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欲速则不达。
第399章 欲速则不达。 (第2/2页)他提出了具体的还债方案,提出了约束机制,甚至愿意以自身作保。
表面上看,确实是在寻找「两全之策」。
但这其中,有多少是真实的,多少是虚妄的?
「未来税收增长」——增长多少?何时增长?
不确定。
「每年压缩五十万贯非必要开支」哪些是非必要?谁来定?
难说。
「新增商税中筹五十万贯」——商税增长能否达到预期?
未知。
所有这些,都是基於乐观的假设。
而政治中最危险的,就是将决策建立在假设之上。
但李泰聪明之处在於,他将这些不确定都包装成了「可行方案」。
这种姿态,很容易打动那些希望既不得罪陛下、又不公然反对制度的人。
果然,李泰话音刚落,便有人接话了。
是唐俭。
这位民部尚书掌管财政,对数字最敏感。
他轻咳一声,开口道:「魏王殿下所言,确有道理。若真能如魏王所算,未来五年还债可行,那麽此次超支,或可视为特例。」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前提是魏王的计算无误,且後续执行严格。」
这话说得谨慎。
既表达了支持超支的可能性,又留下了回旋余地如果计算有误或执行不力,那就不支持。
高士廉也缓缓点头:「老夫以为,魏王方案,可作讨论之基。」
两位老臣的表态,让殿内风向微变。
杜正伦动了。
这位东宫左庶子站起身,先向太子躬身,然後转向李泰,语气平静但锐利。
「魏王殿下方案,听起来周全。然则,臣有二问,请殿下解惑。」
李泰微笑:「杜公请讲。」
「其一,魏王言未来税收增长,可有具体推算依据?」
「去岁全国商税总额一百二十万贯,今年预计增至一百五十万贯。魏王所言新增商税中筹五十万贯」,意味着未来五年,商税每年需净增十万贯。」
「此增幅,依据何在?」
杜正伦的问题很具体。
李泰面色不变:「此乃信行根据各地商贸活跃度推算。」
「去岁债券发行後,长安、洛阳商贸明显活跃。以此趋势,未来五年年均增十万贯,并非奢望。」
「趋势会一直持续吗?」杜正伦追问。
「商贸有周期,有起伏。若遇灾荒、战事、或外部变故,商贸萎缩,税收不增反降,届时还债之钱从何而来?」
「这————」李泰沉吟,「确有风险。但治国岂能因噎废食?若事事畏首畏尾,何来进取?」
「非是畏首畏尾,而是量力而行。」杜正伦语气加重。
「臣第二问:魏王言每年压缩五十万贯非必要开支」,请问,哪些开支是非必要?」
他环视殿内:「宫廷用度?宗室供养?官员俸禄?还是军费?边防?赈济?」
「若压缩宫廷用度,陛下可否同意?若压缩宗室供养,宗室可否答应?」
「若压缩官员俸禄,百官可否甘心?」
「若压缩军费边防,将士可否答应?」
「若压缩赈济,百姓何以生存?」
一连串的问题,如连珠炮般。
李泰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这————需具体商议。」
「商议?」杜正伦冷笑,「臣在朝二十余年,从未见非必要开支」真正被压缩过。」
「每至财政紧张,各部各衙皆言自身开支必要,最终压缩的,往往是本就微薄的民生投入。」
他看向众人,声音提高。
「诸位大人都是历经世事之人,当知「压缩开支」四字,说来容易做来难。」
「今日为超支工程开此先例,他日还债压力真正到来时,谁敢担保真能压出五十万贯?」
「届时若压不出,是再加新债?还是加赋於民?」
殿内无人回答。
他最後看向太子,躬身道:「殿下,臣非固执,亦知工程紧要。但臣更知,制度之破,如瓷器之裂,一经发生,便难复原。」
「今日我们为特例」开口,明日便有人效仿。今日我们说下不为例」,明日便有人说情况特殊」。」
「长此以往,制度威信扫地,朝廷制度崩坏。届时纵有良法,亦难执行。」
杜正伦坐下。
殿内死寂。
李逸尘心中赞许。
杜正伦这番话,句句在理,直指要害。
他不是空谈道理,而是用具体的问题,戳破了李泰方案中的虚妄。
长孙无忌面色凝重。他知道杜正伦说得对。
但正因说得对,才更棘手。
房玄龄垂目。
作为预算起草者,他比谁都清楚那些数字背後的不确定。
杜正伦的质问,其实也是他心中的疑虑。
只是他不能说。
李靖依旧闭目,但心中对杜正伦的评价高了一层。
这位东宫左庶子,不是只会逢迎的庸才,而是有见识、敢直言的干臣。
太子身边有这样的人,是幸事。
来济依旧垂目,但心中波澜起伏。
作为皇帝近臣,他当然知道陛下想要什麽。
但他更清楚,杜正伦说的都是实情。
来济想起自己早年在中书省整理前朝档案时看到的记载。
隋文帝晚年,也曾雄心勃勃,想要修长城、开运河、建东都。
当时朝中也有大臣反对,说国力不逮。
但文帝一意孤行,说「朕为子孙计」。
结果呢?
