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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5章 绣坊门前三顾客,一盏清茶试浅深

第855章 绣坊门前三顾客,一盏清茶试浅深 (第2/2页)

三点半,老周领人进来了。阿贝跟在老周身后,手上拎着个包袱,里头是她的绣花绷子和线盒。她上楼的时候脚步很稳,进了小客厅看见莹莹坐在沙发上,脚步停了一下。
  
  莹莹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对望着,空气像凝住了一样。
  
  莹莹手里的茶杯搁下了,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阿贝站在门口,包袱攥在手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莹莹的脸。
  
  齐啸云站起来打圆场:“莹莹,这是阿贝姑娘,上回展会上得了金奖的那个绣娘。阿贝,这是莹莹,我跟你提过的。”
  
  阿贝往前走了两步,把包袱搁在茶几上,声音平平稳稳的:“这位姐姐,你跟我长得真像。”
  
  莹莹缓过神来,勉强笑了笑:“是……是挺像的。”
  
  齐啸云给两人倒了茶,退到窗边站着。阿贝从包袱里掏出绣花绷子,搁在绣架上,拿起针线开始绣。她绣的是个简单的花样,半朵莲花,针走得稳稳当当的。
  
  莹莹站在旁边看着,起初是看针法,后来目光慢慢挪到了阿贝的手上。阿贝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干净净,虎口处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捏绣花针磨出来的。
  
  “你这莲花瓣的收针法子,跟我的不一样。”莹莹忽然开口。
  
  阿贝没抬头:“江南的老针法。姐姐那边是怎么收的?”
  
  莹莹伸手从阿贝手里接过针,在绷子上补了两针。她收针的法子确实不一样,走的是回旋的线,收出来的花瓣尖儿微微上翘,比阿贝绣的更活泛些。
  
  阿贝看了几秒,眼睛亮了:“你这个法子好。我养母教我的时候说,正经的苏绣收针要有‘三分翘’,我一直翘不好。姐姐你练了多久?”
  
  “从小绣到大,十几年了。”
  
  “怪不得。”
  
  两个人头挨着头凑在绣架前面,一个绣一个看,时不时低声说两句。齐啸云站在窗边看着,心里绷了三天的那根弦松了松。
  
  绣了半个时辰,莹莹直起腰来,去够茶几上的茶杯。伸手的时候袖子带了一下,小布包从沙发扶手上滑下来,掉在地上,布包散开,那半块玉佩滚出来,在木地板上转了两圈,停在阿贝脚边。
  
  阿贝低头看见玉佩,整个人僵了一下。她弯腰捡起来,举到眼前看了看,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手开始抖。
  
  “这玉佩——”阿贝的声音忽然哑了,“姐姐,你这玉佩,背面是不是刻着半片叶子?”
  
  莹莹的脸刷地白了。她两步走到阿贝面前,把玉佩接过来翻到背面,指给阿贝看:“背面是半片荷叶,叶脉往左分三岔。你那块呢?你那块背面是什么?”
  
  阿贝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从领口里扯出一根红绳,绳头系着个布囊,打开布囊倒出半块玉佩,跟莹莹手里的那半块并排搁在一起。
  
  青白色的玉,雕着半朵莲花,断口处一个朝左一个朝右。莹莹把自己那半块往阿贝的半块上一凑——
  
  断口严丝合缝地对上了。莲花成了整朵,荷叶成了整片,连玉上沁进去的旧痕都顺着纹路连成了一气。
  
  莹莹后退了一步,扶住了沙发靠背。阿贝站在那儿,手里托着两块并在一起的玉佩,抬头看了莹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玉佩,来回看了两遍,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了,哭得跟个孩子似的,一点不像刚才那个镇定的绣娘。
  
  莹莹的眼眶也红了,但她忍住了,转头看着齐啸云,声音发紧:“啸云,你早就知道了?”
  
  “我猜到了七八分。没跟你说,是怕猜错了闹乌龙。”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博览会那天。我看见她衣襟里露出来的红绳,绳子上坠着的东西跟你那根绳子上的一样。回去查了莫家旧档,又找老周问了阿贝的来历,心里就有了数。”
  
  莹莹扶着沙发坐下来,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抖了几下。阿贝哭着哭着看见莹莹坐在那儿不吭声,反倒止了哭,拿袖子胡乱擦了两把脸,蹲下来仰头看莹莹的脸:“姐姐,你别哭。我……我不是来跟你抢什么的。我就是想知道我到底是哪家的人,我养母瘫在床上,我养父跟我说‘你亲爹亲妈兴许还在,你去找找看’,我就带着玉佩来了。我没想过能找到,我就是试试……”
  
  莹莹把手从脸上拿开,低头看着蹲在面前的阿贝,伸手把她脑袋上沾的一根线头摘下来,忽然笑了一下:“你这人,哭起来跟小孩似的。”
  
