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73章 绣债难清，旧痕惊心
第0873章 绣债难清，旧痕惊心 (第1/2页)暮秋的沪上，黄浦江上的风裹着湿冷的潮气，穿过法租界斑驳的弄堂巷弄，吹得梧桐树上的枯叶簌簌作响，落了一地碎金。霞飞路尾端那间“云锦绣坊”的木招牌，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漆皮剥落的字迹底下，还沾着几片灰黄的梧桐叶，像是这乱世里，所有小人物挣不脱的落魄与仓皇。
绣坊的堂屋不大，三面都摆着描金漆的木架，上面绷着各色绣品。鸳鸯戏水的被面、富贵牡丹的帐檐、还有几幅待绣的苏绣屏条，银线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而细碎的光。房梁上悬着几盏琉璃罩的煤油灯，灯芯捻得很小，昏黄的光圈只够照亮三尺见方的绣绷，将满屋的丝线、绷架、剪刀、针盒，都笼在一层蒙蒙的雾气里，也把坐在绣绷前的人影，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青砖地上，寂寥又单薄。
阿贝坐在最里侧的那张绣绷前，已经整整四个时辰没有挪动了。
她身上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月白色斜襟布衫，袖口磨出了细细的毛边，领口却洗得干净，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手腕纤细，指尖却布满了细密的针眼——那是常年穿针引线留下的痕迹，有的结了浅褐色的薄痂，有的还泛着淡淡的红，像是这江南水乡的露水，落在最嫩的藕节上，带着细微的、挥之不去的疼。
绣绷上绷着的是一幅待交付的屏条，题材是“寒江独钓”，是沪上一家绸缎庄订下的活计，要求七日内交货，工钱二十块大洋。二十块大洋，对于沪上的富商巨贾而言，不过是一场宴席的零头，可对阿贝来说，却几乎是养父莫老憨半年的药钱。
自打从江南水乡来到沪上，她没敢有一刻松懈。养父被打伤后，卧床不起，家里的积蓄掏空了，还欠了恶霸黄老虎的债，她揣着养母连夜缝在衣襟里的几块碎银，还有那块贴身藏了十几年的半块玉佩，坐了三天三夜的内河小火轮，才摸到这十里洋场。初来乍到，她不懂这里的规矩，租亭子间被房东坑过，找活计被工头骗过，兜里的碎银没几天就花得差不多了，最后是这家云锦绣坊的老板娘周氏，看她绣活底子好，又可怜她孤身一人，才收她做了学徒，管吃管住，每月给两块零花，剩下的工钱，都记在账上，年底结算。
学徒的日子苦，天不亮就得起来打扫绣坊，劈柴烧水，给老板娘请安，然后便是在绣绷前坐一整天，绣到深夜，油灯熬干了油，才敢歇息。周氏对她不算刻薄，却也绝不算宽厚，绣品稍有一点瑕疵，便要扣工钱，轻则斥责，重则把绣好的活计拆了重绣。阿贝性子韧，在南方的水乡里，跟着养母学刺绣，跟着养父撑船打渔，什么苦没吃过？她不哭不闹，只是把嘴抿得紧紧的，拆了又绣，绣了又拆，指尖的针眼叠着针眼，硬是凭着一手灵动的针法，慢慢站稳了脚跟。
这“寒江独钓”的屏条，是她来绣坊后接的第一件大活计，周氏说了，若绣得好，不仅二十块大洋的工钱分她三成，还能把她从学徒提成正式绣娘，月钱涨到五块。五块大洋，够给养父抓好几副好药了。所以她拼了命地赶，白日里除了吃饭上茅房，一步都不肯离开绣绷，夜里等周氏睡了，她还偷偷点着残油，绣到三更天才敢歇。
“阿贝，还在赶活？都十点了，明儿再绣吧，眼睛熬坏了，可没人替你疼。”
周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中秋后的凉意。她四十多岁，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缎面夹袄，头上插着一支银簪，脸上搽着薄粉，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皱纹，说话时，手里的煤油灯晃了晃，光影在阿贝脸上晃出一圈一圈的晕。
阿贝缓缓抬起头，眼眶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熬了许久的兔子，眼底却还亮着一点执拗的光。她放下手里的绣花针，指尖因为长时间捏着针，微微发僵，活动了两下，才轻声说：“周姨，这幅活计后天就要交货了，我得赶赶，不然误了工期，不仅扣工钱，还得赔料钱。”
