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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06章 咖啡渣里的三分钟电波

第0706章 咖啡渣里的三分钟电波 (第1/2页)

台北的雨下到第七天的时候,苏曼卿咖啡馆地下室的天花板开始渗水。
  
  林默涵缩在墙角那张旧藤椅上,把发报机搁在膝盖上拿身子护着,头顶上滴下来的水正好砸在他后脖颈上,一滴接一滴,砸得他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地下室原本是个储物间,堆着苏曼卿囤的咖啡豆和糖浆箱子,角落里塞了张行军床,床腿拿砖头垫着,因为地面不平,躺上去老觉得在往左边滑。墙上拉了根电线,吊着个十五瓦的灯泡,光线暗得看报纸都费劲,但林默涵反而觉得正好——太亮了反而心慌。
  
  苏曼卿从楼梯口探下半个脑袋,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沈老板,吃面。阳春面,搁了猪油,香得很。”
  
  林默涵接过碗,拿筷子挑了两根搁嘴里,还没来得及夸,苏曼卿已经蹲下来掀他的裤腿了:“伤口今天换药没有?”
  
  “换了。早上你自己给我换的,忘了?”
  
  “我记性没那么差。”苏曼卿拿手指头按了按他小腿上的纱布,纱布底下是七天前从西门町跑路时蹭破的,伤口不深但台北这鬼天气潮得厉害,愈合得慢,“我在上头给你多搁了层油纸,再渗水你拿碗接着,别拿伤口接。”
  
  “知道了。”
  
  “知道个屁。”苏曼卿骂了一句,站起来拍拍手,把楼梯口那个铁盖子往下拉了拉,留了条缝透气,“魏正宏的人今天又来了。这回换了个生面孔,坐在靠窗第二张台子,点了杯美式坐了一下午,走的时候给了小费,银元,搁在碟子底下。”
  
  “生面孔长什么样?”
  
  “瘦,戴眼镜,穿灰西装,皮鞋擦得锃亮,但走路左脚有点跛。”苏曼卿一边说一边从围裙兜里摸出个纸包来递给他,“他走之后我把咖啡杯收了,杯底粘了块橡皮泥,橡皮泥里头裹着这个。”
  
  林默涵把纸包拆开,里头是个指甲盖大的金属薄片,拿指甲刮了刮表面,是铜的,薄得透光。他翻过来看背面,有人拿针尖刻了个记号——一道竖杠,两道横杠,底下压了个圆圈。
  
  “魏正宏第三处的标记。”林默涵把铜片收进兜里,“这人在试探,看咖啡馆里有没有人动他的杯子。你收杯子的时候被他看见没有?”
  
  “没有。我让阿香收的,那丫头收杯子的时候顺手把橡皮泥抠了,装得跟擦桌子似的。”苏曼卿说的阿香是她雇的帮工,十八九岁的本地姑娘,嘴严话少,平时负责端盘子收碗,“不过这人走之前去了趟厕所,我让阿香跟进去瞅了一眼,他在厕所窗户框上夹了根头发丝。阿香出来跟我说的,我没让动。”
  
  “他明天还会来。”
  
  “我也这么想。明天他再来,杯子底下搁什么?”
  
  “搁个假的。”林默涵从行军床底下摸出个油纸包,里头是他的备用工具——几片薄铜片、一把小锉刀、一小瓶胶水。他挑了一片铜片出来,照着魏正宏第三处的标记刻了个一模一样的,刻完了拿砂纸磨平毛边,“明天他再来,杯子收了之后你把这片铜片搁在杯底,橡皮泥捏个假的粘上去。他要是伸手来摸,摸到铜片以为没人动过,下回就放心来了。”
  
  苏曼卿把铜片翻来覆去看了看,啧了一声:“你这手艺,当年要是不干情报,去当个锁匠也能发家。”
  
  “我当年要是去当锁匠,现在在南京路开铺子,不用在这儿吃阳春面。”
  
  苏曼卿把铜片收好,站起来拿围裙擦了把手:“说正经的。老渔夫那边传了话过来,说魏正宏这两天在调人手,第三处从基隆调了一个组过来,专查高雄北上的人员。你那个备用身份‘陈文彬’在颜料行挂了号,但魏正宏那边还没对上脸,暂时安全。不过——”她顿了一下,“江一苇那边出了状况。”
  
  林默涵把面碗搁下:“什么状况?”
  
  “江一苇昨天去军情局上班,发现魏正宏把他办公桌挪到了走廊尽头那间小屋,理由是‘机要室搬迁’。江一苇说那间屋子隔壁就是档案库,魏正宏给他安了个‘档案整理’的活儿,天天让他翻旧案卷。”
  
  “这是要把他架起来。”林默涵站起来在狭小的地下室里走了两步,走到头了又折回来,“魏正宏不信任江一苇了,但没抓到把柄,所以先把他从机要岗调走,换个地方看着。江一苇手里还有多少情报能往外递?”
  
