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9章 人心似玉最难辨
第0589章 人心似玉最难辨 (第1/2页)雨打在芭蕉叶上,声音像是有人拿了一把细沙,一把一把地撒在纸伞上。
楼望和坐在檐下,手里握着一块原石,翻来覆去地看。他的眼睛还没好全,看东西像是隔了一层浸了油的薄纸,朦朦胧胧的。但他还是看,因为他知道,眼睛可以瞎,手感不能丢。一个赌石的人,要是连石头都不敢摸了,那就真的废了。
沈清鸢从屋里走出来,端着一碗药。药汤黑得像墨汁,冒着苦涩的热气,光是闻着就让人舌根发紧。
“喝了。”她说。
楼望和接过碗,一口闷下去。苦味从舌尖冲到喉咙,再冲到胃里,像是有人在他肚子里放了一把火。他咧了咧嘴,没说话。
“苦就皱眉,别忍着。”沈清鸢在他旁边坐下,把裙摆拢了拢,“这里又没有外人,装什么硬汉。”
楼望和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阴天里偶尔漏出来的一线阳光,稍纵即逝。
“我不是装。”他说,“我是真觉得这药没多苦。比人心,这算甜的。”
沈清鸢没接话。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说话总是这样,轻飘飘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你仔细听,每一个字里都藏着刀子。
这是圣殿崩塌后的第七天。
他们在滇西深山里找到这处落脚的地方。一间废弃的采玉人木屋,三面环山,一面是悬崖。风大的时候,整间屋子都在晃,像是随时会被吹到崖底下去。但这里安全。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秦九真还没回来。
他是三天前出去的,说去打探消息,顺便找点药材。按理说昨天就该回了。但他没回。
楼望和把原石放下来,站起身,走到屋檐边上。雨水顺着瓦楞流下来,在他面前织成一道水帘。他伸手接了一把雨水,抹在脸上。冰凉刺骨。
“你在担心老秦。”沈清鸢说。
“嗯。”
“担心也没用。他那个人,命硬得很。当年在缅北,被二十几个人追着砍,照样活着回来。”
“我知道。”楼望和说,“但我就是忍不住会想,是不是我们连累了他。黑石盟的人,是冲我们来的。”
沈清鸢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她比他矮了半个头,仰起脸来看他时,雨水溅起的细雾落在她的睫毛上,亮晶晶的。
“楼望和,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她说,“老秦跟黑石盟的梁子,早在认识我们之前就结下了。他帮你,也是在帮他自己。”
楼望和低头看她。隔着一层薄薄的雨雾,她的脸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清晰。坚定,明亮,像是两块被雨水洗过的翡翠。
“你呢?”他忽然问。
“我什么?”
“你帮我,也是在帮你自己?”
沈清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三分恼,七分柔。
“你说呢?”
楼望和没说话。他伸出手,把她额前被雨水打湿的碎发拨到耳后。他的手指粗糙,布满了摸石头磨出来的老茧。触到她的皮肤时,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他们同时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雨声。也不是风声。是从山下小路上传来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沉,很慢,像是走的人每迈一步都要花很大的力气。然后是树枝被拨开的声音,粗重的喘息声,和一声压得很低的咒骂。
“是九真。”
楼望和第一个冲了出去。
秦九真倒在距离木屋不到两百米的山路上。他浑身是泥,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把半件衣服都染红了。看到楼望和时,他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
“妈的,”他说,“差点就回不来了。”
楼望和扶住他,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那是失血过多之后的冷。沈清鸢已经撕开了自己的衣摆,用力按住秦九真的伤口。血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混着雨水,滴在地上,很快就被冲淡了。
“谁干的?”楼望和的声音很平静。太平静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愤怒,表面就越是平静。
“邪玉傀儡。”秦九真咬着牙说,“夜沧澜那个疯子,把黑石盟的杀手都用邪玉炼了。那些人已经不是人了,不怕疼,不怕死。我砍了他们三刀,他们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沈清鸢把秦九真扶进屋里,开始处理伤口。她不是大夫,但在缅北那种地方待过的人,多少都懂一点包扎。烈酒倒在伤口上时,秦九真闷哼了一声,额头上全是冷汗。
楼望和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望着雨幕。雨下得更大了,山间的雾气越来越浓,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牛奶,什么都看不清。
“他们把老秦的行踪摸得一清二楚,说明已经在搜山了。”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最多还有两三天时间。”
“两三天够了。”秦九真忍着痛,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裹,递给楼望和,“打开看看,老子差点为这东西把命丢了。”
包裹打开,里面是一本残破的古籍,封面上用篆书写着四个字:三玉同修。
楼望和翻开第一页,他的眼睛还没完全恢复,只能凑近了看。那些字迹有些模糊,但他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了出来。
“透玉瞳者,以纯净玉髓温养,七日内可复明。弥勒玉佛者,以血脉之力激活,需以血为引,以心为契。仙姑玉镯者,以正道玉能淬炼,需取百家玉器之正气,汇于一炉。”
他把书合上,沉默了很久。
“清鸢,你过来看这一段。”
沈清鸢走过来,就着他的手看完了那几行字。她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恍然大悟之后的震动。
“需要用血。”她说。
“对。”
“多少?”
