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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九章 走正门的和走偏门的

第三百九十九章 走正门的和走偏门的 (第1/2页)

围观的客人似乎都被这位唱评弹的勾走了魂,身边无论发生什麽事情,他们都不在意,只要能多听一句唱,他们愿意在这街边站上一夜。
  
  趁这个机会,张来福悄无声息走到了人群前边,终於看到了这位评弹艺人。
  
  这人穿着一身湖蓝色的长衫,领口、袖口洗得褪了色。看他年纪有五十一二,花白的头发梳得非常整齐。手里的三弦有些年月,漆面儿稍有脱落,但擦拭得非常乾净。
  
  除了三弦之外,这名艺人身边只有三件东西,一是身下的凳子,二是身边的灯笼,三是身前的铜盘。
  
  评弹艺人得坐着卖艺。身边亮着盏灯笼,这是做生意的招幌。白铜盘子又叫铜碟,这是艺人求赏钱的家伙,卖艺不是要饭,不能伸着手管人要钱。
  
  张来福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铜子,跟着周围的客人一起往铜盘里扔。
  
  周围的客人听得如痴如醉,表情都有些呆滞。
  
  张来福和周围人的表情一样的呆滞,在演技上,张来福对自己非常有信心,他就在评弹艺人面前站着,这名艺人居然完全没有留意到张来福。
  
  接连扔了几个铜子,张来福确定这个评弹艺人没有防备,他本来想趁这个机会,跟这位评弹艺人打个招呼,再顺便问问他有没有加入斯伦社的门路。
  
  可铜钱刚一出手,张来福就觉得状况不对,放在袖子里的顶针不太安分,在胳膊旁边一直动。
  
  不讲理在身边的时候,张来福一般不戴顶针,顶针在袖子里动了,证明周围有很强的巫术。
  
  这巫术是评弹艺人用出来的?还是另外有帮手帮他用的?又或是这地方有巫术法阵?
  
  张来福没有出手,他准备先观察这位评弹艺人下一步的行动。
  
  评弹艺人还在唱斯伦神的功绩,却见不讲理蹲在脚边,听得津津有味。
  
  确实挺有滋味儿的,不讲理的腮帮子先胀了起来,又瘪了回去,再胀起来,又瘪了回去。
  
  它干什麽呢?这是漱口还是吃东西呢?
  
  应该是吃东西,张来福发现不讲理的肚子鼓起来了。
  
  评弹艺人拨着弦子,还在歌颂斯伦神,他唱得越来越动情,围观的看客们叫好声却一声比一声小。
  
  站在张来福身边的老头,还一直在往铜盆里扔铜钱,扔着扔着,他突然停了下来。
  
  老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里的铜钱只剩下五六枚了。
  
  十个铜钱一个大子儿,他刚才一连扔出去几十个铜钱,而今再看看铜盘子,老头有点心疼了。
  
  可心疼也没办法,赏给艺人的钱,难道还能从盘子里捡回来吗?
  
  老头把剩下的铜钱揣到了怀里,他不想听了,可又舍不得走,给了那麽多钱,怎麽也得多听一段儿。
  
  听了一会,老头直皱眉头,这斯伦神的段子实在不好听。
  
  不光他觉得不好听,周围不少人都觉得不好听。
  
  穿西装的年轻人扯着嗓子直接喊上了:「你唱的这都什麽呀?刚才不是《杜十娘》吗?这怎麽唱到洋人那去了?」
  
  小伙子喊着一嗓子,周围人都跟着起哄。
  
  评弹艺人一转曲调,马上又唱回了《杜十娘》。
  
  这要是换一个艺人,唱了那么半天斯伦神,现在才换回《杜十娘》,肯定会惹人生疑,不光留不住客人,甚至还会惹来麻烦。
  
  但这个艺人有手段,斯伦社的巫术虽然失效了,但弹魂唱魄的绝活还在。
  
  他用绝活把这些客人的魂魄都给拴住了,等唱完了一段《杜十娘》,客人们接着喊好,之前唱过的斯伦神,客人们也全都忘了。
  
  张来福暗自竖起了大拇指,这艺人确实不一般,连他都觉得刚才的记忆有些模糊。
  
  不讲理在地上打了个滚,这斯伦社的巫术确实挺好吃,连它都觉得自己的肚子又大了好几圈!
  