  阿贝吸了吸鼻子:“我养母说我打小就这样,一哭就收不住。”
  
  “我也是。”莹莹说,“我妈说我一哭就抽抽,抽得停不下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阿贝先笑出了声,莹莹跟着也笑了。齐啸云站在窗边,把一直攥在手里的茶杯搁下来,轻轻舒了口气。
  
  那天下午阿贝没回绣坊。齐啸云让老周去孙老板那边打了招呼,说“阿贝姑娘在齐家帮着赶一批急活,得住两天”。孙老板看在订金的份上满口答应。
  
  晚饭摆在齐家的小花厅里。莹莹把阿贝拉到身边坐着,一个劲儿往她碗里夹菜。阿贝头一回吃齐家厨子做的松鼠鳜鱼,夹了一筷子搁嘴里,眼睛瞪得溜圆:“这个鱼酸甜酸甜的,比我们那边码头饭馆做的好吃多了。”
  
  “码头?”莹莹问。
  
  “我养父以前在码头扛包,后来腰不行了,就去打鱼。我小时候天天在码头边上跑,拿根绳子拴着个破网兜捞小鱼小虾,捞着了就拿回家给我养母炖汤喝。”
  
  莹莹听着,手里的筷子慢慢放下了:“你小时候……过得苦不苦?”
  
  阿贝往嘴里塞了块红烧肉,含含糊糊地说:“不苦。我养父养母对我好。我养父冬天去河里摸鱼,摸着了先拿回家给我炖一碗,他跟养母喝汤。我养母更疼我,教我绣花,说‘姑娘家有一手好绣活,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莹莹低下头没接话。齐啸云在桌子对面看着,接了句话头:“阿贝,你养父的病要紧不要紧?”
  
  “要紧。”阿贝把筷子搁下了,“请了郎中来看,说是常年泡在凉水里落下的病根,腰上骨头坏了,得慢慢养,还得吃贵药。我来沪上就是想多挣点钱给他治病。”
  
  “明天我让老周联系个西医给你养父看看。西医那边有法子治骨头上的病,比中药见效快。”
  
  阿贝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莹莹,迟疑了一下:“齐先生,我……我其实没想沾谁的光。我今天来就是想知道玉佩的事,找到了亲姐姐,我挺高兴的,但养父母那边我不能不管……”
  
  莹莹忽然伸手把她的话头截住了:“谁让你不管了?你养父母把你养这么大,你把人家扔了不管,我第一个不答应。”
  
  阿贝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晚上阿贝在齐家客房睡的。莹莹没回去,跟阿贝挤在一张床上,两人叽叽咕咕聊到半夜。齐啸云路过走廊的时候听见里头一会儿笑一会儿哭,一会儿又笑,摇了摇头,回自己屋去了。
  
  第二天一早,莹莹给林氏打了个电话:“妈,你来齐家一趟,带上你那本旧相册。有个事……我当面跟你说。”
  
  林氏来了之后,在齐家客厅里看见阿贝,手里的相册“啪嗒”掉在地上了。她蹲下去捡相册的时候手在抖,捡了三次才捡起来。
  
  阿贝站起来,把自己那半块玉佩放在茶几上。莹莹把自己的那半块也搁上去,两块并在一起,莲花是整朵的,荷叶是整片的。
  
  林氏盯着那两块玉佩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来:“贝贝?”
  
  阿贝鼻子一酸,眼泪又下来了:“阿姨,我养母说我小时候的襁褓里就搁着这个——”
  
  “你左胳膊肘内弯是不是有一小块青色的胎记?”林氏的声音发颤,一把握住阿贝的胳膊,“你生下来那天,稳婆把你递给我,我头一眼看见的就是你胳膊上那块胎记。你姐姐莹莹生下来白白净净的什么也没有,你胳膊肘上那块青印子像片小叶子……”
  
  阿贝把左胳膊伸出来,袖子往上一撸。胳膊肘内弯处果然有一块淡青色的印子,椭圆形,边缘不齐,看着真像片叶子。
  
  林氏把她的胳膊攥在手里看了又看,看了又看,忽然把阿贝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是妈的贝贝……是妈的贝贝……”
  
  莹莹站在旁边,拿手背擦眼睛。齐啸云从背后递了块手帕过去,莹莹接了,擤了把鼻涕,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了句:“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
  
  “要不是你把她找着,我这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姐姐。”
  
  齐啸云看着林氏搂着阿贝不撒手,莹莹站在旁边又哭又笑的样子,心里那根弦彻底松下来了。但他也知道,这只是个头。阿贝的身份弄清楚了,下一步就得查当年的事——贝贝是怎么从莫家到了江南码头的,那个赵稳婆在其中到底做了什么手脚,赵坤在这件事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走到窗边,点了根烟。楼下巷子里有人挑着担子卖糖粥,吆喝声拖得老长。他吐了口烟,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抱成一团的母女三人,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棋怎么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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