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何必非要‘暂缓’?
第385章 何必非要‘暂缓’? (第1/2页)李泰那双被肥胖脸颊挤得略显细小的眼睛死死盯着杜楚客,胸膛因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跃的光影,让那份原本的富态显出几分狰狞。
「父皇————父皇为何如此忌惮那跛子了?」
李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
「既已忌惮,为何还不动手?」
杜楚客垂下眼帘,避开李泰几乎要吃人的目光,缓缓道:「殿下,这正是太子高明之处。」
「高明?」李泰嗤笑一声,声音却更冷了几分。
「他有何高明?不过是仗着那李逸尘出些鬼主意罢了!」
「殿下,」杜楚客抬起头,目光沉静如水。
「您想想,自盐道衙门之事後,陛下对东宫接连采取制衡手段调离东宫官员、命李逸尘兼晋王府职、让吏部筹建内阁————这些动作,朝野谁看不明白?」
李泰的拳头在袖中攥紧,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他当然看得明白。
正是看得太明白,才更加憋闷。
「可太子做了什麽反应?」杜楚客继续道,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什麽反应都没有。不争辩,不抗议,甚至没有在朝堂上表露半分不满。」
「他只是————继续推动他的新政。」
杜楚客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复杂难明的意味。
「就像现在这个朝廷财政预算制度。殿下您看,太子呈上奏疏,请求召开大朝会公开讨论。」
「他摆出的姿态是什麽?是集思广益」,是理性议政」,是为国谋长久之策」」
。
「他没有对陛下的人事变动做出任何反应,只是继续做他该做的事。」
杜楚客的声音低了下来。
「这一手,确实高明。」
李泰的脸色更难看了。
「高明在哪里?」
他几乎是咬着牙问。
「高明在,让陛下说不出什麽来。」杜楚客直视李泰。
「陛下能说什麽?说太子不该为国谋策?说太子不该公开议政?说太子不该集思广益?」
「都不能。非但不能,陛下还要表示支持—至少表面上必须支持。」
「而且,」杜楚客话锋一转,语速加快。
「太子这麽做,恰恰能缓解陛下的猜忌。」
「陛下最怕的是什麽?是储君结党营私,是储君暗中积蓄力量、挑战皇权。」
「可太子现在在做什麽?他在光明正大地推行新政,每一步都摆在明面上,每一步都请求朝议,每一步都看似「无私」。」
「这会让陛下觉得,太子虽有手腕,但行事还算磊落,至少————没有暗中搞小动作。」
李泰呼吸一滞。
杜楚客的声音却更加沉重。
「更重要的一点是,太子这麽做,让朝野上下都看到——太子是在做事的。」
「他在解决实际问题,他在为朝廷谋划长远。」
「一次两次,朝臣或许还会观望。」
「可若长此以往,太子的威望会越来越稳固,支持者会越来越多。」
「到那时————」杜楚客的目光变得幽深。
「就算陛下某日真的动了易储之心,朝中会是什麽反应?」
「那些受益於新政的官员会答应吗?」
「那些看重太子实干」名声的清流会答应吗?」
「那些已经在东宫这条船上的人————会答应吗?」
「啪!」
李泰猛地一掌拍在书案上,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
「难道就让那个跛子一直这麽下去吗?」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眼中布满了血丝。
「眼看着他把名声、把人心、把朝局一点点都攥在手里?」
杜楚客沉默了片刻。
书房里只剩下李泰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杜楚客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殿下,如今我们要做的,不是一味地愤怒,而是————借力打力。」
李泰死死盯着他:「如何借力打力?」
「将反对这个预算制度的力量整合起来。」杜楚客一字一句道。
「让陛下感受到—朝堂之上,并非只有太子一人的声音。还有另一股力量,股————不属於太子的势力。」
李泰的瞳孔微微收缩。
「殿下手中现在有信行。」杜楚客继续道。
「信行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它能聚财,能联络商贾,能暗中掌握许多消息。」
「这是殿下的根基之一。
「」
「但光有信行还不够,殿下还需要在朝堂上发出更响亮的声音。」
李泰慢慢坐回椅中,脸色阴晴不定。
他忽然问道:「先生,你说————父皇是不是也希望这个预算制度通过?」
杜楚客沉吟片刻,缓缓道:「按常理,陛下作为励精图治之君,对於能强化朝廷掌控、提高施政效率的制度,天然会倾向於支持。」
「从这个角度看,陛下应该是希望通过的。」
「但是,」他话锋一转。
「陛下为什麽同意太子召开大朝会去讨论,而不是直接下诏推行?这里头,就有深意了。」
李泰身体前倾:「什麽深意?」
「臣以为,」杜楚客压低声音。
「陛下的内心,是希望这个改革是由陛下力主推动,而不是由太子去推动。」
「如果这个财政改革暂时没有被推动,等到陛下的腿伤好了一些,能够临朝听政的时候,再由陛下亲自去推动————」