  这位艺人心里捏着把汗,他不知道刚才出了什麽状况,也不知道巫术为什麽失效了。
  
  多亏他在江湖上跌爬久了,心里害怕但并不慌乱,唱完了这一段,艺人起身,向客人们抱拳行礼。
  
  「诸位看官,天色晚了,在下口乾舌燥也唱不动了,多谢诸位给的赏钱,成全在下一口饭吃。」
  
  客人们围着不走,还想再听一段。
  
  艺人又唱了一段,再次起身告辞,这次不管客人怎麽留,他都不肯再唱了。
  
  把铜盘里的赏钱收起来,艺人背上了三弦和凳子,提着灯笼,一路走回了住处。
  
  撂地的艺人自然住不起客栈,就算撂地是装的,这名艺人也得装得像一点,他在朝和路庆安里租了间房子。
  
  回到住处,艺人把灯笼放在门口,把三弦放在床边,点起茶炉,烧上了一壶茶。
  
  他来到书桌旁,拿出一张信纸,用自来水笔快速写了一封书信。
  
  写好了书信,艺人拿来了信封,把书信装好,贴上了邮票。
  
  他从床底下拿出一个柳条箱子,从柳条箱子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铁皮邮筒。
  
  这邮筒做得很精致,箱子方方正正,比手掌略大一些,前边有投信口,後边有取信门。
  
  艺人把信放到了投信口里,从邮筒後边打开了取信门。
  
  从这取信门里看不见邮筒里的书信,却能看到一个小炉子,炉子上面支着一个锅子。
  
  艺人从茶炉上拿下了茶壶,从注水口,把茶水添到锅子里,又把注水口的阀门给拧上了。
  
  他从茶炉里拿了一块烧红的木炭,放在了锅子下边。
  
  锅里的茶水原本就被烧开了,被木炭一加热,很快又开始沸腾。
  
  艺人关上了取信门,坐在邮筒旁边静静等着。
  
  等了两分多钟,邮筒咣当当一阵作响,冒出了一团白烟,这封书信已经送出去了。
  
  艺人把茶水和炉灰清理乾净,把邮筒放到了柳条箱里,还把几件晾晒的衣服也一并收了进去。
  
  他要搬家了,今晚上卖艺出了个这麽大事情,艺人觉得自己的住处不安全,他送出去一封书信,把这事告知给斯伦社的联络人,然後就立刻搬走。
  
  收拾好东西,艺人拎着箱子,背着三弦,提着灯笼正要出门,刚走到屋子门口,却听着弄堂里有动静。
  
  什麽人来了?
  
  是在海晏大道上捣乱那人吗?
  
  艺人从背上拿下来三弦,往腿上一放,右手拿着拨子,左手摁住了琴弦。
  
  他正要弹琴,却听到了一阵敲门声。
  
  铛!铛!铛!
  
  声音不大也不急,来人非常斯文。
  
  艺人心里纳闷,不知道门外站的是谁。
  
  他没作声,门外的人先开口了:「请问是冯弦清,冯先生吗?」
  
  艺人一愣,他改换了身形和容貌,现在他这模样,连亲娘都认不出来,对方居然还能认出他的身份?
  
  冯弦清在屋里回了一句:「您怕是认错人了,冯老板是什麽样的人物?他怎麽会住在这种地方?」
  
  「您就别跟我绕弯子了,我来这没有歹意,能容我进门说句话吗?」
  
  冯弦清轻轻挑了下琴弦,房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名老者,身形挺拔,衣着讲究,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
  
  他手里提着个荷叶包,笑脸看着冯弦清:「合字的,既来码头画锅拢蔓,怎麽不到堂口挂号拜山?是看不起咱们这块的口子?」
  
  这是一句春典,来人是问冯弦清,来这块地界上撂地儿做生意,为什麽不去堂口拜码头?
  
  冯弦清一听这话,又仔细看了看对方的长相,知道了对方的身份:「在下人地两生,不知山门所在,仓促撂地开杵,还望掌家的海涵。」
  
  他叫了一声掌家的,这是对堂主的称呼。
  
  在他眼前的这位老者,是评弹这一行在百滘港的堂主,楚善明。
  
  楚善明把荷叶包递到了冯弦清面前:「冯老板,这是楚某一点心意。」
  
  荷叶包里装的是熟食,外边用草绳系着,这是东地一带送礼的习俗。评弹兴盛於东地,评弹行的规矩也都遵循着东地传统。
  
  冯弦清接过荷叶包,赶紧向楚堂主道谢,他把楚堂主请进了屋子,趁着茶炉上的茶水未凉,先给堂主倒了一杯。
  
  楚善明喝了一口茶,抿嘴笑了笑,没有多说。
  
  冯弦清面带愧色:「我这儿没什麽好茶招待,却让堂主见笑了。」
  
  楚善明思索了片刻:「老夫若是没记错的话,冯先生的手艺已经到了大成,若是真想靠手艺吃饭,不敢说日进斗金,在百滘港也能过上富足日子。何以屈居陋巷,混迹於市井贫户之间?」
  
