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48章 针脚藏旧誓,灯下辨真心
第0848章 针脚藏旧誓,灯下辨真心 (第2/2页)“凭我是莫隆的女儿。”她在黑暗里对自己说。
这一句说出来,胸口那团乱麻忽然松了一根线头。
------
第二天放晴。冷,但天青得透。贝贝把《水乡晨雾》重新绷上绣架,开始绣伞下那个人影——极小,只有豆粒大,穿一件短袄,背影朝外。
阿桃趴在案边看,啧啧称奇:“阿贝姐,你这人影一加,整幅画就活了。像有人站在雨里等你。”
“本来就是等我。”贝贝没抬头,“等一个敢从水乡走到沪上的人。”
正说着,楼下又响铺板声。这次是两长一短——莹莹的暗号。
贝贝趿鞋下楼。
莹莹穿一件浅碧色旗袍,外罩奶白绒线开衫,手里提着一篮橘子。看见贝贝,她先笑了一下,然后把篮子递过来:“妈让我带的。说是你小时候在水乡最爱吃这个。”
贝贝接过,指尖碰到妹妹的手背。凉的。
“外头冷?”她问。
“坐了黄包车,车窗没关严。”莹莹跟着上楼,看见案上那幅改过的绣,脚步顿住,“你加了人。”
“加了。”贝贝把杌子挪过来,“要不要也给你留个位置?姐妹俩并排站在伞下。”
莹莹摇头,笑意淡下去:“我站伞外就好。你一个人够勇敢了,不用拉我。”
贝贝盯着她。
莹莹避开视线,从袖里摸出一张折好的毛边纸——就是那张“玉合则祸起”。
贝贝展开看完,眉心拧起来:“你瞒了我一夜。”
“怕你冲动。”莹莹坦然,“妈也是这个意思。”
“我不是十七年前的我了。”贝贝把纸拍在案上,“赵坤要祸起,那就让他起。我莫晓贝贝不是纸糊的。”
“我知道你不是。”莹莹轻声,“可你若是出事,妈会疯。我也是。”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比任何拦阻都有分量。贝贝怔了怔,胸口那股横冲直撞的气忽然泄了一半。
她伸手过去,覆在莹莹手背上。
两只手,一只常年握针握桨,指节有茧;一只握笔握账本,指尖细白。肤色不同,骨相却像从一个模子里拓出来的。
“好。”贝贝说,“我不明着撞。但暗处的活,得让我干。”
莹莹反手握紧她:“行。你负责绣架和码头,我负责人脉和账目。啸云负责……”她顿了顿,“他自愿负责的那部分。”
提到齐啸云,两个人都没再往下说。工房里只剩丝线穿过绢面的细微沙沙声。
------
五
当天下午,齐啸云果然来了第二趟。
这次他打了伞,穿了件深灰呢袍,像个正经来谈生意的东家。同来的还有他身边一个姓周的管事,捧着一摞单子,是锦芳绣坊下季和齐氏百货联名的合同草案。
掌柜的乐得合不拢嘴,把人让进后厅。贝贝被请过去时,莹莹已经坐在那里喝茶了——显然齐啸云先去了莫家旧宅,把姐妹俩的动线串了起来。
“效率倒高。”贝贝落座,先看了一眼合同。
“不高的话,南市的丝今天放不出来。”齐啸云示意周管事把保结文书递给她,“你签个字,后天到货。”
贝贝扫了一遍条款,没急着签,抬眼问他:“齐氏抽两成利,锦芳拿六成,剩下两成做绣娘分红。你什么时候改行做善人了?”
齐啸云神色不变:“我不是善人。锦芳若倒,你没处绣,我百货少一个招牌品类。这是生意。”
“生意人不会亲自淋雨上门。”贝贝把笔搁下,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墨点,“齐啸云,你到底想从我这儿拿到什么?”
后厅静了一瞬。
周管事低头假装看账本。莹莹端着茶盏,眼睫垂着,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她太熟悉贝贝这种逼问的语气了,和当年在博览会上怼评委时一模一样。
齐啸云迎着她的目光,没退。
“我想拿到你的信任。”他说,“不是齐家少爷拿,是齐啸云这个人拿。”
贝贝握笔的手停住。
这四个字比“婚约”“合作”“保护”都重。重到她没法像刚才那样一刀切开、拿话刺回去。
她沉默了三息,落笔签字。
笔尖划过纸面,沙的一声。墨点被她顺势拖成一小段撇,像伞骨。
“信任得拿事换。”她把合同推回去,“丝到了,我给你绣一幅《沪上烟雨图》,不收钱。绣好了,咱们再谈下一笔。”
齐啸云接过合同,指尖在那一小段撇上停了一下:“好。我等着。”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乳娘那边,沈大夫说再观察三日。她若清醒,我想请你和莹莹都在场,我问她几个问题。”
“可以。”贝贝站起来,“但话你得让我先问。”
“哪一句?”
“黄包车夫左耳有痣。”贝贝盯着他,“这句话,你听懂了吗?”
