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这安排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第391章 这安排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第2/2页)夜色渐深,狄宅归於平静。
狄仁杰躺在自己房中,却无睡意。
他望着窗外疏朗的星空,脑中反覆回放着今日的每一个细节。
李逸尘问他对《项羽本纪》看法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赞赏。
谈到学问时那种自然而然的投入。
最後收徒时那种郑重而诚恳的态度……
这位老师,和他过去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私塾的先生固然认真,但教的多是科举应试之学,讲究的是章句训诂,是文章格式。
而李逸尘今日虽只问了几个问题,却处处透着对思考过程、对见解本身的重视。
「不盲从,不轻信,凡事多思多问,要有自己的见解。」
老师的这句话,在他心中刻下了深深的印记。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三日後再见老师时,该带哪篇文章去呢?
最近写的那篇《论秦制得失》,先生倒是夸过,说有些见地。
或许可以带去让老师看看。
想着想着,困意渐渐袭来。
东宫内殿。
太子妃苏氏正在查看李厥的衣裳。
五岁的李厥坐在一旁,手里摆弄着一个木制的小马,模样乖巧。
「厥儿,过来试试这件。」
苏氏拿起一件新做的夏衫,招手道。
李厥放下木马,乖乖走过去,任由母亲为他试衣。
他继承了父母的优点,眉清目秀,只是身形有些瘦弱,脸色也略显苍白。
「母妃,李先生什麽时候再给儿讲课?」
李厥仰起小脸问道。
苏氏手上动作不停,温柔道:「快了,李先生最近忙修典的事,过几日就有空了。」
「李先生讲课有意思。」李厥眼睛亮晶晶的,「不像以前的先生,总是让儿背书。」
苏氏笑了。
她对这个李逸尘也是满意的。
自从他给李厥上课後,儿子明显开朗了些,虽然讲的不是什么正经经学,多是些故事、道理,但孩子喜欢,而且确实懂得多了。
正说着,一名宫女进来禀报。
「娘娘,右庶子李逸尘求见。」
苏氏有些意外。
李逸尘通常不会直接来内殿求见,多是递话。
「请李右庶子到偏殿。」她吩咐道,又对李厥说。
「厥儿先自己玩,母妃去见见李先生。」
「儿也想见李先生。」李厥拉住母亲的衣袖。
苏氏想了想:「好吧,跟母妃一起来。」
偏殿内,李逸尘已等候片刻。
见太子妃携皇太孙进来,他躬身行礼。
「臣李逸尘,参见娘娘,参见皇太孙。」
「李右庶子不必多礼。」苏氏在主位坐下,李厥挨着她坐。
「坐吧。可是厥儿课业的事?」
李逸尘在下方席位坐下,神色恭敬道:「回娘娘,正是。臣今日来,是想与娘娘商议皇太孙课业安排。」
「你说。」苏氏示意宫女上茶。
「皇太孙天资聪颖,勤学好问,臣授课时深感欣慰。」李逸尘缓缓道。
「不过,皇太孙毕竟年幼,独自听课有时难免枯燥。臣思之,若能有年龄稍长的学子伴读,既可作榜样,也能让课堂更有生气。」
苏氏点头:「这主意不错。李右庶子可有人选?」
「臣门下新收一弟子,名狄仁杰,年十四,乃京兆府仓曹参军狄知逊之子。」
李逸尘坦然道:「此子品性端正,勤学好思,且性情沉稳。」
「臣想让他与皇太孙一同听课。」
苏氏微微一愣。
让一个六品官之子,与皇太孙一同听课?