  冯弦清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堂主真是好眼力,我变成了这般模样,连相熟的人都认不出来,却还是瞒不过堂主。」
  
  楚善明笑了:「若是单看长相,我也分辨不出来。上一次听冯先生唱书,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彼时先生风华正茂,一表人才,不知倾倒几多世人。而今打扮得如此沧桑,样貌身材都与昔日判若两人,冯先生的易容术用得确实高明。
  
  可先生的唱功终究没变,当年先生独创冯调,响弹响唱,高亢挺拔,名震百锻江。时至今日,余音犹在耳畔,我只听先生在街边唱了三句,便听出了先生的身份。」
  
  冯弦清一听这话,鼻子泛酸,眼圈泛红,似乎要落泪了:「这些年饱经风霜,我以为世人都把我忘了,没想到楚堂主却还记得我。」
  
  楚善明叹了口气:「先生不必客气,凭先生这般才学技艺,不该就此埋没风尘。先生若有何为难之处,尽可直言。
  
  百滘港的堂口是咱们行门最大的堂口,盼先生明日屈尊到堂口一叙,但凡力所能及之处,老夫定当竭力相助,绝不推诿。」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也很明确。冯弦清明天必须要去堂口,想在百滘港立足,就必须要拜码头,规矩肯定不能变。
  
  而且楚善明还特地强调,百滘港堂口是评弹行最大的堂口,这可不是随便说说。
  
  百滘港的堂口确实大,比评弹行的总堂还大,评弹行的帮主姜玉笙可以调动任何一个堂口的堂主,唯独百滘港不行。
  
  多少评弹艺人都梦想着来百滘港争得一席之地,百滘港的堂主素有二帮主之称,甚至有人说,百滘港的楚堂主就是评弹行的大帮主。
  
  该说都说完了,楚善明起身告辞。
  
  冯弦清送到了门口,等楚善明走远了,他回到屋子里,思索整个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楚善明刚才已经把事情说清楚了,他听了冯弦清唱书,认出了冯弦清的声音,这才找上门来。
  
  也就是说,今天晚上在海晏路上捣乱的,就是楚善明。
  
  他是先给自己一个下马威,然後再到自己面前立规矩。
  
  那麽明天到底要不要去百滘港的堂口拜码头呢?
  
  如果去了,楚善明问起斯伦社的事情,自己该怎麽回答?
  
  如果回答错了,又会是什麽样的後果?
  
  按照江湖传闻,楚善明作为第一大堂口的堂主,手艺已经到了人间匠神。他如果真想要了冯弦清的命,冯弦清绝对没有生还的可能。
  
  可如果不去拜码头,冯弦清还能在百滘港立足吗?如果不能留在百滘港,斯伦社交代的任务还能完得成吗?
  
  思来想去,冯弦清把柳条箱子拿了起来。
  
  他不能去堂口,也不能离开百滘港。
  
  但他必须得搬家,不能让楚善明再找上门来。
  
  他得找个地方躲上一段时间,等斯伦社这边说动了楚善明,他再出来行动。
  
  走出了弄堂,冯弦清叹了口气。
  
  他点起了灯笼,独自一人穿梭在深巷之中。
  
  走到巷子口,冯弦清回头看了看,他担心有人在跟踪自己。
  
  楚善明到底用什麽方法找到了他的住处,冯弦清还想不明白。
  
  第二天上午,楚善明老早来到堂口,等着冯弦清登门。
  
  评弹行第一堂口和别处的小堂口可不一样。四栋洋楼围成一个院子,这座堂口比百滘港多少富商巨贾的宅邸都要阔气。
  
  楚善明坐在主楼会客厅,等了一个多钟头,手下人来报,有行里人过来拜码头。
  
  「带他来见我!」楚善明拿起摺扇,放在胸前摇了摇。
  
  昨晚初次见面,他跟冯弦清说话还算客气。今天到了堂口,彼此的身份可就不一样了,楚善明得把堂主的威严拿出来。
  
  听到脚步声靠近,楚善明放下了茶杯,闭上了眼睛。
  
  会客厅的门开了,楚善明头不抬,眼不睁,一副似睡非睡的模样,他准备让冯弦清先在会客厅里晾上一会。
  
  旁边的徐管事看得明白,堂主这是要教训一下不懂事的晚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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