工程确实做了,但国库空了,百姓累了。
到了炀帝时,变本加厉,最终天下大乱。
来济不是将陛下比作文帝、炀帝。
陛下英明远胜二帝。
但道理是相通的皇帝有了功业心,容易高估国力,低估困难。
而做臣子的,有责任提醒,有义务劝阻。
来济很想支持杜正伦,很想说「臣附议」
但他不能。他的身份不允许。
他只能沉默。
褚遂良终於忍不住了。
「杜公所言,臣深以为然。」
褚遂良的声音洪亮,带着谏官特有的刚直。
「陛下尝言,以史为监,可知兴替。前朝旧事,历历在目。隋之速亡,实因好大喜功,不量国力。」
「本朝立国二十载,能有今日局面,正是陛下与群臣兢兢业业、量入为出之果。」
「若如今稍有余力,便忘乎所以,欲毕其功於一役,臣恐重蹈覆辙。」
他看向长孙无忌和房玄龄。
「赵国公、房相,二位乃朝中柱石,陛下股肱。当此之时,更应直言进谏,劝陛下循序渐进,而非曲意逢迎,助长冒进之风。」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直接指责长孙无忌和房玄龄「曲意逢迎」。
房玄龄面色微白。
长孙无忌却神色不变,只是缓缓道:「遂良忠直,老夫敬佩。然则,陛下非炀帝,本朝亦非前朝。陛下所为,皆系民生急需,非为虚名。」
「民生急需,更应稳妥。」褚遂良寸步不让。
「江南水患,可先治最险段;北境军镇,可先修最破者;官道驿路,可选最要者。分期分批,既解急务,又不坏制度。何乐不为?」
「陛下欲速成。」长孙无忌淡淡道。
「欲速则不达。」褚遂良针锋相对。
殿内气氛陡然紧张。
两位重臣的对峙,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承乾适时开口。
「二位皆为国事,不必争执。」
太子的声音平和,打破了僵局。
「褚公所言分期分批,正是孤之主张。赵国公所虑陛下心意,孤亦明白。」
他看向众人。
「今日之议,非为争对错,而是寻可行之策。」
「孤提议,先审议工程清单,逐一评定轻重缓急。」
「最急者,纳入今年预算;次急者,列入明年计划;可缓者,暂不立项。」
「如此,既能解当下之急,又能守制度之严。诸位以为如何?」
这是一个折中方案。
既承认部分工程急需,又坚持预算总额控制。
但长孙无忌知道,这方案陛下不会满意。
陛下要的是一揽子解决,是「贞观大业」的气象。
分期分批,显得小气,不符合陛下的雄心。
果然,李泰开口了。
「太子哥哥此议,自是最稳妥。」李泰先肯定,然後转折。
「然则,有些工程,确需一气呵成。比如江南治水,若只修最险段,上游不治,下游难安。比如北境军镇,若只修最破者,防线不整,难以协同。」
他看向太子,语气恳切。
「臣弟非是要与哥哥争执,只是就事论事。有些事,拆开做,反而不如一起做更省力、更见效。」
李承乾看着李泰,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让李泰心中莫名一紧。
「青雀,」太子用了李泰的小字,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你掌信行半年,对工程营造,倒有心得。」
李泰忙道:「臣弟只是略知皮毛。」
「略知皮毛,便敢断言一起做更省力」?」李承乾的笑意更深。
「孤监国半年,批阅工部奏报数十,所见却是——工程越大,管理越难,损耗越多,效率越低。」
他转向众人。
「诸公可知,去岁关中灌渠修缮,原预算十万贯,最终支出多少?」
无人回答。
「十三万贯。」李承乾自问自答。
「超支三成。原因何在?非是贪墨,而是管理混乱,调度失当,返工频繁。」
「一处灌渠尚且如此,何况江南治水、北境修垒这等浩大工程?」
他看向李泰。
「青雀,你既主张一气呵成,便请拿出具体的管理方略—如何确保数十处工程同时推进而不混乱?如何调度数万民夫而不生事?如何监管数百万贯钱粮而不流失?」
「若有此方略,孤愿闻其详。若无,便请慎言。」
李泰哑口无言。
他哪里拿得出这样的方略?