这安排……有些不合常理。
皇太孙的伴读,通常是宗室子弟或重臣之後,一个仓曹参军之子,身份未免太低了些。
但她没有立刻反对,而是沉吟片刻,问道:「李右庶子对此子如此看重,想必他有过人之处?」
「回娘娘,狄仁杰确有过人之处。」李逸尘正色道。
「他虽年少,但读书不泥古,善于思考,常有独到见解。」
「更难得的是心性纯良,不骄不躁。臣观察多日,方决定收他为徒。」
他顿了顿,补充道:「且臣让他与皇太孙同堂,并非要他以伴读身份侍奉,而是作为同窗,一同学习。」
「所学内容会有深浅之分,但有些道理、方法,是可以共学的。」
「这对皇太孙的成长,或许有益。」
苏氏听罢,心中权衡。
李逸尘是太子信重之人,他既然亲自来提议,必有深意。
而且他说的也有道理。
那个狄仁杰既然能入李逸尘的眼,想必确实不错。
至於身份……李逸尘说的对,不是伴读,是同窗。
这其中的区别,她懂。
「既是李右庶子看重的人,本宫自然信得过。」
苏氏最终点头。
「便依李右庶子安排吧。何时开始?」
「後日,」李逸尘道,「届时皇太孙去臣的值房即可。」
「好。」苏氏看向儿子。
事情就这麽定了。
李逸尘告退後,苏氏独自坐在偏殿中,沉思良久。
让一个六品官之子与皇太孙同堂而学,这安排确实不寻常。
但李逸尘做事向来有章法,不会无的放矢。
他如此看重那个狄仁杰,或许那孩子真有非凡之处?
苏氏想起李厥这些日子的变化。
以前儿子总是怯生生的,在宫里规矩多,孩子难免压抑。
自从李逸尘授课後,李厥明显活泼了些,也更爱思考了。
有一次居然问她:「母妃,为什麽太阳东升西落?」
她一时竟答不上来。
李逸尘教的东西,和传统的经学不同,更像是在教孩子怎麽认识这个世界,怎麽思考问题。
这或许正是儿子需要的。
至於那个狄仁杰……既然李逸尘要培养,那就让他培养吧。
若真能成才,将来或许也能成为厥儿的助力。
想到此处,苏氏心中释然。
她唤来宫女。
「去库房寻一套文房四宝,要上好的,三日後给狄家那孩子。」
「是。」
三日时间,倏忽而过。
这三日里,李逸尘忙於修典事务。
典籍徵集已全面展开,各地陆续有藏书献上,需要一一登记、监别、分类。
崇文馆内人来人往,十路使臣已分赴各道,长安城的世家大族也开始陆续响应。
李逸尘每日要处理大量文书,接见前来献书的官员、士绅,还要与孔颖达、颜师古等大儒商议校勘细则。
但他仍抽出时间,为狄仁杰和李厥的第一次课做了准备。
他准备教的,不是《论语》,不是《千字文》,而是一些更根本的东西。
第四日,午後。
右庶子值房被特意整理过,案几擦得乾净,地上铺了新的蓆子。
窗前摆了两盆绿植,让室内多了些生气。
李逸尘坐在主位,静静等待。
门外传来脚步声。
属官引着两人进来——一个是清瘦的少年狄仁杰,一个是牵着宫女手的五岁孩童李厥。
「老师。」狄仁杰行礼。
「李先生!」李厥松开宫女的手,小跑过来,脸上带着纯真的笑容。
李逸尘起身,先对那宫女道:「你且在外面候着。」
宫女行礼退下。
李逸尘这才看向两个学生,微笑道:「都坐吧。」
狄仁杰和李厥在准备好的席位上坐下。
两席并列,离李逸尘的案几不远不近。
李逸尘缓缓道:「皇太孙,李厥。」
狄仁杰整个人愣住了。
皇太孙?
李厥?
让他和皇太孙一起听课?
这……这怎麽可能?
