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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35章 水乡风雨压眉弯 一肩风雪赴沪滩

第0735章 水乡风雨压眉弯 一肩风雪赴沪滩 (第1/2页)

时序入秋,江南水乡的风便带了入骨的凉。
  
  连片的乌篷船泊在青灰色的河道里,水波缓缓摇曳,撞着青石砌成的河埠头,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两岸白墙黑瓦的民居爬满斑驳苔痕,垂落的梧桐叶簌簌坠落在河面,随波逐流,像极了这水乡小镇日复一日、平淡无波的岁月。
  
  只是今日的太平水乡,处处透着压抑的沉郁。
  
  镇东头那间低矮破旧的渔户茅屋,此刻挤满了邻里乡亲,无人言语,只剩此起彼伏的低叹,将秋日的寒凉衬得更重几分。
  
  屋内土炕铺着薄薄一层旧棉絮,莫老憨静静躺着,往日里黝黑结实、能摇橹撑船、能下海拉网的壮硕身子,此刻干瘪塌陷,一动不动。
  
  不过三日光景,曾经撑起整个家的顶梁柱,彻底垮了。
  
  三天前,镇上恶霸黄老虎带着一众打手横行码头,强行抬高渔货收购价,压得全镇渔民血本无归。一众老实乡民敢怒不敢言,唯有性情耿直、嫉恶如仇的莫老憨带头站了出来,当众顶撞了黄老虎,替所有渔民讨公道。
  
  黄老虎在这一方水乡横行多年,仗着背后有乡绅撑腰,垄断渔货买卖,欺压百姓惯了,何时被一介底层渔民当众落过脸面?
  
  当场便勃然大怒,命手下一众泼皮打手围殴莫老憨。
  
  拳脚棍棒密密麻麻落在身上,莫老憨死死咬着牙不肯求饶,硬生生扛了所有殴打,最后被一棍砸在后背心口之处,当场口吐鲜血,直直栽倒在码头青石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一众渔民吓得四散躲避,无人敢上前阻拦。黄老虎看着倒地不起的莫老憨,只冷冷啐了一口,撂下一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老东西,活该”,便带着人大摇大摆离去,徒留满地狼藉,和瘫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莫老憨。
  
  邻里乡亲将他抬回茅屋,请了镇上唯一的老郎中诊治。
  
  可郎中把脉过后,只是连连摇头,语气沉重得让人心凉:“内伤郁结脏腑,肋骨断了三根,淤血积在胸腹,拖得太久,寻常草药根本无用。必须去城里西医院拍片诊治,抓进口止血化瘀的特效药,否则……怕是熬不过这秋冬交替的寒夜。”
  
  这番话,成了压在莫家母女心头的千斤巨石。
  
  莫老憨夫妇本就是水乡最普通的贫苦渔民,日日靠出海捕鱼、下河捞虾度日,挣的都是血汗辛苦钱,家中本就没有半点积蓄。平日里省吃俭用,勉强糊口度日,一场横祸袭来,瞬间便将这个清贫之家彻底击垮。
  
  这三日来,养母王氏翻遍了家里所有角落,掏空了常年攒下的零碎铜板,变卖了家中唯一像样的旧木桌、旧衣柜,甚至卖掉了过冬的棉絮被褥,堪堪凑了几吊铜钱,也只够抓几副最廉价的草药,勉强吊着莫老憨的一口气。
  
  草药熬了一锅又一锅,苦涩的药味弥漫在整间茅屋,却丝毫不见成效。
  
  莫老憨依旧昏迷不醒,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泛青,呼吸微弱得随时都会断绝。偶尔清醒片刻,也只是剧烈咳嗽,嘴角溢出暗红血丝,看得人心如刀割。
  
  茅屋之中,王氏坐在炕边,紧紧握着丈夫粗糙冰冷的手,双眼红肿,泪痕早已干涸在脸上,鬓边的白发这几日骤然多了大半。
  
  她一辈子温顺怯懦,一辈子守着这间茅屋、这片河水过日子,从未与人争过半分高低。如今丈夫重伤垂危,家中一贫如洗,前路茫茫无措,满心的绝望与无助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老憨啊……你醒醒好不好……”她低声哽咽,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卑微祈求,“咱们不逞强、不出头了,咱们好好过日子……你别丢下我,别丢下阿贝啊……”
  
