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讲课
第407章 讲课 (第2/2页)「按制度要求,编一份看起来合规的预算报上去。」
「然後,在实际执行中,该做的事还是做,钱不够就想办法腾挪。只要不出大乱子,朝廷也不会深究。」
他顿了顿:「但如今下官坐在这个位子上,回头看,知道这不对。」
「制度,就是制度。破了口子,就再也收不住了。」
房玄龄点头。
「你在那个位子,只能那麽做。」
他顿了顿:「如今你在民部尚书的位子,能看到这问题,能承认这问题,能想办法解决这问题—这是位置不同,思考的方向也不同给了。」
唐俭沉默。
房玄龄继续道:「预算制度在朝廷层面能推行,是因为朝廷对自己的收入、支出、事务,有相当的掌控力和预期能力。」
「县衙没有。这是根本差异。」
「那————房相的意思是?」唐俭问。
「先推行。」房玄龄道。
他语气平和,但每个字都很稳。
「试点,就是要暴露问题。如今问题出来了,不是坏事。」
「长安县做得不错,狄知逊那个调研的思路,我看了,很有价值。你重点关注长安县,看他们这份预算草案到底能做成什麽样子。」
「若长安县能成,证明这套方法在县级可行,那我们就总结经验,推广各地。」
「若长安县也困难重重,我们就根据暴露的问题,修订细则,完善制度。」
他顿了顿。
「你重点盯着长安县。狄知逊这个人,我有些印象,踏实肯干,不尚虚言。」
「他若能蹚出一条路,对天下州县都是贡献。」
唐俭点头:「臣明白。」
但他没有立刻起身告辞。
他犹豫了一下。
「房相,此事————要不要禀报陛下?」
房玄龄沉默片刻。
「暂时不必。」
他道:「陛下为预算制度的事,前些日子与太子已有争执。」
「虽然後来缓解了不少,但陛下心中仍有遗憾那些被削减的工程,他始终放不下「」
。
「如今县一级推行遇阻,若报上去,陛下能做什麽?加拨经费?」
「可朝廷岁入就那麽多,给了县里,中央工程就得减。」
「减哪些?减他的治水、军镇、官道?」
房玄龄摇头:「所以报上去,只是徒增烦忧。」
唐俭理解。
这就是宰相的分内之事把问题化解在政事堂,不让它惊扰御案。
「下官明白了。」他起身,「下官告退。」
房玄龄点头。
唐俭走到门口,身後传来房玄龄的声音。
「时中。」
唐俭回头。
房玄龄看着他,缓缓道:「这事,我去跟太子说说。」
唐俭一怔。
「太子————」他斟酌道,「太子殿下对预算制度极为重视。县一级推行遇阻,殿下想必也关心。
「」
唐俭点头,退了出去。
房玄龄独坐案後。
八月十三,申时。
东宫,显德殿。
李承乾正在批阅奏章。
监国半年来,他习惯了每日这个时辰处理文书。
案上那叠奏报,从早上的半人高,到此刻只剩薄薄几份。
他搁下笔,揉了揉手腕。
门外传来内侍的通传:「房相求见—
「」
李承乾抬头。
房玄龄这时候来,必定有事。
「请。」
房玄龄进来,躬身行礼。
李承乾抬手虚扶:「房相不必多礼,请坐。」
房玄龄落座。
他没有立刻说话。李承乾也没有催促。
君臣之间,有些话需要铺垫,有些话可以直接说。
房玄龄选择了直接说。
「殿下,臣今日是为县一级推行预算制度之事而来。」
李承乾神色专注:「房相请讲。」
房玄龄将唐俭收到的各县反馈,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蓝田县的「突发事项」之困,泾阳县的人手不足之难,万年县百姓对建言箱的疑虑,以及各县普遍的—钱不够,事太多。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渲染困难,也没有夸大成效。
就是陈述事实。
李承乾静静听完。
他没有立刻回应。
他在想。
房玄龄说的这些,他不是毫无所知。
李逸尘早就提醒过他,县一级推行预算制度,难度远超朝廷。
但知道困难,和亲耳听到困难的具体样貌,是两回事。
「蓝田县那个突发事项」的问题,」李承乾问,「民部如何回应?」
「正在研究。」房玄龄道,「唐尚书的思路是,先重点观察长安县。若长安县能摸索出一套可行的方法,总结经验,再推广各地。」
「长安县————」李承乾若有所思。
「狄知逊。」房玄龄道,「此人殿下应当有印象。」
李承乾点头。
他当然有印象。
不仅因为狄知逊是长安县令,更因为他是狄仁杰的父亲。
