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26章 雨夜云顶阁
第0626章 雨夜云顶阁 (第2/2页)“坐坐?”买家峻没拦他,“褚副局长,你的名字,上个月出现在三笔土地出让金的异常审批单上。你今天走出这个门,明天等着你的,可就不只是坐坐了。”
褚副局长一屁股坐回椅子里,额头的汗像刚被雨淋过。
金丝眼镜的年轻人突然说:“买书记,您这是恐吓。我们可以告您。”
买家峻扭头看他:“你又是哪位?”
“我是程会长的律师,我们——”
“律师,好。”买家峻点点头,“那正好。这里有份东西,你帮程会长看看,认不认识。”他从怀里又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桌子中央。照片上是几块水泥砌块的特写,砌块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用红圈标出了几处。年轻人只看了一眼,脸就白了。
“这是安置房工地上的砌块,抽检十二块,九块强度不达标。”买家峻的声音冷下来,“程会长,这批砌块是不是你供的?你把修老百姓房子的材料,换成了啥?你自己的云顶阁,地基用的是不是也这么省下来的?”
程肃江戴上眼镜,盯着那张照片,久久没吭声。远处那若有若无的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雨声忽然大了,像有人把天捅漏了,整座楼都在雨里泡着。
“买书记。”程肃江开口了,声音不像之前那般细,倒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你一个人,查得过来吗?沪杭新城这么大,买过我建材的,不止解迎宾一家。你查了我,明天他们全都会变成你的敌人。”
“他们已经是了。”买家峻说,“从我在安置房工地上跪了上百号人的那一刻起,从你们找人拿棍子想把我打服的那一刻起,从你们以为用‘发展’两个字就能把所有的脏东西包起来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站在你们对面了。程肃江,你记住,我今天敢一个人来这,就没打算好端端从这扇门出去。”
他说完,站起身,拿起靠在墙边的黑伞,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程肃江的声音追过来,像一条湿冷的蛇:“买书记,你在北城挂职的时候,是不是有个关系不错的老师长,后来被人匿名举报,说他纵容部下。你知道那份举报信,是谁递上去的吗?”
买家峻猛地停住。
他当然记得。那年他刚去北城,什么也不懂,是老班长一步步带他。后来老班长被停职审查,查了半年,最终证明清白,可身体垮了,不到一年就走了。那件事,是他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
他慢慢转过身:“你什么意思?”
程肃江又笑了,这回笑得露出了后槽牙:“没什么意思。就是告诉买书记,这世上,没有查不到的旧账,也没有报不了的仇。你查我们,我们也会查你。你身后那些干干净净的人,真的就那么干净吗?”
买家峻站在门口,雨伞的伞尖滴着水,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他盯着程肃江,喉结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却终究没说。他只是把伞握得更紧了些,骨节发白。
“那就看谁先走到头。”他说。
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走廊里的旧木地板还在颤。
花絮倩跟了出来,在楼梯拐角处拦了他一下:“买书记,你刚才冲动了。程肃江这个人,最擅长攻心。他那几句话,就是故意想让你乱。”
“我知道。”买家峻走下两级台阶,站住,“可他说对了。这世上,没有查不到的旧账。那笔账,我一直记着。但他们用错了方式。用威胁让我停手,只会让我更想把所有人从阴暗里揪出来,晒在日头底下。”
花絮倩沉默了一会儿,从鬓边摘下那朵白兰花,捻了捻,又别回去:“买书记,你相信报应吗?”
“我只相信人。”买家峻说,“你今晚为什么帮我?”
花絮倩没接话,转身往楼上走去,墨绿色的裙摆在拐角处一闪,像一片沾了雨的叶子,消失在暗影里。只留下一句话,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云顶阁的地基,没省过材料。我虽然不干净,但不至于从老百姓的骨头里榨油。”
买家峻在楼梯上站了一会儿,直到雨声里重新响起那阵凄清的琴声。他掏出手机,给小刘发了条消息:还活着。来后门。
走出铁门时,雨又大了。巷子里的泔水桶被风刮得哐啷直响,积水没过脚面,冰凉彻骨。小刘的车已经等在巷口,雨刮器疯狂地摆着,车灯把雨丝照成一片白茫茫的网。
上车后,买家峻靠在后座,闭了闭眼。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韦伯仁发来的:买书记,明天一早我去您办公室。有件事,我不能再瞒了。
他把手机扣在腿上,望着窗外模糊的街景,忽然觉得这座城像极了一个巨大的赌局。牌面上写着发展、民生、稳定,桌子底下全是筹码和刀刃。而他买家峻,已经坐在了牌桌最中央。
输不得。也退不得。
“小刘,”他忽然开口,“你跟着我,怕不怕?”
小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买书记,说句实在话,怕。但是,跟着您,心里踏实。我爹以前在镇上给人欺负,是当时的书记上门给撑的腰。我爹说,这世道,肯为老百姓豁出去的官不多,碰上一个,就是福气。”
买家峻没说话。雨声里,他的眼眶热了一下,又凉下去,像有滴雨从心里漫上来,又被他压回眼底。
他翻开手机,给常军仁发了条信息:明早八点,办公室见。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带把伞,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车拐进市委大院,两旁的梧桐树在雨里簌簌发抖。门口站岗的武警抬手敬了个礼,雨衣上的水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谁往这无边的夜色里,撒了一把碎银。
买家峻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去。他降下半扇车窗,让雨气涌进来。那雨气又腥又凉,像把这座城所有的秘密都泡在了水里。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写字,写“官”字。上面一顶帽,下面两块口。父亲说,做官的人,头上有天,脚下有民,中间那两张嘴,一张吃饭,一张说话。别光顾着吃饭,忘了说话。
明天,他要说的话还有很多。
这座城市欠百姓的,也还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