「这才是最符合陛下心愿的。」
李泰眼睛一亮。
杜楚客却继续道:「当然,陛下不会这麽说,也不会这麽做。」
「陛下是天子,需要维持表面的公允。」
「但陛下此时————可能希望朝堂之上,有这麽一股力量,能够暂时阻止这个改革的推行。」
「陛下也希望看到,朝堂之上有一股不属於太子的势力,能够制衡东宫。」
李泰的呼吸急促起来:「先生的意思是————想让本王充当这个人?」
「正是。」杜楚客重重地点头。
「这也是殿下的一个机会。一个在陛下面前展现能力、展现影响力的机会。」
「可是————」李泰皱眉,「光靠阻止这个改革,恐怕还不够吧?」
「就算成功了,也只能在父皇心中加点分数,还是不足以跟太子抗衡。」
「殿下明监。」杜楚客赞许地看了李泰一眼。
「所以,我们不仅要阻止,还要————将这个方案的主导权拿过来。」
李泰愣住了:「本王既然反对了,怎麽可能将此事的主导权拿过来?」
「这就要看,接下来殿下能不能阻止这个方案通过。」
杜楚客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如果阻止了,我们再提出改良的方案—一一个不那麽激进、更能被世家和权贵接受的方案。然後,由殿下来主导推行。」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陛下是愿意看到这个方案由殿下主导的。因为这样一来,改革的功劳就不会全归东宫,朝局也能更加平衡。而且————
」
杜楚客的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若是太子因为这件事情,对魏王府动手,或者对陛下有所动作————那正好可以激化陛下和太子的矛盾。」
李泰的眼睛彻底亮了。
这次父皇对东宫采取温和的制衡手段,太子都没有反应,这让他很不爽。
可如果继续加码呢?
如果最後将这件事情的主导权拿在自己手里呢?
那个跛子————真的还能坐得住吗?
「好好好!」李泰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亢奋的神色。
「就这麽办!先生,接下来应该怎麽做?」
杜楚客早已深思熟虑。
「第一,要赶紧找出这个方案的不妥之处。」
「第二,要聚集世家官员。如今太子将要在大朝会上讨论此事,世家的官员人数多,声音也更集中。」
「我们要让这些反对的声音都汇聚到殿下这里来—殿下说什麽,他们赞成什麽;太子说什麽,他们反对什麽。不能让他们各自为战。」
「殿下要当这个急先锋。」杜楚客的语气变得郑重。
「让所有反对这个政策的人,都团结在殿下周围。」
「这样才能更好地制衡太子。」
「臣估计————陛下也希望看到这样的局面。」
李泰兴奋地搓着手。
杜楚客继续说道:「要反对得有理有据,要看起来是为国为民着想,而不是为了一己私利。」
「这一点,殿下务必牢记。」
「本王明白!」
李泰站起身,在书房内渡步,肥胖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那就这麽定了!三日後的大朝会————本王要好好会一会那跛子!」
在长安城东一座不起眼的宅邸。
这宅邸属於陇西李氏丹阳房在长安的别院,平日里少有族人居住,只在重要族人进京时才启用。
此时,益州大都督府长史李道玄正坐在书房中,整理着案上的文书。
他已接到吏部调令,休假期满,不日将返回益州任上。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笼罩着长安城。
李道玄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望向窗外。
这位年过五旬的宗室宿将,虽因李靖闭门而致丹阳房在朝中影响力大不如前,但多年的宦海沉浮让他养成了沉稳内敛的性格。
他深知,丹阳房的式微已成定局,家族若想重振,需要新的支柱。
虽李靖已经复出,而那个被自己视为「家族兴起之希望」的年轻人一李逸尘,如今正在东宫风生水起。
「来人。」李道玄唤道。
一名老仆应声而入,躬身听命。
「去东宫递个帖子,请李中舍人明日过府一叙。」李道玄淡淡道。
「就说我离京在即,有些家事想与他谈谈。」
「是。」老仆领命而去。
李道玄望着老仆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他想起自己主动接触李逸尘时的情景。
那时他明言「丹阳房不如从前」,暗示家族需要李逸尘的支撑。
後来他引荐李逸尘拜见李靖,那位大唐军神告诫李逸尘「家族是根非枷锁」。
而他自己,也向族老转达了李靖的意见,承诺「族中不再提要求」,只按规矩举荐人才。
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目的—将李逸尘这个再再升起的政治新星,牢牢绑在丹阳房的战车上。
如今,李逸尘已是太子最倚重的心腹,官居太子中舍人,更兼晋王府咨议参军,深得圣眷。
丹阳房虽未因此立刻显赫,但至少,朝中无人敢小觑这个与东宫关系密切的家族分支。
「只是————」李道玄低声自语,「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翌日,午後。
李逸尘如约而至。
他被老仆引至书房时,李道玄已备好茶点,正襟危坐。
「逸尘见过族叔。」
李逸尘上前,恭敬行礼。
李道玄起身相迎,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逸尘来了,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
