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还藏着这样的条款。
第401章 还藏着这样的条款。 (第2/2页)「办成了?」李诠问。
「办成了。」李安点头。
「安兴坊那处五进的宅院,原主是致仕的刘侍郎,他要回老家养老,急着出手。」
「我前日去看过,位置好,院子也宽敞,带个小花园。价钱谈妥了,两千五百贯。」
两千五百贯,在长安城里买一处五进的宅院,不算贵。
李诠沉吟。
「大哥觉得合适?」
「我觉得很合适。」李安道。
「那宅子维护得好,家具都是现成的,搬进去就能住。而且安兴坊那边,住的都是官员世家,环境也好。」
他顿了顿。
「二弟,如今尘儿是东宫右庶子,明年还要迎娶房相孙女。你们家还住在这延康坊,确实有些————寒酸了。换个宅子,也是应该的。」
李诠看向李逸尘。
「尘儿,你怎麽想?」
李逸尘知道,父亲是在徵求自己的意见。
他想了想。
「大伯说得对,是该换个宅子了。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实用。这老宅确实小了些,将来成婚,有了孩子,更住不开。」
他顿了顿。
「而且,房萱嫁过来,总不能让她受委屈。新宅子宽敞些,她住得也舒服。」
这话说到了李诠心坎上。
他点点头。
「那便依你们。何时搬家?」
「得选个黄道吉日。」李安笑道。
「我明日就去找人看日子。快的话,月底就能搬。」
王氏也从後院过来了,听到要搬家,眼眶有些红。
「住了十几年,舍不得————」
「阿娘,」李逸尘安慰道。
「新宅子会更大的,我们可以把老槐树移过去,也可以把井栏、桌子都带过去。记忆不会丢的。」
王氏擦擦眼泪。
「你说得对,是娘想岔了。」
宅子的事定下,李安又说起了茶叶生意。
「尘儿,清茶铺子的生意,现在是越来越好了。每天开门不到一个时辰,茶就卖完了。不少达官贵人都派人来订,说要宴客用。」
「尘儿是否需要再扩产?」
李安想了想问道。
「茶叶生意,最重要的是品质。一旦为了扩产而降低品质,坏了口碑,就再难挽回了。」
李逸尘顿了顿。
「现在这样挺好。供不应求,才能保持价格,才能维持高端定位。等市场再成熟些,可以考虑推出不同档次的产品,满足不同需求。」
李安连连点头。
「还是尘儿看得远。」
三人又聊了些家常,直到戌时,李安才告辞离开。
李逸尘送他出门,回到自己房间。
翌日。
民部值房。
唐俭坐在书案後,眉头紧锁。
这意味着万一出了差错,他唐俭就要担责。
罚俸、降职、罢免。
这些字眼在他脑海中反覆盘旋。
他谨慎了一辈子,勤勉了一辈子,好不容易在贞观朝站稳脚跟,有了如今的地位和声望。
他不想晚节不保。
更不想因为一些「急功近利」的工程,把自己的前程搭进去。
江南治水,六十五万贯,两个月完工,保证今夏无虞。
谁敢打这个包票?
天时、地利、民力,哪一样不出岔子,都可能前功尽弃。
工部答应了,是因为陛下的压力,是因为工部的职责。
而现在,轮到民部了。
民部提交的预算里,有州县官学增建、仓廪扩建、常平仓增储等项目。
这些项目,陛下也很重视。
尤其是仓廪扩建和增储,关系到朝廷粮食安全,陛下多次过问。
如果太子明日也逼他立状,他该怎麽办?
答应?
万一明年粮食歉收,仓廪储备不足,或者扩建工程出了质量问题,他担得起吗?
不答应?
那预算就可能通不过,陛下交代的差事就办不成。
陛下会怎麽看他?
唐俭感到一阵头痛。
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吐出一口气。
值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尚书,魏王殿下驾到。」
门外传来属官的声音。
唐俭眉头一皱。
李泰?
这个时候他来做什麽?
唐俭沉吟片刻,还是道:「请殿下进来。」
门开了,李泰肥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但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唐公,打扰了。」李泰拱手道。
唐俭起身还礼:「殿下请坐。」
两人分宾主坐下,属官奉上茶後悄然退下,关上了门。
值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殿下来访,不知有何指教?」
唐俭开门见山。
李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却没有喝。
他放下茶盏,看向唐俭,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唐公,昨日会议,您也看到了。」李泰缓缓道。
「太子哥哥态度强硬,步步紧逼,那些工程预算,怕是要被大幅削减。」
唐俭不动声色:「殿下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只是有些想法,想与唐公商议。」李泰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太子哥哥坚持预算总额不能超岁入九成,是因为他认为今年岁入只有八百万贯。」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如果————岁入不止八百万贯呢?」
唐俭眼神一凝:「殿下何意?」
「信行运行半年,商贸活跃,商税增长是可期的。」李泰道。
「如果民部能重新核算,将岁入预期提高一些一比如,提高到八百五十万贯,甚至九百万贯那麽预算总额不就可以相应提高了吗?」
唐俭沉默了。
他看着李泰,心中飞快地盘算。
提高岁入预期。
这确实是个办法。
但————
他想起了制度文本中那些关於「主管官员负责制」的条款。
岁入预期,不是随口说的。
需要依据,需要核算,需要签字确认。
如果他唐俭签字确认今年岁入能达到九百万贯,但年底结算时只有八百万贯,甚至更少,怎麽办?