楼望和没有说话。他又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行字给她看。
“以心血七滴,日一次,连七日。”
沈清鸢笑了。那种笑容很奇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才七滴?我还以为要用一碗。”
“你没明白。”楼望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沉,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雷声,“不是普通的血,是心血。”
沈清鸢的笑容僵住了。心血,不是划开手指就能挤出来的。那是要从心头逼出来的血。每一滴,都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抽。
“古籍上只说了这一个法子。”楼望和说,“要激活弥勒玉佛的全部秘纹,只有这一条路。”
“那就走。”沈清鸢说。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逞强,不是冲动,只是一个简单的事实陈述。就好像别人问你吃了吗,你说吃了。
楼望和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他见过很多女人,漂亮的,聪明的,温柔的,泼辣的。但他从没见过沈清鸢这样的女人。她的骨头比一般的男人还硬,可她的心比谁都软。
“你知不知道心血的滋味?”他问。
“不知道。”
“很疼。”
“我知道会疼。”沈清鸢说,“但沈家的冤,比疼更难忍。”
这就够了。楼望和不再劝她。他了解仇恨的滋味,也了解背负仇恨的人。你跟一个背负仇恨的人说疼,就像跟一个溺水的人说水凉。
“好。”他说,“我们一起。”
三玉同修的法门,古籍上记载得很清楚,但实行起来却不容易。纯净玉髓倒是好办——秦九真从滇西老坑带回的那块冰飘花原石,切开之后,中心恰好有一块拳头大小的玉髓。通透得像一汪凝固的山泉,不带一丝杂质。
楼望和把玉髓握在手心,闭上那双受伤的眼睛。破虚玉瞳在圣殿崩塌时被邪玉能量反噬,几乎完全封闭了,现在他能感受到的,只是手心传来的一丝微凉。那凉意很淡,像是隔着一层厚棉被摸冰块,若隐若现。
“放松。”沈清鸢坐在他旁边,“古籍上说,玉髓温养讲究的是一个顺字。你不能强行驱动瞳力,要让玉髓的气息自己渗进去。”
“说得轻巧。”楼望和苦笑,“这就好比让饿极了的人细嚼慢咽。”
但他还是照做了。他调整呼吸,放松眼皮,让玉髓的凉意一点一点浸进去。起初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有那层若有若无的凉。然后,像是一根细细的针,从眉心扎进去,不痛,但很清晰。
他闷哼了一声。
沈清鸢立刻握住他的手腕:“怎么样?”
“有感觉了。”楼望和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压制不住的惊喜,“像是有人拿了一根头发丝,从我的眉心往里穿。”
温养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当楼望和再次睁开眼睛时,那层蒙在眼前的薄雾似乎淡了一点点。虽然只是一点点,但足够让他看到沈清鸢脸上的汗珠了。
“你出汗了。”他说。
“废话,我紧张。”沈清鸢翻了个白眼,“一个瞎子说看见我出汗了,你说我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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