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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雷》

《等雷》 (第2/2页)

是夜起,邺都夜半有玉鸣,细如儿鼾。
  
  执如仍删。删至景和十年春,删己。
  
  非死,乃删:玉鹤置案心,盘坐对鹤,闭目,钝凿虚划身。一圈雪不化,二圈息减半,三圈人渐淡。
  
  裴砚至,攥袖角。袖角化玉,玉刻:
  
  “我见无不为,故删己还之。”
  
  ##四、玉袖入匣
  
  霍琅景和十一年败,非兵变,乃邺中玉鸣不绝,稚儿皆诵“宁因雕琢之劳”,禁雕令成笑谈。新帝弛禁,复玉坊,裴砚呈玉袖、仲珩空瞳始末、执如删物百余,藏博物院第三十七号檀木匣,同贮仲珩真迹。
  
  三百年后,讲解员指匣内玉鹤、玉袖、断尺:
  
  “此‘删派’。古信琢,彼信删。琢加法,删减法。减至尽处,朽木出鹤,碎玉出人,矩出自由。”
  
  客问:“十四字究何意?”
  
  讲解员摇头:“仲珩未解,执如未解,裴砚未解。只留一刀法——肯受雕琢劳,方见本自具足;不定方圆死样,他不催自成。”
  
  客笑玄。
  
  讲解员低首,指敲檀木。
  
  匣内玉鹤眼转,映窗外雪。
  
  雪里少年负囊过,钝凿别腰,囊中朽木轻响。
  
  ——未远行。只删了“远行”那笔。
  
  ##五、郗氏焚稿前一夕(补亡)
  
  郗仲珩焚稿时,火盆三只。弟子散尽,独女郗昙留,跪捧未焚之十四字,问:“父以此收刀,儿以何执刀?”
  
  仲珩取火箸,于灰上画一圆,不封口。
  
  “汝看此圆。”
  
  “缺一处。”
  
  “不缺。是留一处给玉自己走。吾琢玉四十年,最后三年,只做一事:把前三七载添错之刀,删回来。”
  
  “删回何境?”
  
  “删回它未遇我之样。”仲珩笑,玉匠笑如玉磬缺角,“未遇我时,玉在崖中,不叫玉,叫石魂。不方不圆,不五岳不云气,只是‘能成’。吾一琢,便替它定了名字。名字一定,它便死了一半。”
  
  “那《九霄环佩璧》——”
  
  “山欲行,非吾琢出,是吾删出。原璞里本有山影将走,被前匠琢‘镇山玺’时压住。吾购回,删镇痕,山便活。霍琅不懂,以为讽。他怕的不是山走,是玉自己会走。”
  
  昙默。
  
  仲珩吞玉屑半合前,握女手,按胸:“此处温,非活,是玉舍不得。玉舍不得,我便代它留句话:后若有肯删雷痕之人,碎玉堆底,吾不拒。”
  
  昙泪落火盆,嗤。
  
  仲珩死。霍琅刺心,血青三滴。
  
  ——此节裴砚得自郗昙孙女,景和十年病榻口述,记于司刑闲档,不载官史。
  
  ##六、裴砚之尺(再补)
  
  裴砚解职后,居邺都西郊茅亭,悬执如所还直铁尺于门,弯铁尺挂帘。
  
  他晚年写《删录》一卷,开篇:
  
  “吾执刑尺七年,量人方圆,罪者笞,匠者囚。遇温执如,尺重如铅。非畏其术,畏其‘不量’。彼不量木,木自呈鹤;不量玉,玉自呈仲珩;不量吾,吾自呈——吾原是鬼愁崖下一截未劈之雷木,被人唤作‘官’,便认了七年。”
  
  《删录》末页画一圆,缺左下一隅,题:
  
