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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 钱从哪里来

第408章 钱从哪里来 (第2/2页)

「父皇那日在学堂,亲耳听过他们的争论。」
  
  他顿了顿。
  
  「儿臣想,让他们先讨论一轮,把问题掰开揉碎,把各方意见都摆到台面上。也许,能给我们提供一些新的思路。」
  
  「就算没有成熟的方案,至少也能让我们知道,那些真正在地方、在基层的人,是怎麽看待这个问题的。」
  
  李世民沉默。
  
  他看着太子,目光深邃。
  
  这个提议,出乎他的意料。
  
  贞观学堂,是太子和李逸尘一手创办的。
  
  他去看过,也亲耳听过那些学子的争论。
  
  他们确实敢说话,也确实有见解。
  
  让这些人参与讨论县衙预算的难题————
  
  这不是常规的做法。
  
  但也不是不可行。
  
  他看向房玄龄。
  
  「玄龄,你怎麽看?」
  
  房玄龄沉吟片刻。
  
  「陛下,臣以为太子殿下此议,可行。」
  
  「贞观学堂如今也是正式官署,学子们发表意见,可供朝堂参考。讨论得不好,也无伤大雅。」
  
  「且学堂学子来自各地,对州县实情确有了解。让他们发声,或许能补朝堂议论之不足。」
  
  李世民点头。
  
  他看向长孙无忌。
  
  「辅机?」
  
  长孙无忌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老臣没有异议。」
  
  李世民又看向岑文本、唐俭、高士廉。
  
  三人皆点头。
  
  「臣无异议。」
  
  「臣无异议。」
  
  「臣无异议。」
  
  李世民收回目光。
  
  「那就这麽定了。贞观学堂先行讨论,将各方意见整理成文,呈东宫,转内阁、民部参阅。」
  
  他顿了顿。
  
  「此事,高明你回去安排。」
  
  「儿臣遵旨。」
  
  李承乾躬身。
  
  他顿了顿,又抬起头。
  
  「父皇,还有一事。」
  
  「说。」
  
  「贞观学堂讨论之後,李逸尘会就这个议题,专门讲一次课。」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太子身上。
  
  李世民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眼,看着太子。
  
  「讲课?讲什麽?」
  
  李承乾摇头。
  
  「儿臣不知。儿臣没问。」
  
  他的语气很坦然。
  
  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偏殿里的气氛,在这一刻,微妙地变了。
  
  长孙无忌的眉头微微皱起。
  
  房玄龄的手指又开始轻轻敲击案几。
  
  岑文本垂下眼帘,似乎在思索什麽。
  
  高士廉轻轻吐出一口气。
  
  唐俭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看着太子,目光深邃。
  
  他没问。
  
  这三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耐人寻味。
  
  太子是李逸尘的主君。
  
  李逸尘要讲什麽课,太子怎麽可能不知道?
  
  除非————太子确实没问。
  
  而没问的原因,要麽是他真的不关心,要麽是他故意不问。
  
  李世民倾向於後者。
  
  太子故意不问,是为了让李逸尘的讲课,保持一种「独立」的姿态。
  
  不是东宫的授意,不是太子的指令,只是李逸尘个人在贞观学堂的一次学术探讨。
  
  李世民心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儿子,越来越会用权术了。
  
  不是那种阴的、见不得光的权术。
  
  是那种光明正大、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权术。
  
  他用「没问」两个字,把自己从李逸尘的讲课中摘得乾乾净净。
  
  但同时,他又用「专门讲一次课」这句话,把所有人的期待都吊了起来。
  
  李世民甚至能感觉到,在场的每一个人,此刻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李逸尘要讲什麽?
  
  县衙缺钱、预算难编、腾挪无路————
  
  这些难题,朝堂上吵了一天一夜,没有答案。
  
  唐俭束手无策,房玄龄思虑再三也只能提出「差异化核定」这种治标不治本的建议。
  
  长孙无忌和高士廉这样的老臣,也只能说「可议」「徐徐图之」。
  
  而李逸尘,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东宫右庶子,他能有什麽办法?
  
