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增量
第409章 增量 (第2/2页)他看向崔瑗。
「崔兄,你呢?你觉得预算制度可行,但怎麽适应县衙的实际?」
崔瑗沉默片刻。
「我也在想。细则第四十一条的「追加预算」,确实太慢了。」
「也许可以给县衙一定的机动额度」,比如年度预算的百分之十,用来应对突发事务。」
「超过这个额度,再走追加程序。」
「百分之十?」刘简皱眉。
「够吗?长安县缺口两千七百贯,占年度预算的百分之四十三。百分之十才六百三十贯,杯水车薪。」
崔瑗摇头。
「我说的是机动额度」,不是填补缺口」。缺口是另一回事。缺口的填补,需要从收入端想办法。那是另一个问题。」
刘简点头。
三人沉默。
明伦堂内,议论声四起。
其他学子也在讨论,分成无数个小圈子,各抒己见。
有人支持刘简的「申报制」,认为县衙不该受预算束缚。
有人支持崔瑗的「预算制调整论」,认为制度可以优化,但不能废除。
有人支持郑虔的「专项拨款论」,认为朝廷应该给县衙更多支持。
还有人提出各种折中方案—比如让县衙编制「两本预算」,一本是常规预算,一本是应急预算。
比如充许县衙在年底结转结余,用於下年度的突发事务。
比如设立县级财政储备金,从每年结余中提取一定比例,专款专用..,争论越来越激烈,但始终保持着基本的理性。
没有人攻击对方,没有人借题发挥。
助教们飞快地记录着,纸笔沙沙作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转眼间,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午时,助教提醒众人用膳。但大多数人只是匆匆吃了几口,又回到明伦堂继续讨论。
未时,讨论继续。
申时,酉时,戌时..
入夜,明伦堂内烛火通明。
学子们不知疲倦,争论不休。
第一天的讨论,没有结果。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与此同时,两仪殿。
李世民坐在御案後,面前摊着一份文书。
那是贞观学堂送来的「讨论速报」,记录了今日讨论的要点。
刘简的「申报制」,崔瑗的「预算制调整论」,郑虔的「专项拨款论」.
李世民看完,沉默良久。
他把文书递给王德。
「给房玄龄、长孙无忌各送一份。」
「是。」
王德退下。
李世民靠向椅背,闭上眼睛。
他在想。
这三派观点,都有道理。
刘简说得对县衙事务繁杂,突发性强,预算制度太严,确实不适应。
崔瑗说得也对财政需要纪律,支出需要约束,预算制度不能废除。
郑虔说得更对钱不够,就得给钱。朝廷专门拨款,是最直接的解决办法。
但问题是,这三条路,哪一条能走得通?
刘简的「申报制」,怎麽控制总额?
崔瑗的「调整论」,怎麽解决缺口?
郑虔的「拨款论」,钱从哪来?
李世民睁开眼睛。
他忽然有些期待。
期待李逸尘的讲课。
那个年轻人,会给出什麽样的答案?
贞观学堂。
「诸位,我们讨论了三天。问题越来越清楚,但答案越来越难。」
「每一个都有道理,每一个都有难点。」
「我越来越觉得,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
众人沉默。
是的,没有简单的答案。
如果有,朝廷早就解决了。
还用得着他们这些学子在这里讨论?
这时,明伦堂的门开了。
学堂监丞陈文锦走了进来。
他的神色,比平时更加严肃。
众人纷纷转头。
陈文锦走到讲台上,站定。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
「诸位,打扰一下。有一个消息,要告知大家。」
众人屏息。
陈文锦道。
「明日辰时三刻,东宫右庶子李逸尘,将亲临贞观学堂,就县一级预算制度问题,为诸生讲一课。」
明伦堂内,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然後,是压抑不住的骚动。
李逸尘要来讲课!
讲的,正是他们讨论了三天的问题!