狄仁杰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脑中一片混乱,完全无法理解这个安排的意义。
李逸尘看着他的反应,并不意外,平静地解释道:「皇太孙今年五岁,已到启蒙之年。」
「太子殿下命我为他师,传授学问。」
「让你与皇太孙一同听课,一来你可以温故知新,二来对皇太孙也有个伴读的榜样。」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你们所学内容会有不同。」
「皇太孙年幼,先从启蒙开始;你已有基础,我会教你更深的内容。」
「但有些东西——比如学习的方法、思考的习惯、为人处世的道理——是可以一起听的。」
狄仁杰渐渐回过神来,但心中的震撼仍未平息。
和皇太孙一起听课,这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他将频繁出入东宫,与皇长孙建立联系,甚至……成为皇长孙的伴读?
这已不仅仅是拜李逸尘为师那麽简单了。
他感到喉咙有些发乾,低声道:「老师,学生……学生身份低微,恐不合适与皇太孙同堂而学。」
「身份不是问题。」李逸尘摇头。
「我既收你为弟子,你便是我门下之人。」
「让你与皇太孙一同听课,是我的安排。」
话说到这个份上,狄仁杰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况且,这也不是能拒绝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郑重道:「学生谨遵老师安排。」
李厥好奇地打量着狄仁杰,小声问:「你就是狄家哥哥?」
狄仁杰端正坐姿,礼貌点头。
「回皇太孙,正是小子狄仁杰。」
「叫我厥儿就好。」李厥笑嘻嘻道,「李先生说的,在课堂上没有皇太孙,只有学生。」
狄仁杰心中微动,看向李逸尘。
李逸尘点头示意。
「那……厥儿弟。」狄仁杰改口道。
李逸尘看着两人,缓缓开口。
「今日是你们第一次一同听课。在开始前,有几句话要说清楚。」
他的声音平和而清晰:「在这里,我是老师,你们是学生。」
「课堂之上,无分尊卑,只有学问。」
「你们可以提问,可以质疑,可以讨论。」
「我要教的,不是如何死记硬背,而是如何学习,如何思考,如何做一个明白人。」
狄仁杰认真听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样的话,他从未听任何先生说过。
李厥似懂非懂,但也坐直了小身子。
「好,我们开始。」李逸尘从案上拿起两页纸,分别递给两人。
「第一个问题:人,为什麽要学习?」
狄仁杰接过纸,上面只有这一个问题。
他陷入沉思。
李厥看着纸上的字,他认识的不多,但「人」、「学习」这几个字是认得的。
他歪着头想了想,小声道:「因为……不学习,会变笨?」
李逸尘笑了:「这是个很好的答案。不过,我们可以再想深一层——变笨了会怎样?」
李厥皱着小眉头,努力思考。
狄仁杰缓缓开口:「学生以为,人学习,是为了明白事理,为了能在世间立足,为了能更好地帮助他人,也为了不虚度此生。」
李逸尘点头:「仁杰说得不错,厥儿的答案也很好。」
「其实,学习最根本的目的,是让我们能够理解这个世界,理解自己,然後做出正确的选择。」
他接着讲:「第二个问题:应该怎麽学习?」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让两人先想。
狄仁杰思索片刻,道:「学生以为,学习当有系统,有先後。先打好基础,再求精深。且要勤于思考,不满足於表面,要深究其理。」
李厥眨眨眼:「要……要认真听先生讲,然後……然後记下来?」
「都对。」李逸尘道。
「学习,首先要有好奇心,对未知的事物保持兴趣。」
「其次要有耐心,有些道理不是一听就懂的,需要反覆琢磨。」
「第三要有方法——比如读书时,不要只是眼睛看过,要边读边想。」
「作者为什麽这麽说?他说得对吗?和我以前知道的一样吗?」
他拿起手边的一卷书。
「比如读史书,不要只是记住某年某月发生了什麽事,而要思考。」
「为什麽会发生这件事?当时的人是怎麽想的?如果换做你,会怎麽做?」
狄仁杰听得入神。
这样的学习方法,和他过去在私塾里学的完全不同。
私塾先生强调的是背诵、记忆,是章句训诂。
而李逸尘强调的,是思考,是理解,是活学活用。
「第三个问题:应该怎麽思考?」李逸尘继续道。
这一次,他讲得更具体。
他举了几个简单的例子,教他们如何从现象推导原因,如何区分事实和猜测,如何验证自己的想法。
李厥年纪小,有些地方听不懂,但听得津津有味。
狄仁杰则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些全新的思维方法,心中震撼难以言表。
原来学问可以这样做!
