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1章 没什么不一样
第951章 没什么不一样 (第1/2页)“我死的时候,身上全是伤。那股子不甘心,没处去,就全缠在了头发上。”
阿丑的声音在礁湾里浮着,轻得像水面上的一层雾。
“我沉在河底,睁着眼,看见自己的白头发在眼前飘,一缕一缕,散在水里。那时候我已经死了,可那股子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散不开。”
我成了鬼——可我哪儿也没去,就缩在自己的尸身里。怨气太重,魂走不动,也舍不得走。”
“我在水里泡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水面上伸下来一只手。”
“是个戴风帽的老道士。”
“他把我捞上去,拖到岸边。他蹲在我那具泡得发胀的身子旁边看了很久,然后对我说,他知道我心里苦。说,他能让我变美。还说,他要把我做成一副最好看的样子,让我到人世上去走一走,尝一尝,相貌好的人,活起来,是什么滋味。”
“他把我扛进山坳里一座破庙,供桌上落满灰,他也不嫌,把我搁在供桌上。”
阿丑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那些久远的、湿漉漉的东西。
“我看着他动手。他拿一把薄薄的小刀,把我身上烂得发臭的皮肉一点点剔下来。我不疼。早死了,还疼什么。可我眼睁睁看着他剥我自己的肉,像看他剥一件穿了一辈子、烂得不能再穿的旧衣裳。”
“剔到最后,就剩一副发黄的骨架。那骨架还不全,我在祠堂里被打断了好几根,碎茬子支棱着。他看了看,说,留不住多少。”
“第二天,他从外头背回来一捆骨头。”
“年轻尸首的骨头,胳膊、腿、脊梁,他像拼木架子似的,拿铜丝一截一截铆住,接缝处抹上阴胶,严丝合缝。他的手很稳,抹胶的时候,连多余的一道都没有。”
“皮肉是后来贴的。他那里有几口大缸,缸里全是血,泡着各式各样的皮,软透了,他才一片片捞出来,顺着肌理往骨头上贴,贴一片,捋平一片。那些皮是从哪儿来的,他不跟我说。我只知道,其中有一块,不是人身上的东西——”
阿丑侧过脸,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肘内侧。
“就是那块带鳞纹的。他贴的时候,我就泡在血缸旁边,看着自己的身子一寸一寸地长回来,没问,也没力气问。”
“脸和手,最费功夫。”
他抬起右手,对着天光漫不经心地转了转,五指修长匀净,像精雕出来的玉。
“眉骨的高低、下颌的弧度,他磨了又磨,拼了拆,拆了拼。指骨是削过的,一根一根削,削到他觉得齐整了,才肯停。我这双手上,就没有一块是我自己的。”
“唯有这一头头发,我的怨气在此处,动不了。”
他伸手,把垂在胸前的银发拢到耳后。
“后来等整具身子拼完了,他把我从供桌上扶起来。最后,他在我心口,放了他自己的一丝本源。”
“我就那么动了。”
“临了,他说我这头银发扎眼,端来一碗黑黢黢的药水,从我头顶浇下去。”
“等水顺着发梢淌干,我再低头,头发全黑了。”
“他把我领到一面破铜镜前。”阿丑说,“镜子里那个人,瘢痕遍布,狰狞可怖。他说慢慢养,先从脸和手开始……”
“等我能下地了,他带我下山,去我之前生活过的镇上。”
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扑在脸上。阿丑望着远处翻涌的浪尖,像是透过层层海水,看见了很多年前那条老街。
“我走在路上,还改不了老毛病。低着头,贴着墙根,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挡了谁的道,生怕哪里飞来一块石头,一口唾沫。”
“可半条街走下来,什么都没发生。”
他顿了顿,声音里浮起一丝很淡的茫然,像时隔多年,想起那天的情形,仍觉得不真实。
“街口卖包子的王阿公,从前我多往他摊子前站半尺,他就要抄起擀面杖赶我,说我这张脸吓走他的客。那天我不过是多看了一眼蒸笼,他竟直接掀开盖子,热气腾腾地冲我笑,塞了一个肉包过来,说,看你生得周正,送你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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