刘简愣住了。
郑虔愣住了。
崔瑗愣住了。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陈文锦继续道。
「讲课地点,就在明伦堂。届时,太子殿下、长孙司徒、房相、高仆射、岑舍人、马盐道使、褚谏议等,都会莅临旁听。」
「请诸生明日准时到场,保持肃静,认真听讲。」
他说完,转身离去。
明伦堂内,久久无声。
然後,爆发出一阵低沉的议论声。
「李师要来!」
「太子殿下也要来!」
「还有长孙司徒、房相...
「」
「天哪,明天是什麽场面?」
刘简坐在那里,手指微微颤抖。
他忽然有些紧张。
三天来,他自信满满,觉得自己的观点有理有据。
但现在,听到李逸尘要来讲课,他忽然不确定了。
李逸尘会怎麽看他的「申报制」?
会觉得有道理,还是会一针见血地指出漏洞?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答案就会揭晓。
明伦堂内,议论声渐起渐落。
有人兴奋,有人紧张,有人期待,有人忐忑。
但所有人都有一个共识,明天,将是重要的一天。
东宫,值房。
李逸尘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文书。
那是助教们这几日记录的讨论内容。
每一个观点,他都认真看了。
每一个问题,他都仔细想了。
他在想,明天,该讲什麽。
不是不知道讲什麽,而是怎麽讲。
怎麽把这个问题讲透,怎麽让学子们真正理解。
更重要的是,怎麽在讲的过程中,既说实话,又不踩红线。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县一级预算制度推行之思考。」
然後,他放下笔,闭上眼睛。
他在脑中梳理思路。
从问题诊断,到原则确立,到方案设计,到执行路径,到风险防范....
每一个环节,都要讲清楚。
每一个难点,都要有回应。
每一个质疑,都要有解释。
他知道,明天的听众,不只是四百名学子。
八月十九,辰时。
贞观学堂,明伦堂。
今日的明伦堂,气氛与昨日截然不同。
四百名学子早已落座,但没有人在交谈。
他们安静地坐着,目光不时投向门口。
那里,即将走进来一个人。
东宫右庶子,李逸尘。
昨夜,学堂公布了今日的安排辰时三刻,李逸尘将就县一级预算制度问题,为全体学子讲一课。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既兴奋又紧张。
兴奋的是,终於可以听到李逸尘的见解。
紧张的是,自己的观点,会不会被李逸尘批驳得体无完肤?
刘简坐在前排,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他昨夜几乎没睡,反覆思考自己的论点有没有漏洞。
他把能想到的反驳都预演了一遍,然後一遍遍地问自己:如果李逸尘这样问,你怎麽答?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但每一种,都觉得不够。
郑虔坐在西南角,神色平静,但手心已经出汗。
他那个「专项拨款论」,是临时起意。他自己都觉得不成熟。李逸尘会怎麽看?
崔瑗坐在中间,闭目养神。
他不想再想了。
反正李逸尘要讲,听完再说。
辰时二刻,明伦堂外传来脚步声。
众人齐刷刷转头。
门开了。
第一个走进来的,不是李逸尘。
是太子李承乾。
他穿着杏黄色常服,神色平静,步伐稳健。
身後,是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高士廉。
再後面,是晋王李治、马周、褚遂良。
还有几位朝中大臣,以及学堂的博士、助教。
李承乾走进明伦堂,众人起身行礼。
李承乾微微颔首。
然後他走到前排正中,在一张特意留出的空位上坐下。
长孙无忌等人也依次落座。
学堂监丞陈文锦亲自引导,神色紧张。
学子们屏息凝神,不敢出声。
辰时三刻,门再次开了。
李逸尘走进来。
他穿着浅青色官服,头戴黑介帻,腰系银带。步履从容,神色平静。
走进明伦堂的那一刻,他看见了前排那些人。
太子,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高士廉,李治,马周,褚遂良.