  可偏偏,他有真东西。
  
  在他讲了之後,人人觉得本该如此。
  
  所以,这一次,他会讲什麽?
  
  偏殿里安静了很久。
  
  长孙无忌终於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殿下,李右庶子讲课,定在何时?」
  
  李承乾道。
  
  「贞观学堂的讨论,预计进行三日。讨论结束後,李逸尘会根据学子们的发言,准备讲课内容。」
  
  「具体时间,应是五日後。」
  
  长孙无忌点头。
  
  「届时,还请殿下告知老夫讲课的时间和地点。」
  
  他顿了顿。
  
  「老夫也想去听听。」
  
  偏殿里又安静了一瞬。
  
  长孙无忌,当朝司徒,太子的亲舅舅,外戚之首。
  
  他要亲自去听一个东宫右庶子讲课。
  
  这是给李逸尘天大的面子。
  
  也是给太子天大的面子。
  
  李承乾微微颔首。
  
  「舅父愿意莅临,是贞观学堂的荣幸。届时孤会派人将请柬送至司徒府。」
  
  长孙无忌点头,不再说话。
  
  其余几个人也表示要去听听李逸尘的授课内容。
  
  唐俭犹豫了一下。
  
  他是民部尚书,县衙预算制度推行是他分内的事。
  
  县一级的困境,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更焦虑。
  
  李逸尘要讲这个题目,他无论如何都要去听。
  
  但他又有些忐忑。
  
  他是主管大臣,遇到难题,却要去听一个东宫属官的课,找解决思路。
  
  这传出去,会不会显得他无能?
  
  可他转念一想。
  
  长孙无忌、房玄龄、高士廉都去了。
  
  他去,有什麽丢人的?
  
  何况,如果李逸尘真有办法,他作为民部尚书,必须第一时间掌握。
  
  否则,预算制度推行遇阻,最後背责任的,还是他。
  
  他抬起头。
  
  「殿下,臣也想去听听。」
  
  李承乾点头。
  
  「唐尚书放心,届时会有人将讲课记录送至民部。」
  
  唐俭愣了一下。
  
  他听出了太子话里的意思。
  
  太子说的是「将讲课记录送至民部」,而不是「邀请唐尚书莅临」。
  
  这是在婉拒。
  
  为什麽?
  
  他下意识看向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没有看他。
  
  他又看向房玄龄。
  
  房玄龄垂着眼帘,面色平静。
  
  他忽然明白了。
  
  太子可以邀请长孙无忌,因为长孙无忌是太子舅父。
  
  太子可以邀请房玄龄,因为房玄龄是宰相,且与东宫素无嫌隙。
  
  太子可以邀请高士廉,因为高士廉是元老重臣,且已年迈,去听课只是「凑热闹」。
  
  但太子不能邀请唐俭。
  
  因为他是民部尚书。
  
  县衙预算制度推行遇阻,他这个主管大臣难辞其咎。
  
  如果他也去听李逸尘讲课,传出去,就成了「民部尚书向太子属官求教」。
  
  这对他,对太子,对李逸尘,都不好。
  
  唐俭心中苦笑。
  
  他太着急了。
  
  太子给了他台阶,他应该立刻接住。
  
  「殿下所言极是。」他道。
  
  「臣事务繁杂,未必抽得出身。届时借阅讲课记录,足矣。」
  
  李承乾点头。
  
  「届时臣让学堂将记录整理誊清,第一时间送至民部。」
  
  唐俭躬身。
  
  「多谢殿下。」
  
  偏殿里又安静下来。
  
  李世民始终没有说话。
  
  他坐在御案後,目光落在面前的茶盏上。
  
  茶已经凉透了。
  
  他在挣扎。
  
  挣扎着要不要把李逸尘叫来,直接问他有什麽对策。
  
  这个念头,从太子说出「李逸尘会专门讲一次课」的那一刻起,就盘踞在他脑海里。
  
  他可以。
  
  他是皇帝。
  
  他想召见谁,就能召见谁。
  
  李逸尘是臣子,君召臣,臣必须来。
  
  来了,他可以直接问。
  
  县衙预算制度推行遇阻,你有什麽办法?
  