原来思考可以这样有条理!
他过去读书时,也会想很多问题,但多是零散的、感性的。
而李逸尘教的,是一套系统的思维方法,是可以用在任何事情上的工具。
课堂进行了一个时辰。
李逸尘讲得深入浅出,时不时提问,让两人思考、回答。
李厥虽然年幼,但在这种轻松的氛围下,也大胆提出了几个问题,有的很天真,但李逸尘都认真回答了。
最後,李逸尘道:「今日就到这里。回去後,你们可以想想我今天讲的内容,也可以观察身边的事物,试着用我说的方法去思考。」
他看向李厥:「厥儿,我给你留几个问题:为什麽果子会从树上掉下来,而不是飞到天上去?」
「为什麽冬天冷,夏天热?」
「你可以想一想,也可以问问别人,但最重要的是——你自己要先想一想。」
李厥用力点头:「学生记住了!」
李逸尘又看向狄仁杰。
「仁杰,你的问题是分析各朝各代的制度有何不同,为什麽会有这些不同?」
「重点思考秦制、汉制、本朝制度的区别与联系。」
「下次来时,我们讨论。」
「是,老师。」狄仁杰郑重应下。
「好了,今日课毕。」李逸尘起身,「厥儿,让宫女送你回去。仁杰,你也回去吧。三日後同一时间再来。」
两人起身行礼。
李厥走到门口,又回头:「先生,下次还讲这麽有意思的吗?」
「嗯,讲更有意思的。」李逸尘微笑。
李厥开心地跟着宫女走了。
狄仁杰落在後面,欲言又止。
李逸尘明白他的顾虑,看着狄仁杰:「你只需专心学问,不必顾虑其他。」
「学生明白了。」
狄仁杰告退後,李逸尘独自坐在值房中,沉思良久。
今日这堂课,只是一个开始。
他要教给这两个孩子的,不是死记硬背的知识,而是一套认识世界、思考问题的方法论。
这在这个时代,是颠覆性的。
但他相信,这是对的。
李厥作为皇长孙,未来可能要承担大任。
如果他只会背诵经书,只会遵循旧制,那大唐的未来会怎样?
历史上,李承干被废後,李治即位,虽开创了永徽之治,但後期大权旁落,武后掌权,李氏江山几乎易主。
这其中,固然有诸多复杂原因,但皇帝的个人能力、见识、思维方法,无疑是关键因素。
他要培养的,是一个能够独立思考、明辨是非、有科学精神的未来君主。
是要让华夏大地一直保持领先基因的君主。
而狄仁杰,作为他选中的辅政之才,更需要这种思维训练。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刚批完一批奏疏,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今日午後,东宫右庶子李逸尘为其新收弟子狄仁杰授课,皇太孙李厥也在场。三人同堂,听课一个时辰。」
李世民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李逸尘给皇太孙授课,这他知道。
但那个狄仁杰……李逸尘新收的弟子?
还和皇太孙一起听课?
「仔细说说。」他坐直身体。
王德将探听到的情况详细禀报。
狄仁杰的身份、年龄,李逸尘收徒的经过,以及今日课堂的大致内容——虽然不知道具体讲了什麽,但知道三人同堂,气氛融洽,皇太孙课後很开心。
李世民听罢,眉头微蹙。
李逸尘收徒,这不奇怪。
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想拜入门下的人不会少。
他选中那个狄仁杰,或许那孩子确有可取之处。
但让狄仁杰和皇太孙一起听课……
这安排就有些耐人寻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