他的脚步没有停顿,神色没有变化。
他只是微微欠身,向太子和诸公行礼。
然後他走上讲台,站定。
明伦堂内,鸦雀无声。
四百名学子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他身上。
李逸尘开口。
「这几日大家的讨论,我听说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明伦堂内,每一个字都清晰落入众人耳中。
「很好。」
他顿了顿。
「非常好。」
「刘简提出了「申报制」,认为预算制度不适合县衙。」
「崔瑗提出了「调整论」,认为制度可以优化,但不能废除。」
「郑虔提出了拨款论」,认为朝廷应该专门拨款,支持县衙。」
「还有其他许多同窗,提出了各种折中方案。」
李逸尘的目光扫过众人。
「这些讨论,我都认真看了助教的记录。」
「我之所以说很好」,不是因为你们的观点都对,而是因为你们真的在思考,在辩论,在试图解决问题。」
「你们就事论事,摆事实,讲道理。」
「这,就是贞观学堂该有的样子。」
他停顿片刻,让这番话沉淀一下。
然後他继续。
「今天,我要讲的题目,就是你们讨论的这个题目县一级预算制度的推行问题。
「」
「听完之後,你们可以自己判断,哪些想法是对的,哪些需要修正,哪些根本行不通。」
他顿了顿。
「现在,我们开始。」
李逸尘没有用讲稿。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众人。
「首先,我们要明确一个问题——县一级为什麽要做预算?」
他自问自答。
「有人可能会说,是为了规范支出,防止浪费。这是对的,但不全面。」
「预算制度的本质,不是管钱」,而是管事」。」
「管钱是手段,管事才是目的。」
「朝廷把钱拨给县衙,不是让县衙花掉」的,是让县衙办事」的。办了什麽事?
花了多少钱?效果如何?这些,必须对应起来。」
「如果没有预算,县衙今天花一百贯修坊墙,明天花两百贯挖水渠,後天花三百贯办学堂。」
「一年下来,钱花了一大堆,但朝廷不知道这些钱花得值不值,百姓也不知道这些事办得好不好。」
「有了预算,就要提前规划——明年要修哪段坊墙?为什麽要修?要花多少钱?预期达到什麽效果?这些问题,都要在年初说清楚。」
「到了年底,再对照预算,看事办了没有,钱花了多少,效果如何?」
「这才是预算制度的真正意义。」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
「所以,县一级要不要做预算?要。因为县衙要办事,朝廷要监督,百姓要知情。没有预算,就是一本糊涂帐。」
「但问题是,怎麽做?」
李逸尘的目光落在刘简身上。
「刘简昨天说,预算制度不适合县衙,因为县衙事务繁杂,突发性强。这个担忧,是真实的。」
他又看向崔瑗。
「崔瑗说,财政需要纪律,支出需要约束,预算制度不能废除。这个坚持,也是正确的。」
他又看向郑虔。
「郑虔说,钱不够,就得给钱。朝廷专门拨款,是最直接的解决办法。这个想法,更是切中了要害。」
「你们三个人,从不同角度,触及了这个问题的不同侧面。」
「但为什麽你们会得出不同的结论?」
「因为你们看到的,是这个问题的不同部分。」
「刘简看到的是执行难」。」
「崔瑗看到的是约束必要」。」
「郑虔看到的是资源不足」。
「6
「这三个侧面,都是真实的。任何一个侧面,都不能忽视。」
「所以,解决这个问题的关键,不是在三者之间选一个,而是把三者统一起来。」
「既要让县衙能做事,又要约束县衙不乱做事,还要给县衙足够的资源做事。」
「这很难。但必须做。」
明伦堂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李逸尘接下来的话。
李逸尘沉默片刻,然後开口。
「我先回应刘简的「执行难」。」
他看向刘简。
「刘简说,县衙事务繁杂,突发性强。坊墙会塌,水渠会堵,灾荒会来。这些事,不能等预算通过再做。」
「这是事实。」
「但我想问刘简一个问题。」