信行只管发债收债,不管工程施工。
那些具体的管理问题,他根本不懂。
殿内许多人看向李泰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魏王说得头头是道,但一遇到具体问题,便露了底。
终究是纸上谈兵。
长孙无忌心中叹息。
魏王还是太年轻,太急切。
在太子这种有实际监国经验的人面前,空谈道理是没用的。
太子要的是具体方案,是可行细节。
而在这方面,魏王远不如太子。
房玄龄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看着太子沉稳的面容,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也许,陛下该放手了。
太子已经具备了处理复杂政务的能力,甚至在某些方面,比陛下更务实。
陛下老了,有了老年人的固执和急切。
而太子正当年,有着年轻人的锐气和务实。
这对父子,该完成权力交接了。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房玄龄立刻压了下去。
这不是他该想的。
会议陷入僵局。
太子主张分期分批,控制总额。
长孙无忌、李泰主张保全核心工程,允许特例超支。
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
李靖终於睁开了眼睛。
这位军神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然後缓缓开口。
「老臣有一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李靖身上。
这位军神的表态,分量极重。
「边防军镇修缮,老臣最是关切。」李靖的声音沉稳,带着军人特有的乾脆。
「北境诸镇,破损者十之三四。去岁战事,已暴露问题。确需尽快修缮。」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如何修缮,有讲究。」
「老臣以为,可分三期。第一期,修最破、最险、最要之十二镇,年内完成。」
「第二期,修次破次险之十八镇,明年完成。第三期,修其余,後年完成。」
「如此,每年预算可控,工程管理可及,且边防战力逐年提升,不至於空虚。」
李靖看向太子。
「殿下所言分期分批,老臣赞同。不仅赞同,且认为此乃唯一可行之道。」
说完,李靖重新闭目。
殿内再次寂静。
但这次寂静中,有一种微妙的变化。
李靖支持了太子的分期方案,而且是以军事专家的身份。
这个支持,分量太重了。
李靖一开口,那些原本中立或倾向陛下的武将,都会跟从。
褚遂良见李靖表态,精神一振。
「卫国公所言,正是老臣想说的!」
「工程分期,预算可控,监督可及,此乃老成谋国之举。陛下若在,亦当采纳。」
萧瑀沉吟片刻,缓缓道:「分期之议,确有道理。然则,具体如何分期,每期投入多少,工期多长,皆需详细规划。」
「不可空谈。」
岑文本点头。
「萧公所言甚是。分期不是简单拆分,需有周密安排。」
「否则,一期未完,二期又起,反而混乱。」
讨论似乎又回到了具体问题。
但这正是长孙无忌想要的效果把争论从「该不该分期」转移到「如何分期」。
只要还在讨论具体方案,就还有斡旋空间。
李泰看准时机,再次开口。
「卫国公所言分期,臣弟亦觉可行。」他先肯定李靖,然後转折。
「但分期之要,在於衔接。若一期未完,二期物料、人力已需筹备,届时预算如何安排?是否会形成事实上的多头支出?」
这个问题很实际。
分期不是简单的时间切割。
大型工程需要连续投入,一期进行到一半,二期的前期准备就要开始。
这意味着预算支出会有重叠。
会议就这样陷入了细节争论。
该不该分期?