  你的讲课,打算讲什麽内容?
  
  你那些办法,能不能先在朕这里说一遍?
  
  他甚至可以问得更直接一些。
  
  县一级的困境,你打算怎麽解?
  
  租庸调上解比例,到底能不能动?
  
  县衙的收支缺口,还有什麽别的填补办法?
  
  这些问题的答案,他确实想知道。
  
  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想知道。
  
  因为他是一国之君。
  
  预算制度是好东西,他认。
  
  县衙缺钱是事实,他也认。
  
  但他不能像太子那样,公开提出「调整租庸调上解比例」。
  
  那会打破二十一年的平衡,会引来无数争议,会让他这个皇帝陷入「与州县争利」的非议。
  
  他不能主动。
  
  但他可以被动。
  
  如果李逸尘公开讲课时,提出了什麽可行的方案。
  
  如果这个方案在朝堂上形成了共识。
  
  如果太子和朝臣们都觉得可行。
  
  那他就可以顺水推舟,御批施行。
  
  这样,既解决了问题,又不会让他成为矛盾的焦点。
  
  所以,他应该等。
  
  等李逸尘讲课。
  
  等学堂讨论。
  
  等朝堂反应。
  
  而不是现在就把李逸尘叫来,问一个「提前量」。
  
  那太急了。
  
  那会让他显得————不自信。
  
  一个皇帝,不自信。
  
  这个念头让李世民心中一阵烦躁。
  
  他是李世民。
  
  是大唐天子。
  
  是开创贞观之治的圣君。
  
  他怎麽会不自信?
  
  他只是————
  
  他只是太想知道答案了。
  
  那个年轻人,每一次出手,都出乎他的意料。
  
  他好像总能在最僵局的时候,拿出一条让人拍案叫绝的思路。
  
  这一次,面对县衙缺钱这个积重难返的老问题。
  
  他还能拿出什麽?
  
  李世民不知道。
  
  但他想尽快知道。
  
  这种渴望,几乎压过了他的帝王矜持。
  
  他开口。
  
  「高明。」
  
  李承乾抬头。
  
  「儿臣在。」
  
  「李逸尘的讲课内容,你真的不知道?」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
  
  这个问题,太子刚才已经回答过一遍。
  
  「儿臣不知。」
  
  李承乾的声音很稳。
  
  「儿臣没问。」
  
  李世民看着太子。
  
  他的目光很复杂。
  
  有审视,有怀疑,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为什麽不问?」
  
  李承乾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县衙预算制度推行遇阻,这个问题,儿臣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儿臣想知道,李逸尘的答案,和我们有什麽不同。
  
  他顿了顿。
  
  「如果儿臣事先问了他,他的答案,就成了儿臣的答案。儿臣再听他讲课时,就会觉得理所当然。」
  
  偏殿里安静了很久。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看着太子,目光中的复杂,渐渐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欣慰。
  
  这个儿子,比他想像的更有主见。
  
  不是那种莽撞的、冲动的、情绪化的主见。
  
  是那种冷静的、克制的、有意识的自我约束。
  
  他不想依赖李逸尘。
  
  他想看到一个独立於他的李逸尘。
  
  这不是疏远,这是尊重。
  
  李世民忽然有些感慨。
  
  李世民收回目光。
  
  他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
  
  他放下茶盏。
  
  「好。」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但偏殿里的所有人都听懂了。
  
  陛下认可了太子的做法。
  
  长孙无忌垂下眼帘。
  
  他心中有些复杂。
  
  太子对李逸尘的信任和尊重,已经到这个程度了。
  
  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在东宫值房里,安静地听太子说话,偶尔说一两句,总是切中要害。
  
  他想起那篇《不忘初心,方得始终》,辞旨醇正,理据翔实,把陛下随口几句嘉勉,提炼成需要百官深入学习的「圣谕精神」。
  
  这个人,太年轻了。
  
  年轻到让人不敢相信,那些东西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但长孙无忌心中,始终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他说不清这不安来自何处。
  