  “他说上周还能借着送文件的空档翻几页,这周开始有人跟着他了,上厕所都有人在外头等着。”
  
  “告诉江一苇,先停手。什么都别干,老老实实翻他的旧案卷,翻得越认真越好。魏正宏盯他,我们就给他时间放松警惕。”
  
  苏曼卿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个小本子记了两笔,撕下来搁在蜡烛上烧了。烧完了她忽然想起什么:“还有件事。陈明月那边——”
  
  林默涵的动作停了。
  
  “陈明月在台北医院当护士,这是她上个月自己找的活儿,本来是为了掩护身份。但魏正宏最近往台北各大医院都派了人,查有没有‘不明枪伤患者’。陈明月说医院里多了好几个生面孔在骨科和外科转悠,她担心魏正宏迟早把注意力转到她身上。”
  
  林默涵站在行军床边上,手搁在发报机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敲了两下。陈明月是他的名义妻子,当初组织安排两人假扮夫妻掩护身份,从高雄搬到台北之后各自分开住,但每周碰一次头交换情报。上个月陈明月说闲着也是闲着,去医院找了个护士的活儿,既能掩护身份又能盯住魏正宏那边有没有人送伤员过来。林默涵当时犹豫了一下同意了,现在他觉得这个决定做得太顺了,顺得让他心里不踏实。
  
  “让她跟医院请长假。就说老家有事,明天就走。”
  
  “请长假得有人批,她找的活儿是正式工,医院有档案。”
  
  “那就让她辞职。”林默涵的语气很平,但苏曼卿跟他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听得出他每个字都是咬着说的,“跟她说,是我说的。她要不听,你就跟她说——‘你那个铜簪子该换新的了,旧的不牢靠’。这话她听得懂。”
  
  苏曼卿把这话记在心里,点了点头。铜簪子是陈明月藏情报的物件,林默涵这句话的意思是——你现在的身份已经不安全了,得换一个新的。
  
  “行,我今天晚上去找她。”苏曼卿把面碗收走,走到楼梯口又回头,“对了,你那个发报机折腾好几天了,能用了吗?”
  
  “还差最后一步。电池没电了,我从手电筒里拆了两节干电池,电压不够,只能发出去不能收。昨天试了半分钟,信号弱得跟蚊子叫似的,大陆那边收不收得到得看运气。”
  
  “那怎么办?”
  
  林默涵从行军床底下摸出个布袋子,打开来给苏曼卿看。袋子里是半袋子咖啡渣,还有几根铜丝和一截铁丝:“把咖啡渣晒干,掺上盐,拿铜丝和铁丝插进去当电极,能凑合当个土电池用。电压低是低了点,但比干电池强,能撑个三五分钟。”
  
  苏曼卿凑近闻了闻那半袋子咖啡渣:“这玩意儿能发电?”
  
  “能。我在早稻田念书的时候,有个实验室的教授拿土豆做过电池,原理一样的。咖啡渣是有机的,盐是电解质,铜和铁当电极,就是不知道能发多少。”
  
  “那你赶紧弄,弄好了我帮你盯着表。”苏曼卿指指楼梯口,“我上去给你把风。三分钟够不够?”
  
  “够了。三分钟能发出去两百个字。”
  
  苏曼卿上楼去了。铁盖子合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林默涵已经蹲在地上摆弄那堆咖啡渣了,拿手把渣子搓得细细的,往铜丝上裹。那样子跟个做手工的小学生似的,一点看不出来这人手里攥着能让魏正宏发疯的东西。
  
  林默涵花了大半夜把土电池组装好了。他把咖啡渣搓碎了拿盐水浸湿,塞进一个半截的铁皮罐子里,铜丝弯成螺旋状插在中间,铁丝贴着罐壁卷了两圈,两头一接,拿从收音机上拆下来的电压表一量——零点八伏。他拿手指头弹了弹电压表,又量了一次,零点九伏。
  
  “凑合。”
  
  他把发报机接上,先试了试接收。耳机里稀里哗啦的全是杂音,他转了两圈调谐电容,杂音里忽然钻出来一小段电码——大陆那边在发例行呼叫,一组重复的三码信号。他屏住呼吸听了两遍,确认了对方的呼号,心里松了口气。大陆那边还在等,至少没把他这条线掐掉。
  
  发报得赶在凌晨三点到三点半之间,那是电波传播条件最好的时段,魏正宏的监听站那会儿也最容易犯困。林默涵把电码本摊在膝盖上,先写在草稿纸上,写完了核对两遍,才开始往发报机上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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