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70章 绣针挑破旧年纱
第0770章 绣针挑破旧年纱 (第2/2页)“阿贝，出事了。“
“怎么了？“
“周老板被赵公馆的人叫去了。“阿翠压低声音，“说是锦绣阁去年接的一笔订单有问题——给赵公馆绣的那批堂幅，赵家说我们用了劣等丝线，要赔三倍的钱。“
贝贝愣住了。锦绣阁去年给赵公馆绣过一批中堂和条幅，是赵坤六十大寿的贺礼，工钱给得很足，周福生还特意选了最好的杭缎和蚕丝线。怎么突然说丝线有问题？
“赵公馆的人还在楼下？“
“在。两个穿短打的，凶得很，说周老板不赔钱就不让开门做生意。“阿翠急得直搓手，“咱们小本经营的，三倍赔偿那得多少钱？倾家荡产都赔不起。“
贝贝的脑子飞速转着。她虽然来锦绣阁才三个月，但去年那批订单她听师姐们提过——周福生亲自选的料，亲自监工，每一幅都过了他的眼。丝线是从苏州老字号“吴丝坊“进的，有单据可查。赵家这时候突然发难，分明是找茬。
“师姐，周老板走了多久了？“
“半个时辰了。“
“我去赵公馆。“贝贝转身去拿挂在墙上的蓝布褂子。
“你去？你去有什么用？“阿翠拉住她，“那是赵公馆，赵坤的府邸！你一个小学徒，人家见都不见你。“
“不见也得见。“贝贝穿上褂子，把头发重新拢了拢，“赵家说丝线有问题，让他们拿出证据来。丝线是从吴丝坊进的，有单据、有批次号，一查就知道。他们要是拿不出证据，就是讹诈。“
阿翠看着她，眼睛瞪得老大。
“阿贝，你……你胆子也太大了。“
“不是胆子大，是道理在我这边。“贝贝系好鞋带，从绣架下面摸出那半块玉佩——她一直贴身带着，用红绳挂在脖子上，藏在衣服里面。她摸了摸玉佩，冰凉的，但摸到它的时候心里就踏实。
“你在这儿看着绣房，我去了就回。“
她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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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公馆在静安寺路，是一栋三层的西式洋楼，门口站着两个带枪的警卫。贝贝走到门口，被拦住了。
“干什么的？“
“锦绣阁的学徒，有事找赵公馆管事。“
“滚远点，赵公馆也是你来的地方？“警卫拿枪托推了她一下。
贝贝没退。她仰起头，看着那个警卫。
“我是来给周福生老板送证据的。赵公馆说锦绣阁用了劣等丝线，我们有进货单据和丝线样本，请管事出来对质。如果你们不让进去，我就去《申报》馆找记者——记者最爱听这种故事：大人物讹诈小绣坊。“
警卫愣了一下，和旁边的同伴对视了一眼。
“你等着。“
其中一个进去通报了。贝贝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但脸上不动声色。她想起养父说过的话——“人穷不能气短，腰杆子挺直了，别人就小看你三分。“
过了一会儿，里面出来一个穿长袍的瘦高个，四十来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一副师爷模样。
“你就是锦绣阁的人？“
“学徒阿贝。“
“进来吧。“
贝贝跟着他进了赵公馆。洋楼里面装修得富丽堂皇，大理石地板，水晶吊灯，墙上挂着字画。她没空欣赏，跟着瘦高个进了侧厅。
侧厅里坐着一个胖子，五十来岁，穿着绸缎马褂，手里转着两个核桃。瘦高个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胖子抬起眼皮看了贝贝一眼。
“你就是来送证据的？“
“是。锦绣阁去年给赵公馆绣的堂幅，用的是苏州吴丝坊的'七彩蚕丝'，进货单据和丝线样本都在这儿。“贝贝从袖子里抽出一沓纸和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请管事过目。“
胖子没动。瘦高个走过去，拿起单据翻了翻，又打开布包看了看丝线样本。
“丝线确实是上品。“他推了推眼镜，“但周福生去年送来的那批货，我们赵老爷看了，说颜色不正，用了不到半年就褪色了。这跟你说的不一样。“
“颜色不正可能是保存不当。“贝贝说，“蚕丝怕潮、怕晒、怕樟脑。赵公馆的堂幅挂在什么地方？如果是朝西的厅堂，下午太阳直晒，再好的丝线也会褪色。“
胖子手里的核桃停了。
“你一个小丫头，还懂丝线？“
“我学了八年刺绣，从选线、配线到绣制都懂。“贝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锦绣阁的丝线没有问题。如果赵公馆坚持认为有问题，可以请第三方——比如'吴丝坊'的掌柜或者沪上刺绣公会的行家来鉴定。谁对谁错，一验便知。“
侧厅里安静了几秒钟。瘦高个看着贝贝，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胖子把核桃放在桌上，笑了。
