,无论是支持还是反对,都必须先理解这套制度是什麽、为什麽、怎麽做。」
「在反覆的辩论、质疑、解释中,强化认知,明确规则。」
「哪怕最终有人内心仍不认同,但至少清楚了制度的边界和违反的後果。」
「这是统一思想、减少执行阻力的必要过程。」
李承乾缓缓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边缘。
「学生明白了。预算制度,实则是为整个朝廷的运转立下新的钱粮规矩」。」
「这规矩要立得住,光靠父皇一道敕令不够,必须让所有要守这规矩的人,先听明白、吵明白。」
「那————具体该如何做?大朝会上,又该如何引导?」
李逸尘早有腹案。
「殿下可先向陛下详细禀明县一级预算试点的思路,以及将此法扩展至朝廷的必要性与大体框架。」
「阐明此举旨在明晰国用、杜绝浪费、集中财力办大事,利於北境战事、各地水利等长远国策的持续保障。」
「陛下雄才大略,应能看到其中益处,尤其是对增强朝廷财政掌控力的好处。」
「取得陛下首肯後,便可确定大朝会议程。」
「臣建议,分三步走。第一步,由殿下或由民部尚书、度支司官员,在大朝会上详细陈述朝廷财政预算制度的草案,包括编制原则、审议流程、执行监督、审计考核等各个环节。」
「力求清晰、具体,哪怕繁琐,也要讲透。」
「第二步,开放辩论。允许各部尚书、侍郎、寺监主官,乃至御史言官,就草案提出疑问、质疑、乃至反对意见。」
「支持者亦可畅所欲言,阐述好处。」
「这个过程可能会很激烈,耗时也会很长,但必须充分。」
李逸尘继续道:「第三步,在充分辩论後,由陛下圣裁。」
「若支持者众,或陛下强力推动,便可确定推行方略。」
「臣的建议依旧是循序渐进。可先选择几个中央衙门,如民部本身、工部、太常寺等,进行为期一年的朝廷预算编制与执行试点。」
「同时,东宫直辖的幽州及五十县,同步推进县一级预算试点。」
「两者并行,积累经验,培训人才。」
「还有一个重要环节,」李逸尘眼中闪过一道光,「舆论准备与士人参与。此事务必不能仅限於朝堂。」
李承乾精神一振:「先生是说————报纸?」
「正是《大唐政闻》和《大唐旬报》。」李逸尘肯定道。
「在大朝会召开前,便可开始造势。」
「刊发系列文章,不谈具体制度细节,先谈理念。」
「比如探讨量入为出」的古训如何在新朝落实,谈论朝廷钱粮使用透明化对防治贪渎、提高效能的益处,甚至可引述前代因财政混乱、贪腐横行而衰亡的教训。」
「将「朝廷花钱也应有计划、受监督」这个核心观念,慢慢渗透给官员和读书人。」
「大朝会期间及之後,《大唐政闻》可择要报导讨论情况,刊登一些支持性的、说理清晰的观点文章。」
「让长安乃至外地的官员士子,都能感知到这场变革的来临与其中的道理。」
「尚书省,或具体而言,由尚书省都堂下设临时咨议曹」,专司此事。」
李逸尘提出更稳妥的方案。
「殿下可奏请陛下,言明预算制度牵涉甚广,为集思广益,除朝堂讨论外,亦允在京官员、国子监生徒、乃至地方州县有识之士,以书面形式呈递对此制度的见解、疑虑或补充建议。」
「所有建言统一投送至尚书省指定地点,由咨议曹」负责整理、分类、摘要,定期呈送御前及分发相关衙门参考。」
「此举,既显朝廷开明纳谏之态,又能广收民意,更关键的是,将收集意见的渠道归於朝廷正式机构,避开了东宫揽权的嫌疑。」
李承乾恍然,赞叹道。
「先生思虑周详。如此一来,不仅朝堂在议,天下士人也在议,制度尚未推行,其理念已传播开来。」
「支持者自会更加坚定,反对者亦需拿出更站得住脚的理由。」
「待到制度推行时,阻力便会小很多。」
「正是此意。」李逸尘点头。
「但有一点必须明确,并反覆向朝臣和士人强调。」
「朝廷财政预算,因其涉及军国机密、外交策略等,不可能全部公之於众。」
「总体岁入岁出规模、主要开支方向可适时择要公布,以显朝廷清明,但具体细目,必须严格保密。」
「此乃国家安危所系,不容含糊。」
他话锋一转,语气斩钉截铁。
「然而,县一级预算,则必须完全公开!县政直接关乎黎庶民生,收的是本县百姓的赋税,办的是本县百姓之事。」
「县衙明年的钱从何来、用到何处,必须张榜公布,让全县士农工商皆能看见、可以评议。」
「这是取信於民、监督吏治最有效的手段。」
「没有县一级的公开透明,朝廷预算制度就成了无根之木,上清下浊,终难持久。」
李承乾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但思路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所以,在大朝会讨论朝廷预算制度时,必须将县一级预算制度,尤其是其公开公示的原则,作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同步提出,进行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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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李逸尘颔首。
「朝廷与州县,预算制度一体两面,上下贯通。」
「只谈朝廷,不谈州县,则制度悬空;只谈州县,不谈朝廷,则方向混乱。」
「必须作为一个整体来谋划、来讨论。」
「让官员们看到,这是一套从朝廷到县衙,完整、系统的新财政管理法度。」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的啪声。
李承乾将李逸尘所言在脑中反覆梳理,越想越觉得此事千头万绪,却又纲举目张。
这已不仅仅是解决五十个县令的财政困难,而是试图为大唐的财政管理体系进行一次彻底的再造。
「先生,」李承乾最终开口,声音沉稳而坚定。
「学生这就去拟写详细的奏疏,向父皇禀明县一级预算试点的成效展望,以及将预算制度推及朝廷的全面构想。」
「并恳请父皇召开大朝会,主持讨论。」
「舆论引导、士人建言收集等配套事宜,也一并呈请。」
「多谢先生教诲。此事关乎国本,学生必当全力以赴,务求为大唐立下一套长久、清明、高效的财计规矩。」
李逸尘亦起身:「殿下有此决心,乃社稷之福。」
「臣自当竭力辅佐,备询答疑。前路必有艰难险阻,但制度若成,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次日,东宫的奏疏便呈递至两仪殿李世民的案头。
奏疏内容详实,不仅汇报了五十县令推行新政遇到的财政共性问题,提出了「容错纠错」与「县一级财政预算制度」两项具体解决方案,更着重阐述了将预算管理理念扩展至朝廷层面的深远意义,以及为此召开大朝会进行充分讨论的必要性。
奏疏中还附有预算制度的初步框架草案,及关於舆论准备、士人参与的具体建议。
李世民用了近一个时辰仔细阅罢,闭目沉思良久。
他敏锐地看到了这套制度背後所蕴含的强化中央控制、规范官僚行为、提高国家资源使用效率的巨大潜力,这与他励精图治、打造一个高效稳固帝国的雄心不谋而合。
同时,他也清晰地预见到了其中涉及的利益调整和观念冲突将何等激烈。
此时之前在贞观学堂讨论的时候就让李世民为之震惊。
如今太子却呈上了如今严密的奏疏。
「高明————倒是敢想,也敢做。」
李世民放下奏疏,手指轻轻敲打着光滑的紫檀木案面,嘴角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李逸尘之谋,老成持重,步步为营。」
「先以县令困境为由头,提出县预算试点,再顺势推及朝廷————」
「这是要朕来替他破局,也是要借朕的威势,为这套新规矩铺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