李道玄亲手为李逸尘斟茶,动作从容不迫。
「听闻族叔不日将返益州,逸尘本该设宴饯行,不想反倒劳动族叔相邀。」
李逸尘接过茶盏,客气道。
李道玄摆摆手:「自家人,不必拘礼。我离京前,有些话想与你聊聊。
他顿了顿,看向李逸尘。
「你在东宫这些时日,做得很好。太子倚重,陛下也多次褒奖,族中上下都为你感到骄傲。」
李逸尘谦逊道:「都是陛下与殿下栽培,逸尘只是尽职而已。
「尽职,也要有能尽职的本事。」李道玄意味深长地说。
「朝中能臣不少,但能如你这般,既能建言献策,又能办实事,还能在清流中赢得名声的,不多。」
李道玄放下茶盏,终於切入正题。
「逸尘,今日请你来,除却话别,倒也有件家事想问问你。」
「族叔请讲。」
李逸尘微微前倾,做出聆听姿态。
「前些日子,府上管家李福从陇西来信,提及你兄长李焕在长安经营着一桩与茶叶有关的生意,似乎与胡商往来甚密,颇有气象。」
李道玄语气平和,像是随口提起。
「信中说得简略,只道生意红火,利润颇丰,族中亦按约定分润。」
「我这远在益州,又即将离京,所知不过皮毛。」
「你既在京中,想必清楚其中详情。今日正好与我细说说,也让我这做族叔的,心中有个数。」
李逸尘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开口道。
「族叔垂询,逸尘自当详禀。此事确是由侄儿在背後谋划,交由二哥李焕具体操持。
「」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此生意所经营者,名为砖茶」。与如今市面流行的清茶制法不同,乃是将茶叶蒸压成型,制成紧实茶砖,便於长途运输与长期储存。」
「其味浓酽,解腻助消化,极受草原以肉食为主的牧民青睐。」
李道玄听得专注,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哦?制法倒是新奇。销路如何?
95
「销路极畅。」李逸尘语气肯定。
「胡商以金银、良马、皮货等物交换,获利————远超寻常商贸。」
「如今作坊产能虽不断扩大,仍供不应求。」
「据二哥估算,仅以此项,年利可观,且在持续增长。」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李道玄的神色,继续道。
「侄儿当初与族中约定,此生意所得利润,五五分成。」
「族中虽未直接参与经营,但凭此分润,每年亦是一笔不菲进项。」
「五五分成————」李道玄缓缓重复,眼中掠过一丝满意之色,但很快被更深沉的思虑掩盖。
他脸上露出笑容,颔首道:「好,甚好。想不到我丹阳房旁支,也能做出这般气象的生意。」
「逸尘,你不仅於朝政有才,於商事亦有奇思,实乃家族之幸。」
他话锋随即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
「生意做得大,瞩目者自然多。我虽在益州,也听闻长安水深。」
「这等厚利之业,可曾引来什麽————不必要的关注?」
李逸尘面色不变,平静答道:「族叔明监。确有人找上门来。」
「哦?是何人?」李道玄目光微凝。
「魏王府长史,杜楚客。」李逸尘一字一句道。
书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李道玄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身体微微坐直,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收敛了几分,目光变得锐利如鹰。
「杜楚客?」
「他以魏王府名义,提出合作。」
李逸尘将当日李焕所述,简明扼要复述一遍。
「言及可提供资金、北境渠道,乃至官方庇护,欲共分砖茶之利。」
李道玄沉默片刻,声音低沉:「你又如何打算?」
「二哥谨记侄儿交代,只言生意乃与族中共营,需禀明主家定夺,未敢应承。」
李逸尘道,「至於侄儿————」
他抬眼,直视李道玄,语气清晰而坚定。
「已明确告知二哥,此事绝无合作可能。并让他回复杜楚客,主家暂无扩大规模之意,原料渠道已有安排,谢过魏王府好意。」
李道玄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李逸尘:「你拒绝得很乾脆。」
「不得不为。」李逸尘解释道。
「族叔,此生意虽由侄儿筹划,二哥经营,但外人看来,终究连着陇西李氏,更连着侄儿这东宫属官的身份。」
「若与魏王府合作,消息传出,朝野会如何揣测?」
「恐生脚踩两条船」乃至太子魏王暗中交易」之议。」
「届时,非但侄儿处境尴尬,恐亦会为东宫、为家族招来祸患。」
李道玄缓缓点头,目光中流露出赞许,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欣慰与决断。
「逸尘,你所虑极是,所做亦极为妥当。」他沉声道,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我丹阳房如今虽不比往昔显赫,但立身之本,仍在「分寸」二字。」
「既已借你之才,与东宫结下善缘,便当一心一意,不可首鼠两端。」
「魏王府势大,然其心难测,牵扯过深,福祸难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