预算超支的部分,谁来弥补?
发债?
信行发债也是要还的。
还债的钱从哪里来?
如果税收不足,就要挪用其他款项,或者————加税。
无论哪一种,出了问题,他唐俭都脱不了干系。
因为岁入预期是民部确认的。
责任,最终都会落到他头上。
唐俭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茶已凉透,苦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
「殿下,」唐俭缓缓放下茶盏。
「岁入预期,不是儿戏。需有实据,需经核算,需签字画押,承担责任。」
他看向李泰,目光平静。
「去岁全国岁入七百五十万贯,今年预计八百万贯,已是基於商贸活跃、农事平稳的乐观估计。提高到九百万贯————依据何在?」
李泰连忙道:「信行有数据,商贸活跃度远超预期。只要唐公愿意,信行可以提供详细帐目,供民部参考。」
「参考可以。」唐俭淡淡道。
「但画押确认,是民部的事。若将来岁入不足九百万贯,责任是民部的,是唐某的,不是信行的。」
李泰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唐公何必如此————谨慎?此事乃为国谋利,父皇也是乐见的。即便有些许出入,陛下圣明,岂会怪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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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俭心中冷笑。
不会怪罪?
昨日会议上,太子说起责任制的时候,可没提「陛下不会怪罪」。
制度白纸黑字写着,主管官员签字负责。
出了问题,按制度处罚。
到时候,陛下就算想保他,也得顾及制度威严,顾及朝野议论。
唐俭不想赌。
他老了,赌不起了。
「殿下,」唐俭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岁入预期,关乎朝廷财政根本,关乎预算制度威信。唐某身为民部尚书,不敢妄言,不敢虚报。」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事,唐某已向陛下禀报过,预计岁入八百万贯。若此时改口,便是欺君。欺君之罪,唐某担待不起。」
李泰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看着唐俭,眼神中闪过一丝恼怒,但很快又被强压下去。
「唐公言重了。」李泰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本王只是提议,唐公既觉不妥,那便作罢。」
他站起身:「信行那边还有其他事情,本王不打扰唐公了。」
唐俭也起身:「殿下慢走。」
李泰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值房的门开了又关,李泰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唐俭重新坐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得罪了魏王。
但他不後悔。
与得罪魏王相比,他更怕担上那个甩不掉的责任。
签字画押,白纸黑字。
那不是儿戏。
那是悬在头顶的剑。
唐俭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摊开的预算草案上。
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那些宏伟的工程描述,此刻在他眼中,都变成了沉重的负担。
他知道,明日会议,他将面临更艰难的选择。
魏王府,书房。
李泰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矮几。
茶盏、文书散落一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老匹夫!不识抬举!」
李泰脸色铁青,胸脯剧烈起伏。
杜楚客坐在一旁,面色凝重,没有说话。
书房里烛火通明,将李泰暴怒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显得狰狞而扭曲。
「本王好言相劝,他竟拿欺君之罪」来搪塞!」李泰咬牙切齿。
「什麽不敢虚报,什麽不敢妄言,分明就是怕担责任!怕跛子那套狗屁制度!」
杜楚客等李泰发泄完,才缓缓开口:「殿下息怒。唐俭谨慎,也在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李泰怒道,「他眼里还有没有父皇?父皇交代的事,他就这麽推三阻四?」
杜楚客摇头:「殿下,唐俭不是推三阻四,他是真的怕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昨日会议上,制度中关於主管官员负责制」的条款,大家也都看到了。唐俭身为民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他比谁都清楚签字画押的分量。」
李泰冷笑:「签字画押又如何?难道还真能因为一点差错,就罢免一个正三品尚书?」
「制度如此规定,就有可能。」杜楚客沉声道。
「太子的态度,已经表明了—一他会严格执行制度。如果唐俭签了字,最後出了纰漏,太子一定会拿制度说事,要求严惩。」
「届时,陛下就算想保,也得顾忌制度威严,顾忌朝野舆论。」
李泰沉默了。
他知道杜楚客说得对。
太子的表现,已经很明显了。
他不是在虚张声势,他是真的会按制度办事。
因为制度是他推行的,是他树立威信的武器。
他必须维护制度的严肃性,否则制度就会沦为笑柄。
「那怎麽办?」李泰烦躁地在书房里踱步。
杜楚客没有立即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旁,那里摊开着《大唐朝廷财政预算制度》的文本。
他翻到「预算审议」一章,目光停留在那些条款上。
看了很久。
李泰等得不耐烦,正要开口,杜楚客却突然抬起头,脸色异常凝重。
「殿下,」杜楚客的声音有些乾涩,「我们可能————都低估这个制度了。」
李泰一愣:「什麽意思?」
杜楚客指着文本上的条款。
「您看这里——若某项预算在审议中存在重大争议————可暂缓表决,留待下次预算会议再行审议」。
「」
李泰皱眉。
「这有什麽问题?」
「再看下一条。」杜楚客手指下移,「暂缓表决之项目,不得纳入本次预算。其所需资金,须在下一次预算会议中重新申报、重新审议」。」
李泰的脸色渐渐变了。
「下一次预算会议————」他喃喃道。
「如果是七月年中调整预算暂缓,就要等到明年正月。如果是正月全年预算暂缓,就要等到明年七月————」
「最短半年,最长一年。」杜楚客接话道。
书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李泰呆立在那里,瞳孔放大,呼吸急促。
他终於明白了。
终於明白太子昨日为何那麽「好说话」,轻易通过了那些争议小的项目。
终於明白太子为何对那些争议大的项目寸步不让。
他是在拖时间。
拖到七月底。
如果七月底还不能通过,那些项目就不能纳入今年预算。
就要等到明年。
半年,一年。
那麽父皇将怎麽看待自己?