如何分期?
工期多长?
考核标准是什麽?
追责机制如何设定?
每一个问题都能引申出更多问题。
长孙无忌冷眼旁观,心中渐渐有了打算。
他看出,今日会议很难达成一致意见。
各方都有道理,也都难以说服对方。
强行表决,只会撕裂朝堂。
不如————
「诸位,」长孙无忌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让殿内安静下来。
「今日之议,已逾三个时辰。诸位所言,皆有道理。」
他环视众人。
「太子殿下主张严守制度,分期推进,此乃为国之本。魏王殿下虑及工程效率,衔接顺畅,此乃务实之思。」
「卫国公从军务实际出发,主张稳妥,此乃老成之见。」
「三者皆有理,难以取舍。」
长孙无忌顿了顿,继续道:「老臣以为,今日暂难定论。不如诸位回去,再思细节。
明日午後,再行审议。」
他看向太子:「殿下以为如何?」
李承乾沉默。
他知道长孙无忌的用意拖延时间。
今日达不成决议,明日再议。
明日不行,後日再议。
如此拖延,最後可能不了了之,或者被迫妥协。
但强行推动表决,确实风险太大。
此时李逸尘笑了笑。
这也是这个制度的最高明的地方了。
在场众人,立场各异。
若强行要求站队,只会让矛盾公开化,甚至可能引发朝堂分裂。
「可。」太子最终点头。
「今日且议到此。诸位回去,细思各方建言。明日午後,再行审议。」
会议结束。
众人陆续离去,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复杂的表情。
长孙无忌走得最晚。
他离开时,与房玄龄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深意。
李泰快步跟上长孙无忌,似想说什麽,但长孙无忌微微摇头,李泰只得止步。
程咬金和李并肩而出。
老程低声嘟囔:「吵了半天,没个结果!」
李积只是淡淡一笑:「朝堂之事,向来如此。」
褚遂良面色凝重,显然对今日结果不满。
萧瑀和岑文本低声交谈着,似在讨论分期方案的细节。
来济最後一个离开。
他走出殿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殿内——太子和李逸尘还留在那里。
殿门缓缓关闭。
承恩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夕阳的余晖从窗棂斜射而入,在青砖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香炉中的烟已散尽,只余淡淡檀香。
李承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疲惫。
不只是身体的疲惫,更是心的疲惫。
「先生,」他声音沙哑,「今日之会————没有结果。」
李承乾睁开眼,眼中有一丝无奈。
「吵了整整一日,谁也说服不了谁。最终只能明日再议。」
李逸尘微微一笑。
「殿下,您想过没有,今日这场会议,本身就是结果。」
李承乾一愣:「先生何意?」
「在预算制度建立之前,朝廷如何决定大工程?」李逸尘问。
李承乾想了想。
「父皇与几位重臣商议,定下,便下旨执行。」
「那时可有如此详细的争论?可有如此多的人参与?可有如此严格的程序?」
「没有。」李承乾摇头。
「所以,」李逸尘缓缓道。
「今日这场没有结果的会议,恰恰是制度运作的正常状态。」
他看着太子,目光深邃。
「从前,皇帝与宰相决定一切,效率高,但隐患大。」
「如今,有了预算制度,任何重大支出都需经多人审议,需走严格程序,需充分争论。」
「效率低了,但决策更稳妥了。」
李承乾若有所思。
「先生是说————这种争论,这种僵局,反而是好事?」
「是。」李逸尘肯定道。
「制度的意义,不是让决策变得容易,而是让决策变得严谨。今日各方争论,各自提出利弊,这就是严谨的过程。」
「至於最终结果————那需要时间,需要博弈,需要妥协。」
而今日这场会议,各方博弈,僵持不下,但都在制度框架内进行。
这就是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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