  也许,只是因为他老了。
  
  老了,就容易多虑。
  
  房玄龄也在想。
  
  他在想,五日後,贞观学堂的那堂课,会是怎样的场面。
  
  太子,长孙无忌,高士廉,岑文本,还有他自己。
  
  皇帝虽然没说要来,但以他对陛下的了解,陛下一定会关注。
  
  也许陛下不会亲临,但一定会第一时间看讲课记录。
  
  甚至,也许陛下会派人暗中旁听。
  
  偏殿里安静了很久。
  
  李世民睁开眼。
  
  「散了吧。」
  
  他的声音有些疲惫。
  
  「今日所议,没有结果。但朕知道,这个问题必须解决。」
  
  他顿了顿。
  
  「贞观学堂的讨论,李逸尘的讲课,你们自己去听,自己去看。」
  
  「听完了,看完了,有什麽想法,写成奏疏,递上来。」
  
  「臣等遵旨。」
  
  「儿臣遵旨。」
  
  李世民挥挥手。
  
  众人退出偏殿。
  
  东宫。
  
  李承乾回到承恩殿时,已是未时。
  
  他没有用午膳,径直走向值房。
  
  李逸尘还在。
  
  他坐在案前,正在翻阅一叠文书。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殿下回来了。」
  
  李承乾在他对面坐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李逸尘。
  
  李逸尘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待太子开口。
  
  良久。
  
  李承乾开口。
  
  「先生,两仪殿议事,学生说了你五日後讲课的事。」
  
  「长孙司徒、房相、高仆射、岑舍人,都表示届时会来听。」
  
  他顿了顿。
  
  「学生替你答应了。」
  
  李逸尘神色平静。
  
  「臣知道了。」
  
  李承乾看着他。
  
  「先生,你不紧张吗?」
  
  李逸尘摇头。
  
  「不紧张。」
  
  「为何?」
  
  「因为臣不是去表演的。」李逸尘道。
  
  「臣是去讲课的。」
  
  「讲课,就是把臣思考的问题、分析的过程、得出的结论,如实呈现给听众。」
  
  「听众是太子殿下,是长孙司徒,是房相,是任何愿意听的人。」
  
  「臣讲的,是臣的真实思考。不会因为听众不同,就改变内容。」
  
  他顿了顿。
  
  「殿下,臣不是神仙。臣不可能凭空变出钱来,也不可能一夜之间解决县衙的所有困难。」
  
  「臣能做的,是把这个问题的本质掰开,把各种可能的思路摆出来,把每种思路的利弊分析清楚。」
  
  「至於最後选哪条路,怎麽走,那不是臣能决定的。」
  
  「那是殿下、朝堂、陛下需要共同做出的决策。」
  
  李承乾沉默良久。
  
  「先生,学生明白了。」
  
  他站起身。
  
  「学生不打扰先生准备了。」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
  
  「先生。」
  
  「殿下请讲。」
  
  「学生很期待。」
  
  李逸尘抬头。
  
  「期待先生会讲出什麽。」
  
  李承乾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了出去。
  
  值房里只剩下李逸尘一人。
  
  他看着案上那叠文书。
  
  那是他这几日收集的关於县衙财政的资料。
  
  租庸调制,地税制,户税制,公钱制,义仓制————
  
  各县收支帐目,历年变化趋势,试点县反馈的问题,民部的细则文件————
  
  还有狄仁杰昨日送来的那份调研笔记。
  
  永兴坊的坊墙、水井、孤寡老人、卖菜的老农————
  
  他把这些资料摊开,一份一份看。
  
  他心中其实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框架。
  
  但他没有写讲稿。
  
  他只是在思考。
  
  思考如何把这些复杂的问题,讲得让所有人都能听懂。
  
  思考如何把那些可能的出路,讲得既不激进,也不保守。
  
  思考如何在这个汇聚了皇帝、太子、重臣的特殊课堂上,既说实话,又不踩红线。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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