周氏走进来，走到绣绷前，低头看了看，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嘴上却依旧淡淡地说：“针法倒是不错，就是这寒江的水纹，你绣得太密了，看着不够空灵。沪上的客人，讲究的是意境，不是把线堆得越满越好。你这丫头，做事是勤快，就是太死心眼，从江南带来的那股子蛮劲，得改改。”
阿贝低头看着绣绷上的水纹，那是用浅灰色的丝线，一针一线劈出来的，每一针都绣得极为细密，泛着水波粼粼的光泽，是她最拿手的“水乡纹”，小时候跟着养母在河埠头看水波，看得多了，绣出来的水纹，总带着江南水乡的柔润与灵动。她抿了抿唇，小声辩解：“周姨，这水纹是依着江南水乡的活水绣的，看着密，其实是有层次的……”
“好了好了，我不跟你争这个。”周氏摆了摆手，把煤油灯往绣绷旁边的桌上一放，“你爱怎么绣就怎么绣，只要客人挑不出毛病就行。对了，明儿下午，齐家大少爷要来坊里看绣品，听说要给府上的小姐挑绣屏，你把手里的活计收拾收拾，明儿把你绣的那幅《水乡晨雾》也拿出来给客官看看，说不定能多揽个生意。”
阿贝的手指猛地一颤，手里的绣花针“当啷”一声掉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齐家大少爷。
齐啸云。
这五个字，像是一根细而冷的针，轻轻扎在她的心上，带着一点莫名的慌乱，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还有一丝刻意压下去的、刻意回避的疏离。
她当然记得这个人。初到沪上的那个傍晚，她在弄堂口被一个扒手抢了装着碎银和玉佩的布包，她追着扒手跑了两条街，眼看就要追不上了，是那个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身姿挺拔，几步就拦住了扒手，三两下把人制住，夺回了布包，还给了她。他当时低头看着她，眼底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问她：“小姑娘，你一个人来沪上，要当心些。”
她当时慌得连句完整的道谢都说不出来，只低着头，攥着布包，飞快地跑回了绣坊，连他的脸都没敢仔细看。后来她才知道，那个帮她的人，就是沪上赫赫有名的齐家大少爷，齐啸云。她更没想到的是，周氏还告诉她，齐家大少爷还有个妹妹，叫莹莹，生得温婉漂亮，与齐啸云青梅竹马，据说，还是她阿贝“原本”该有的婚约对象——虽然她到现在都不明白，那半块玉佩，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只知道那玉佩是她襁褓里就带着的，养母说，是她亲生父母留给她唯一的念想。
所以后来，她刻意在躲着齐啸云。哪怕后来在江南绣艺博览会上，她以“阿贝”之名参展齐啸云也来过，她都刻意躲在人群后面，不肯与他多说一句话。她知道自己是谁，一个被渔民收养的乡下丫头，能靠自己的手艺在沪上活下去，给养父治病，就已经足够了，那些齐家大少爷、婚约、千金小姐的故事，与她无关，也不该有关。她守着自己的半块玉佩，守着养父母的恩情，就守住了自己全部的世界。
“怎么了？听到齐大少爷要来，吓成这样？”周氏看着她失态的模样，笑着打趣，“你这丫头，怕什么？齐大少爷是出了名的谦谦君子，又不是吃人的老虎。再说了，若是你的绣品能被齐大少爷看中，以后咱们绣坊的生意，就不愁了，你的月钱，也能再涨涨。”
阿贝弯腰捡起地上的绣花针，指尖被针尖扎了一下，渗出一点殷红的血珠，她没觉得疼，只是轻轻按了按，把针别在袖口的针插上，低声说：“周姨，我……我不太想见齐大少爷。”
周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眉头微蹙：“这怎么行？齐大少爷是咱们绣坊重要的客人，你作为绣坊里手艺最好的绣娘，若是躲着不见，岂不是让客人觉得咱们绣坊不尊重人？再说了，你怕什么？难不成你还怕齐大少爷吃了你？”
“不是怕……”阿贝的声音更低了，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隔着一层薄薄的布衫，贴着那半块温润的玉佩，玉佩的边缘还带着一点她体温的暖意，“只是……我和齐家，本来就不该有什么牵扯。”