刘简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李逸尘道。
「县衙的事务,是不是全部都是「突发」的?」
刘简一愣。
李逸尘继续。
「坊墙会塌,但不是每天塌。水渠会堵,但不是每月堵。灾荒会来,但不是每年来。」
「县衙的日常事务中,有多少是常规」的,多少是突发」的?」
刘简想了想,道。
「大部分是常规的。比如,徵收税赋、受理诉讼、调解纠纷、管理市集、维护治安......这些都是常规的,每年都要做。」
「突发事务,确实有,但比例不大。」
李逸尘点头。
「那你觉得,突发事务,占县衙总支出的多大比例?」
刘简又想了想。
「这......学生没有算过。但应该不会超过三成。」
李逸尘道。
「三成,是一个很大的数字。但如果反过来看,七成以上的支出,是常规的、可以预期的。」
「所以,问题不是能不能做预算」,而是怎麽做预算」。
「」
「常规事务,可以提前规划,编入预算。突发事务,可以设立应急预备金」,或者允许追加预算」。」
「细则第四十一条的追加预算」流程太慢,那就优化流程。比如,一定额度内的突发支出,可以由县衙自行决定,事後报备。超过额度的,才需上级审批。」
「这个额度,可以根据县衙的规模、历年突发支出的平均水平来定。比如,长安县这样的京县,可以定得高一些。小县,可以定得低一些。」
「这样,既保证了常规事务的预算约束,又给了突发事务的灵活空间。」
刘简眼睛亮了。
他没想到,自己纠结了两天的问题,李逸尘几句话就给出了解决方案。
李逸尘没有停,继续道。
「当然,这个「灵活空间」,必须有约束。不能县衙想花就花,花完再说。」
「事後报备,就是约束。县衙自行决定的突发支出,要在规定时间内报州府备案。州府审核後,认为不合理的,可以追回款项,甚至问责。」
「而且,这个「自行决定」的额度,不能太高。」
「这样,既灵活,又有度。」
刘简深吸一口气。
他心中,对李逸尘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李逸尘转向崔瑗。
「崔瑗担心的是「约束必要」。他怕县衙没了约束,会乱花钱。」
崔瑗点头。
李逸尘道。
「这个担心,是必要的。任何制度,只要开了口子,就一定有人想钻空子。」
「所以,我们需要监督。」
「监督分三层。事前监督,事中监督,事後监督。」
「事前监督,就是预算审核。县衙报上来的预算,州府要审,民部要审。不合理的,砍掉。不必要的,缓批。」
「事中监督,就是执行监督。县衙花钱的过程中,州府可以派人抽查,看钱花得对不对,事办得好不好。发现问题,及时纠正。」
「事後监督,就是决算审计。年底,县衙要报帐,说明钱花在哪了,事办得怎麽样了。州府组织审计,发现问题,追责问责。」
「这三层监督,每一层都不能少。
他顿了顿。
「但监督,不能变成刁难」。审核要快,抽查要少,审计要公。不能给县衙添太多负担,不能让县衙为应付监督而疲於奔命。」
「这需要一个平衡。这个平衡,要靠制度设计,也要靠执行者的智慧。」
崔瑗默默点头。
李逸尘最後看向郑虔。
「郑虔的想法,最直接——给钱。」
郑虔有些紧张。
他知道自己的「专项拨款论」不成熟,容易被批。
但李逸尘没有批他。
李逸尘道。
「给钱,确实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县衙缺钱,不给钱,说什麽都没用。
「但问题是,钱从哪来?」
郑虔道。
「从工程里砍。」
李逸尘点头。
「这是一个思路。朝廷的工程,确实有些可以缓一缓,或者缩小规模。省下来的钱,拨给县衙。这叫「存量调整」。」
「但存量调整,有限度。砍得太狠,会影响朝廷的全局安排。而且,那些工程背後都有利益,动了利益,阻力很大。」
「所以,存量调整可以做,但不能指望它解决全部问题。」
郑虔问。
「那还有什麽办法?」
李逸尘道。
「增量。」
「增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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