而狄仁杰,是李逸尘的学生。
「长安县进展如何?」他问。
「据唐尚书反馈,进展尚可。」房玄龄道。
「狄知逊组织全县范围民情调研,收集百姓需求,以此为基础编制预算草案。这种方法,唐尚书认为有推广价值。」
李承乾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顿了顿:「房相,你今日来,是想让孤做些什麽?」
房玄龄沉默片刻。
「臣来,是想将此事禀报殿下。」他缓缓道。
「此事必须让殿下知晓。因为预算制度,是殿下力推的。县一级的成败,关乎整个制度的威信。」
他顿了顿:「臣不敢替殿下做主。只是,臣以为,此事殿下应当知情,应当思考应对之策。」
李承乾听完,沉默良久。
他明白房玄龄的用意。
这不是告状,不是推诿,而是信任。
房玄龄相信,他这个太子,有能力、有担当,去面对和处理这些难题。
「房相。」李承乾开口。
「是。」
「你方才说,先重点观察长安县,看他们能做成什麽样子。这个思路,孤赞同。」
「房相。」他道,「你先回去。此事孤知道了,让孤想想。」
房玄龄起身。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太子坐在案後,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敲。
他在思考。
房玄龄轻轻带上门。
李承乾独自坐了很久。
他想起李逸尘说过的话。
「制度设计,必须考虑执行者的能力。再完美的制度,若执行者做不了、做不到,也是空谈。」
当时他觉得自己懂了。
现在他发现,自己其实没有真正懂。
他设计预算制度时,想的是如何规范财政、约束权力、提高效率。
他没想到,县衙的人手这麽少,能力这麽有限,面对的突发事务这麽多。
他没想到,那些他以为「理所当然」的要求项目要具体、金额要合理、工期要明确—对县衙来说,竟是如此沉重的负担。
他不是在怪自己。
他是在想,接下来该怎麽办。
制度不能废。
这一点,他从未动摇。
县一级的预算管理,必须要做。
否则,朝廷的钱粮下去,到底花在哪、怎麽花的,永远是糊涂帐。
但怎麽让县衙有能力做?
怎麽在制度刚性和执行柔性之间,找到平衡?
他想不出答案。
但他知道,有一个人,一定有思路。
「来人。」
「在。」
「请李右庶子来。」
过了一刻钟。
「先生坐。」
李逸尘见他神色凝重,知道有事。
李承乾将房玄龄说的情况,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掩饰自己的困惑。
「先生,学生想了很久,有几个问题想不通。」
李逸尘点头:「殿下请讲。」
「第一,县衙的人手和能力是客观限制,短期无法改变。」
「那我们在制度设计上,是不是应该为县衙留更多空间?」
「比如,允许他们编制更粗略的预算?」
他顿了顿:「但学生又怕,太粗略了,审核就失去了意义,执行也无法监督。」
李逸尘没有立刻回答。
李承乾继续道:「第二,县衙的突发事务确实多。是否留下变通渠道?只是这样会不会被滥用?」
「第三,也是最让学生困惑的县衙的税赋上解比例,是制度定的,轻易不能改。」
「可县衙要办的事,不会因为上解比例高就减少。」
「这中间的缺口,怎麽补?」
他说完,看着李逸尘。
李逸尘听完,沉默片刻。
然後他开口,声音平稳。
「殿下这三个问题,问到了根本。」
他顿了顿:「臣先回答第一个问题——县衙的预算,能不能粗略编?」
「不能。」
李承乾一怔。
「不能?」他本以为,李逸尘会体谅县衙的难处,允许更灵活的编制方式。
「不能。」李逸尘重复道。
「殿下,预算制度的核心,不是管钱,是管事。」
「管钱是手段,管事才是目的。」
「朝廷把钱拨给县衙,不是让县衙花掉」的,是让县衙办事」的。办了什麽事?
花了多少钱?效果如何?这些,必须对应起来。」
他顿了顿:「若预算编制太粗略,比如只列道路修缮五百贯」,那麽审核时无法判断这五百贯是否合理,执行後也无法评估钱花得值不值。」
「更严重的是,这给了县衙极大的自由裁量空间一这五百贯,可以修路,也可以修衙署,还可以挪作他用。」
「殿下担心的「制度形同虚设」,就是从这里来的。」
李承乾沉默。
他知道李逸尘说得对。
可县衙做不到,怎麽办?