齐啸云瞳孔微缩,随即点头:“听懂了。我会让人查十六铺所有挂号黄包车夫。”
他走后,莹莹才放下茶盏,轻声说:“他比你以为的靠得住。”
贝贝没接这话。她走到窗边,看着那把黑伞消失在巷口梧桐树下,半晌才道:“靠不靠得住,不是他说了算,是他往后每一步怎么走,算。”
------
六
夜里,贝贝独自去了趟十六铺。
她没告诉任何人,包括莹莹。换了男装,短打束袖,把玉佩塞进贴胸的暗袋,脸上抹了一层薄灰。码头她熟——十七年前她从这里被丢下来,十七年后她从这里上岸。
十六铺的夜是咸的。鱼腥、柴油、汗酸混在一起,被江风一吹,全糊在人脸上。贝贝贴着货栈墙根走,耳朵竖着,听黄包车的铜铃、苦力的号子、巡捕房皮鞋的叩击。
她在三号仓库转角看见了那辆黄包车。
车夫蹲在车轮边抽烟,左耳一颗黑痣,在昏黄的电石灯下格外清楚。
贝贝没靠近。她靠在另一侧的货箱阴影里,看他抽完两支烟,然后站起来,拉车往法租界方向走。她记住了他的脸、车号、走路时左肩微塌的习惯。
正要转身离开,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阿贝姑娘。”
贝贝全身肌肉绷紧,右手已经摸向袖中那根莫老憨给她防身的三寸钢锥。
阴影里走出一个人,戴一顶旧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他没靠近,站在三步外,声音沙哑:“别追了。那人是赵坤手下‘黑三’的人。你再跟半条街,他就动手了。”
“你是谁?”贝贝没动。
“莫隆爷当年在提篮桥救过的一个弟兄。”那人掀了一下帽檐,露出半张刀疤脸,“老爷子隐居前留过话:两个丫头要是聚齐了,别让她们去碰赵坤的钉子。可你性子,跟他年轻时一个样。”
贝贝握钢锥的手松了一点。
“你叫我怎么信你?”她问。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块铜牌,举到灯下——巴掌大,一面刻“莫”,一面刻一只船锚。
贝贝呼吸一滞。船锚是莫家私印的底纹,她在水乡老宅见过拓片。
“老爷子让我带一句话。”刀疤脸把铜牌收回去,“‘玉合之日,就是网收之时。别急着扯线,等我自己来。’”
说完,他退入货栈深处,几步就没了影。
贝贝站在原地,江风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响。她慢慢把钢锥插回袖中,抬头看了一眼黄浦江对岸的灯火。
那里有百乐门的霓虹,有汇丰银行的穹顶,有赵坤宴请名流的花园饭店。每一盏灯底下都藏着一张网,每一张网都连着十七年前那场“通敌”旧案。
可她不怕网。
她在水乡网过鱼。知道再密的网,也有眼。
------
七
回到绣坊已是亥时。
她轻手轻脚上楼,却发现工房里亮着一盏小台灯。绣架前坐着一个人——莹莹没走,趴在案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本账册。
贝贝走过去,把外头的灰袄脱下来搭在椅背,又拿了条薄毯盖在妹妹肩上。
莹莹惊醒,迷迷糊糊抬头:“姐……你去了哪儿?”
“去看了个熟人。”贝贝在她对面坐下,把玉佩重新挂回颈间,“放心,没撞钉子。”
莹莹盯着她领口那根旧红绳,忽然伸手碰了一下:“这根绳子该换了。我那儿有根赤金链子,配这块玉正好。”
“不换。”贝贝按住她的手,“这是养母拿渔船上的缆绳丝编的。换了我认不得它。”
莹莹指尖一颤,缩回去。
“姐。”她轻声,“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乳娘抱走的是我,现在站在沪上绣这幅《水乡晨雾》的人,就是我了。”
贝贝看着她。
“可你不会绣乌篷。”贝贝说,“你会绣梅花。你绣的梅花,有香气。”
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真的笑了,眼角弯起来,像月。
“那我们说好了。”她伸出小指,“你绣你的水乡和伞,我绣我的梅花和账。谁也不抢谁的。”
贝贝勾住她的指头:“谁也不抢。”
两根手指扣在一起,灯下看,骨节、弧度、甚至微微翘起的尾指,都像同一个匠人雕出来的两枚印。
窗外,黄浦江上一声汽笛,悠长得像叹息。
------
八
三天后,乳娘清醒了。
莫家旧宅西厢,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沈大夫刚走,说病人元气大伤,话不能多问。可床上的老人自己睁了眼,浑浊的瞳仁在看见贝贝和莹莹时,剧烈地颤了一下。
“小姐……两位小姐……”她声音像砂纸刮木板。
齐啸云站在床尾,朝贝贝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贝贝上前一步,没坐,就站在床边,声音放得很低:“乳娘,你上次说,抱走的那晚,赵坤的心腹给了你一包药,让你喂孩子吃,让孩子‘睡得踏实’。那包药,还剩多少?”
乳娘嘴唇哆嗦。
“剩……剩了一点。我舍不得给小姐吃,就藏在蓝布包袱皮的夹层里……一起留在码头了。”
贝贝心脏猛跳一下。
蓝布包袱皮——她养母收着,一直压在莫家渔船的舱底!
“那药现在在哪儿?”齐啸云抢上一步。
“在……在阿贝她……”乳娘咳起来,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林氏赶紧扶她,拍背顺气。
等她缓过来,屋里安静得可怕。
贝贝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那包药如果还在,就是赵坤当年买凶的铁证。药袋上若有他的印,或者药渣成分对得上他府上药房——”
“就成了扳倒他的第一块砖。”齐啸云接上她的话,目光灼灼。
莹莹站在窗边,手攥着窗帘流苏,指节发白。
贝贝转头看她,又看床上的乳娘,最后看向齐啸云。
三个人,三种心思,却在这一刻拧成了一股绳。
她把玉佩从衣领里扯出来,握在掌心,指尖用力到发白。
“那就从这块玉开始。”她说,“从那包药开始。从今天开始。”
煤油灯又爆了一个灯花。
这一回,没人觉得暗。
------
(第084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