  “宁因雕琢之劳,见无不为——吾至四十九岁方懂:劳非苦役,是肯把手上的尺,换成听玉的耳。
  
  岂定方圆之体,不速而成——吾至五十三岁方懂:吾这一生方圆,是霍琅定的,是先帝定的,是律定的;唯执如来,坐吾案对面,不说话,吾胸前那块‘官’玉,自己裂了,露出里头雷痕。雷痕不是罪,是吾未睁之眼。”
  
  裴砚殁于景和二十七年,雪夜。茅亭无火,弯尺自鸣,直尺坠地,断为三截。乡人敛之,棺中置断尺、朽木屑一撮(执如当年案下遗)、郗氏十四字拓片一方。
  
  拓片背有执如后题(无人见其何时题):
  
  “裴公删得动官气,未删动怕。怕亦好。怕是人之雷痕。留着,鹤才认得。”
  
  ##七、鬼愁崖补志
  
  鬼愁崖西岔,今名“闭眼沟”。村人仍砍雷木作薪,湿烟呛,然每有木入溪,石缝常夹一枚,曲如僵蚓,皮若癞癣。
  
  牧童拾玩,有掷而裂者,露玉胎,胎有脉缕自走成五岳微影。惊,献邺都博物院。
  
  院判:“仿郗氏,然刀法非琢非削,谓之‘删痕’,不可解。”
  
  玉藏第三十七号匣侧柜,与执如玉鹤并置。两玉相望,眼皆转。
  
  讲解员换岗,新人问老者:“这两件,哪件是执如,哪件是崖木?”
  
  老者笑:“都是。执如本是崖木一段,删到后来,把自己删回崖里了。崖里那段,等下一个闭眼三百年。”
  
  “那郗仲珩呢?”
  
  “在玉里。玉在匣里。匣在楼里。楼在雪里。雪在——”
  
  老者指窗外。
  
  窗外无雪,春阳晒鼓楼残础。础下野草间,卧钝凿一柄,凿柄生苔,凿尖有玉屑凝珠,珠里映一小小鹤影,眼闭。
  
  “——雪在闭眼处。他不落,你当春;他落,你当雪。横竖都是他删剩的。”
  
  ##八、终解(非解)
  
  三百年间,解十四字者凡十七家:
  
  励学家曰“勤勉”;
  
  玉行曰“刀德”;
  
  禅客曰“保任”;
  
  律官曰“非法非非法”;
  
  霍琅党余孽曰“谶”;
  
  新帝鸿儒曰“治术”;
  
  裴砚《删录》曰“换耳”;
  
  执如无书,只留玉袖三字:“删、见、还”。
  
  至景和九百余年,博物院夜巡翁姓张,醉酒,坐第三十七号匣前,以指弹玉鹤。
  
  鹤眼转,映翁面。翁忽泣,非悲,是胸前某物裂,露雷痕。
  
  翁后辞职,归鬼愁崖,砍柴为生。每劈雷木,必先以耳贴木,听闭眼者息。乡人谓疯。
  
  翁死,棺中无遗物,唯掌心一玉屑,屑上天然脉缕,不成五岳,不成鹤,只成未成字之横——
  
  横者,未勒之刀,未定之方,未圆之圆。
  
  屑背无人题,然摸之,觉有钝凿温。
  
  ##九、跋(真跋)
  
  宁因雕琢之劳,见无不为;
  
  岂定方圆之体,不速而成?
  
  此非教人吃苦。是教人:你已吃过琢之劳,方知“无不为”不是野心,是出厂设置。你不定方圆,方圆自己长——长歪也是长,长正也是长,横竖不是你定的那把尺。
  
  执如删己,非悟道,是嫌“温执如”三字也多一刀。
  
  仲珩回玉,非成仙,是嫌“郗仲珩”三字压玉喘。
  
  裴砚悬弯尺,非风雅,是留一寸不直,给帘自己选怎么垂。
  
  邺都雪落三千岁,鼓楼础下钝凿生苔。
  
  谁信删字,谁袖里便有玉。
  
  谁袖里有玉,谁便是下一段朽木。
  
  鹤不飞,它只是把眼,又闭了一次。
  
  等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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