李泰可是信心满满地跟父皇打了保票的。
「无耻!」李泰猛地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笔墨纸砚都跳了起来。
「这个跛子!他怎麽能如此无耻!这是利用规则,算计父皇!」
杜楚客苦笑:「殿下,这不是无耻,这是————高明。」
他缓缓道:「太子没有违反任何规则,他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最大化自己的利益。」
「他利用了制度中关於暂缓表决」和下次会议再审」的规定,利用了主管官员负责制」对官员的约束,将一场实力悬殊的对抗,转化为了规则内的权衡。」
李泰气得浑身发抖。
「那怎麽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把那些工程都拖黄了?」
杜楚客沉默片刻,道:「现在看,只有一个办法—尽快通过那些争议大的项目,赶在七月底前,走完所有程序。」
「怎麽通过?」李泰怒道,「太子咬死预算总额不放,那些官员又怕担责任不敢签字,怎麽通过?」
杜楚客叹息:「所以,我们可能需要————让步。」
「让步?」李泰瞪大眼睛,「向那个跛子让步?」
「不是向太子让步,是向现实让步。」杜楚客冷静道。
「殿下,您想一想,如果真拖到七月底,那些项目被搁置,推迟半年甚至一年,陛下会怎麽想?他会怪谁?」
李泰一愣。
「陛下不会怪太子,因为太子是在按制度办事。」杜楚客继续道。
「陛下可能会怪那些反对的官员,但更可能————怪我们这些支持工程的人,怪我们没有尽力,没有想出办法,让事情僵持至此。」
李泰後背冒出冷汗。
他知道杜楚客说得对。
父皇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希望他能保全核心工程。
如果最终工程被拖黄了,父皇不会怪太子坚持制度,只会怪他李泰无能。
「那————怎麽让步?」李泰的声音有些乾涩。
「削减预算。」杜楚客道,「将那些工程压缩,将预算总额降下来,降到太子能接受的范围。」
「同时,说服那些主管官员,让他们画押。」
良久,李泰长长吐出一口气,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本王————从未如此憋屈过。」
他声音沙哑。
「那个跛子,他凭什麽?凭什麽他能用一套狗屁制度,就把我们逼到如此境地?」
杜楚客看着李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知道,李泰还没完全明白。
这套制度,不是「狗屁制度」。
它是真正能规范朝廷运作、约束各方权力的利器。
太子掌握了这件利器,就掌握了主动权。
而他们这些还抱着旧思维、旧手段的人,在规则面前,显得笨拙而无力。
「殿下,」杜楚客缓缓道。
「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我们需要尽快想出一个可行的方案,既能保住核心工程,又能让太子接受,还能让那些官员敢承担。」
李泰闭上眼睛,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
李泰独自坐在椅子上,看着满地狼藉,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两仪殿暖阁。
来济将他的发现,一五一十地禀报给李世民。
「————陛下,制度规定,若某项预算当次会议未能通过,则自动搁置,待下次年度会议再议。」
「而下次年度会议,最快也是明年正月。」
「————第六十三条规定,超支部分须经三分之二以上与会官员同意。」
「以昨日的会议看,太子那边,就能否决任何超支预算。」
「————所以,长孙司徒提议拖延,看似是给反对者时间,实则可能是在帮太子。」
「因为拖得越久,离七月底越近。到时候通不过,就要等到明年。」
来济说完,躬身垂首。
殿内一片死寂。
李世民靠在榻上,面色阴沉。
他没想到,这份预算制度里,还藏着这样的条款。
更没想到,太子已经把这些条款运用得如此娴熟。
自己还得意於交代的事情终於有人担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