  声声泣诉,听得旁边站立的乡邻纷纷侧目叹息,却也只能无奈摇头,帮不上半分忙。
  
  水乡小镇本就贫瘠,家家户户都是勉强糊口,谁也没有多余的银钱接济。平日里邻里和睦、互帮互助,可面对这般巨额医药费,所有人都有心无力。
  
  人群最前方,立着一个身形清瘦、眉眼利落的少女。
  
  正是莫家收养的女儿,阿贝。
  
  今年堪堪十六岁的少女,生得一副绝好容貌。眉眼精致灵动,鼻梁-挺-翘,唇色清亮,只是常年在水乡风吹日晒,肌肤带着一层健康的浅麦色,不似沪上深闺小姐那般白皙娇柔,却更显鲜活韧劲。
  
  她身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了两处补丁的粗布短衫,袖口挽起,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身姿挺拔笔直,没有半分寻常贫苦少女的怯懦卑微。
  
  只是此刻,那双素来明亮坦荡、藏着锐气的眼眸,沉沉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三天。
  
  整整三天三夜。
  
  她寸步不离守在养父床前,亲眼看着往日疼她宠她、教她划船捕鱼、护她岁岁平安的养父,从健朗挺拔变得奄奄一息。亲眼看着家中积蓄散尽、家徒四壁,看着养母日日以泪洗面、日渐憔悴。
  
  更亲眼看清了这世间最冰冷的现实。
  
  弱小,便是原罪。
  
  善良,任人欺凌。
  
  黄老虎仗势欺人,横行霸道,做错事却安然无恙,依旧在镇上作威作福。而一生正直、为民出头的养父,却落得重伤垂危、命悬一线的下场。
  
  这世道的不公,这底层百姓的艰难,赤裸裸摊开在她眼前,狠狠砸在她心上。
  
  阿贝的五指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掐出几道深深的红痕,尖锐的刺痛拉着她濒临崩溃的情绪,却也让她愈发清醒。
  
  她不哭,也不闹。
  
  自小在水乡摸爬滚打,跟着养父母吃苦长大,她早已练就了远超同龄人的坚韧。眼泪换不回生机,哭诉求不来公道,软弱解决不了任何困境。
  
  屋内的叹息声、啜泣声交织缠绕,压得人喘不过气。阿贝缓缓抬眼,扫过破败的茅屋、憔悴的养母、昏迷的养父,又望向门外那条通往远方的河道。
  
  河道蜿蜒曲折,顺着流水,直通百里之外的繁华沪上。
  
  那个只听过乡邻闲谈、从未踏足过的十里洋场,是无数水乡人眼中遥不可及的繁华圣地,也是唯一能救养父性命的出路。
  
  她的怀中,贴身藏着一块温润微凉的玉佩。
  
  那是她记事起便带在身上的唯一物件,是当年她被遗弃在江南码头时,身上仅有的东西。半块白玉,质地细腻,纹路精致,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绝非寻常百姓家能拥有的物件,一看便是出自大户人家。
  
  从小到大,养父母从未苛待她,待她如亲生骨肉,从未因为贫穷让她受半点委屈。他们从未追问过玉佩的来历,只默默守护着她,给了她最温暖安稳的童年。
  
  如今,养育她、护她长大的养父危在旦夕,她没有退路。
  
  良久,阿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愤怒,转过身,对着围在屋内的乡邻深深鞠了一躬。
  
  少女的声音清亮沉稳,没有丝毫颤抖,字字清晰落地:“多谢各位叔伯婶娘连日照料我爹娘,阿贝铭记在心。今日起,家中之事,我来扛。”
  
  众人皆是一愣,看着眼前尚且稚嫩的少女,满脸心疼与无奈。
  
  “阿贝丫头,你还小,能扛什么啊?”
  
  “是啊孩子,这是天灾横祸,认了吧,我们都是苦命人……”
  
  “镇上郎中都说没用了,城里治病要大洋,我们这些人家哪里凑得出来……”
  
  七嘴八舌的劝慰,句句都是认命的无奈。
  
  阿贝直起身,眼眸澄澈而坚定,扫过众人,缓缓开口:“我不认。”
  
  “我爹为人正直,为民出头,不该落得这般下场。他命不该绝,我一定要救他。”
  
  话音落下,她转头看向泪流满面的王氏,一步步走到养母身前,轻轻扶住她颤抖的肩膀,语气温柔却无比笃定:“娘,你别哭。家里还有我,我不会让爹有事的。”
  
  王氏抬起泪眼,看着自家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女儿,哽咽着摇头:“阿贝,没用的……咱们家穷,咱们没有钱……娘知道你懂事,可这是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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