周氏看着她这模样，心里也大致猜到了几分。她知道阿贝的身世，也听说了当年莫家的惨案，更知道齐家与莫家的旧情。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丫头，我知道你心里有顾虑。但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齐大少爷人不错，不会为难你的。你就当是做一单生意，把你的绣品拿出来，好好跟客人说说你的针法，至于别的，不必多想。咱们小老百姓，在这乱世里讨生活，能少惹麻烦就少惹麻烦，能多赚点钱，就能多救你养父的命，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周氏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浇醒了阿贝心里那点莫名的慌乱。是啊，她来沪上时为了什么？是为了赚钱给养父治病，是为了让养母不再挨饿受冻。齐家大少爷也好，什么婚约也好，什么莫家千金也好，那些都是别人的故事，与她无关。她只是阿贝，是江南水乡渔民莫老憨的女儿，是一个靠手艺吃饭的绣娘。只要能赚到钱，只要能救养父的命，哪怕是见天子，她也得硬着头皮去见。
她抬起头，眼眶里的红血丝还没褪去，眼神却重新变得坚定起来，轻轻应了一声：“我知道了，周姨。明儿我准备好绣品，不会给绣坊丢脸的。”
周氏见她想通了，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了一句：“早点歇着，别熬坏身子。明儿齐大少爷来，你精神头足些，别让人觉得咱们绣坊的人，都是熬得面黄肌瘦的。”
说完，周氏便带着煤油灯走了，绣坊里又恢复了昏暗与寂静，只有窗外的秋风，还在呜呜地吹着，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阿贝重新坐回绣绷前，却再也静不下心来绣“寒江独钓”了。她放下绣花针，伸手从领口里扯出那根细细的红绳，红绳上系着的，就是那半块玉佩。
玉佩是青田石的，质地温润，触手生凉，已经被她贴身戴了十几年，边角都被磨得光滑圆润，泛着一层淡淡的包浆。玉佩的形状是半块如意，上面刻着缠枝莲的花纹，线条细腻流畅，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绝非普通百姓家的物件。她小时候问过养母，这玉佩是哪里来的，养母只说，是捡到她的时候，她襁褓里裹着的，上面还系着一张字条，字条上只写了一个“贝”字，所以养父母才给她取名叫“阿贝”。后来她稍大些，听村里老人说，这玉佩像是大户人家的信物，说不定她是什么官家小姐流落在外的女儿，她也只是听听，从未当真。她只知道，是莫老憨夫妇在码头捡到了她，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把她当成亲生女儿一样疼，供她读书，教她手艺，他们就是她的亲生父母，这半块玉佩，只是她身世的一个谜，却从来不是她攀附富贵的筹码。
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玉佩上的缠枝莲纹路，心里莫名地想起养父躺在病榻上，脸色蜡黄，咳得撕心裂肺的模样，想起养母在灯下抹眼泪，却还要笑着对她说“阿贝，别担心，爹会好起来的”的模样。她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酸涩得发疼。
她必须赚到那二十块大洋，必须把养父的命从病魔手里抢回来。至于齐啸云，至于那些乱七八糟的身世之谜，等救了养父的命，再说吧。
她把玉佩重新塞回衣襟里，贴着心口放好，然后拿起绣花针，重新绷紧了丝线，继续绣那幅“寒江独钓”。只是这一次，她的针法里，少了几分江南水乡的柔润，多了几分咬牙硬撑的坚韧，每一针，都像是绣在了自己的心上，带着一点血，一点汗，一点不肯低头的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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