“小丫头，嘴皮子挺利索。“他站起来，踱了两步，“行，既然你这么说，那就请吴丝坊的人来看看。不过——“
他转过身，盯着贝贝。
“如果鉴定出来丝线没问题，你们锦绣阁得给赵公馆重新绣一幅中堂，不收工钱。如果丝线有问题，三倍赔偿，一文不少。敢不敢赌？“
贝贝没有犹豫。
“敢。“
胖子哈哈大笑，笑完了摆摆手：“有意思。回去告诉周福生，三天之内，我派人去吴丝坊取丝线样本，请他们掌柜来鉴定。鉴定结果出来之前，锦绣阁照常开门做生意。“
贝贝松了一口气。她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瘦高个忽然叫住她。
“姑娘留步。“
贝贝回头。
瘦高个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脖子上——那里有一根红绳，绳头从衣领里露出来。他眯了眯眼睛。
“姑娘是哪里人？“
“江南水乡。“
“哪个镇？“
“莫家村。“
瘦高个的眉毛动了一下。
“莫家村……姓莫？“
贝贝的手不自觉地摸上红绳。
“姓莫。怎么了？“
瘦高个没有回答。他推了推眼镜，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没什么。姑娘走好。“
贝贝转身走了。走出赵公馆的大门，秋风吹在脸上，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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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锦绣阁，周福生已经回来了。他坐在账房里，脸色比早上好了一点，看见贝贝进来，点了点头。
“阿贝，听说你去赵公馆了？“
“去了。我跟他们说了，请吴丝坊来鉴定丝线。“
周福生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阿贝，你不该去。赵家不是讲道理的地方。“
“但道理在我们这边。“贝贝说，“丝线是从吴丝坊进的，单据都在。他们要是敢鉴定，就证明我们没问题。“
周福生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这丫头……胆子是真大。不过——“他停顿了一下，“你做得对。锦绣阁不能被人白讹。赵家这次来者不善，我总觉得不只是丝线的事。“
“不是丝线的事？“
“赵坤最近在收购霞飞路一带的铺面，想开一家自己的绣庄。锦绣阁挡了他的路，他这是找借口打压我们。“周福生压低声音，“我听说他已经在法租界盘了一栋楼，准备开'赵氏绣庄'，请的都是苏州来的高手。“
贝贝攥紧了拳头。她来沪上才三个月，已经见识了太多这种事——有权有势的人看你不顺眼，随便找个由头就能让你关门。莫家当年不也是这样倒的吗？
她忽然想起齐啸云——那天在码头上帮她追回被偷的钱袋，那个年轻人的脸一闪而过。他是齐家的人，齐家是沪上大户，也许能帮上忙。
但转念一想，她和齐啸云不过是一面之缘，人家凭什么帮她？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周老板，吴丝坊的掌柜我认识，我去请他。“她说。
周福生看着她，忽然笑了。
“阿贝，你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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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贝贝站在绣架前，手里捏着针，却迟迟没有下针。
她想起瘦高个问她的话——“姓莫？哪个镇？莫家村？“
赵公馆的人为什么对她的姓氏这么感兴趣？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冰凉的，贴着胸口。养母说过，这玉佩是她被捡到时就有的，一定是亲生父母留下的。亲生父母是谁？为什么把她丢在码头？玉佩为什么只有半块？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线，缠在她心里，越想越乱。
她深吸一口气，把针尖刺进绸料。
先把手头的事做好。扇面要绣，赵家的事要解决，养父的药钱要赚。至于身世——等站稳了脚跟再说。
针尖穿过绸料，正反面，一线牵。
像她的命一样，两头都系着，不知道哪头是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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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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