李逸尘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殿下,县衙人手不足、能力有限,这是事实。」
他顿了顿:「这个问题要靠方法,靠工具,靠培训。」
「长安县狄知逊的调研方法,就是一种方法。」
「通过调研,他知道了百姓最迫切的需求,知道了每项工程的大致费用,知道了哪些事县衙自己能做、哪些需要上级支持。」
「这不是靠增加人手,是靠改变工作方式。」
「工具,民部可以组织编制一些标准化的预算编制指南、工程概算参考手册。」
「各县根据实际情况,参考使用,可以减少从头摸索的成本。」
「培训,可以依托贞观学堂,为各县培训预算编制的专门人才。」
「一期学不会,两期;两期不够,三期。」
「三年下来,总能培养一批懂预算、会算帐的县吏。」
他顿了顿:「这些都是治本之策,但都需要时间。在见效之前,我们可以给县衙一些临时的、有限度的变通空间。但这个空间,必须是明确的、有约束的,不能是模糊的、无底线的。」
李承乾听着,心中渐渐清晰。
不是降低标准,是提供支撑。
不是放任不管,是教方法、给工具。
这个思路,和他之前想的不一样,但更紮实。
「那第二个问题,」他问,「变通渠道会不会被滥用?」
「会。」李逸尘毫不犹豫。
李承乾一愣。
「一定会。」李逸尘道。
「任何制度,只要开了变通的口子,就一定有人试图钻空子。这不是县衙的错,是人性使然。」
「那怎麽办?」
「监督,和问责。」李逸尘道。
「需要设立两个约束。一是紧急认定标准,二是年终核算。」
「一年内突发事项支出超过自主预算一成,需提交专项说明。这就是监督。」
「但这还不够。还需要问责若发现县衙将常规事项包装成突发」,故意规避预算约束,必须严肃处理。」
「处理一例,震慑一片。」
他顿了顿:「殿下,任何制度都不可能完美无缺。我们能做的,是在设计时尽可能堵住漏洞,在执行时加强监督,发现漏洞及时修补。」
李承乾点头。
他想起预算制度刚推行时,自己也曾担心各种漏洞。
李逸尘当时说:制度是死的,执行是活的。没有完美的制度,只有不断完善制度的过程。
现在他更理解这句话了。
「第三个问题,」李承乾问,「县衙的税赋上解比例,是制度定的,轻易不能改。可县衙要办的事,不会因此减少。这中间的缺口,怎麽补?」
李逸尘沉默片刻。
「殿下,这个问题,臣现在没有答案。」
李承乾一怔。
李逸尘很少说「没有答案」。
「不是敷衍殿下。」李逸尘道,「臣确实没有完整的解决方案。因为这个问题,牵涉到整个国家的财政分配格局。」
「税赋上解比例,是立国之初就定下的。」
「朝廷要养军队、养官员、修工程、赈灾荒,处处要用钱。」
「若降低上解比例,把更多钱留在县里,朝廷的钱就不够用。」
「可若维持现状,县衙的钱确实不够用。」
他顿了顿。
「这不仅仅是预算制度的问题,这是整个国家治理体系的问题。」
李承乾沉默。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以前想得太简单了。
他以为,预算制度规范了支出,钱就能花在刀刃上。
他没想到,刀刃太多,刀柄就那麽短。
「那————这个问题,解决不了?」他的声音有些涩。
「能解决。」李逸尘道。
「但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改革。」
「什麽改革?」
李逸尘看着他,缓缓道:「殿下,臣建议,将这个问题,放到贞观学堂,让学子们讨论。」
李承乾一怔。
「讨论?」
「是。」李逸尘道,「殿下方才那三个问题,每一个都很难。」
「但第三个问题——县衙事多钱少,上解比例固定——是最根本的。」
「这个问题,臣没有完整的答案。朝中大臣们,也没有。因为这是大唐立国二十年来,从未真正面对的挑战。」
「从前,朝廷关注的是如何恢复生产、安定社会、巩固边防。县衙钱不够,就少办事,或者凑合办事。」
「只要不出大乱子,朝廷不会深究。」
「但现在不同了。」
「预算制度把县衙的收支摆在了明面上。钱不够,事办不好,责任就清晰了。」
「这个矛盾,再也藏不住了。」
他顿了顿。
「这是坏事,也是好事。坏事是问题暴露了,好事是,我们可以正视它、研究它、解决它了。」
李承乾若有所思。
「让学子们讨论————能讨论出什麽?」
「不一定能讨论出答案。」李逸尘道。
「但讨论的过程,本身就是价值。
,「贞观学堂的学子,他们未来都会进入仕途,有些人会成为县令、刺史,有些人会入朝为官。」
「让他们在学堂里,就这个难题展开辩论、碰撞思想,就是在为未来培养能解决问题的官员。」
「而且,殿下,有些话,学子可以说,朝臣不能说。」
李承乾明白了。
朝臣有立场,有顾虑,有派系。
很多话,他们不敢说,不能说,不愿说。
但学子没有。
他们可以就事论事,畅所欲言。
他们说的,也许不成熟,也许偏激,但那是真实的声音。
「先生,」李承乾道,「你是不是————已经有思路了?」
李逸尘没有否认。
「臣确实有些想法。」他道。
「但这些想法还不成熟,需要验证,需要碰撞。让学子们先讨论,臣听听他们的意见,再把自己的想法讲出来。」
「臣会在学子讨论之後去贞观学堂讲一课,关於这些问题的自己的一些思考。」
李承乾看着他,忽然笑了。
「先生,你每次说有些想法」的时候,其实就是已经有办法了。」
李逸尘没接话。
但李承乾知道,他没猜错。
「那先生打算什麽时候去讲课?」
「等学子们讨论得差不多了。」
李逸尘道,「预计八月底。」
李承乾点头。
他没有追问具体要讲什麽。
因为他知道,先生讲课,从来不只是讲课。
那是解题。
县一级预算制度推行遇阻,这是一个难题。
先生要去讲一节课,把这个难题解开。
他只需要等着听。
翌日。
两仪殿。
李世民坐在御案後,面前摊着唐俭昨日呈上的奏疏。
他看完了。
然後沉默了。
唐俭在奏疏中,如实汇报了各县反馈的困难。
奏疏写得很客观,不回避困难,也不夸大成效。
但李世民还是从中读出了两个字。
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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