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12章 腐肉与回码
第0712章 腐肉与回码 (第1/2页)地窨彻底黑透的时候,阿翠婶才重新掀开盖板。
没有灯。她只递下来一小瓦罐熬开的盐水,一块用滚水烫过的粗葛布,还有半截削得尖薄的竹篾。
“郎中不敢进来,就蹲在后门檐下。”她声音贴着洞口往下坠,“我转述他的话:脓口再不剜,三天就烂到肩胛骨。你忍得住就剜,忍不住也给我憋着,上头弄堂还蹲着一个便衣,专听哪家半夜喊疼。”
盖板合拢,木栓落死。
腌菜坛子散出的咸腥裹着血腥气,在地窨逼仄的空气里拧成一股钝重的东西。林默涵借着盖板缝隙那一线细如针尖的月光,解开长衫左襟。布帛黏在伤口上,扯动时皮肉被生生撕开半寸,他牙关咬死,腮帮子绷出棱角,没漏出半声**,只有额角青筋一根根浮起来,冷汗顺着下颌砸在泥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伤口果然已经溃了。昨夜爬排水沟沾的污水,加上一整天闷在潮湿地窨里,创口边缘泛着灰白发腻的腐色,黄脓混着血丝糊在锁骨窝里。他先拿盐水浸透葛布,敷上去的瞬间,像烧红的铁条顺着骨头缝捅进去。身体本能地往后弹,后脑勺磕在陶坛上,闷响在密闭空间里荡开,他立刻屏住呼吸,侧耳捕捉头顶灶屋动静。
灶膛里柴火早灭透了,外头弄堂安安静静,没有靴底碾石板的声响。
安全。
他喘匀两口气,捏起那根竹篾。郎中教过,挑脓要从腐肉最软的地方下刃,挑干净底下的活肉,才不会继续往深处烂。竹尖抵住脓窝边缘,他闭了眼,手腕稳得像昨夜按电键。
一挑。
腐肉翻卷出来,带着一股甜腥。剧痛顺着神经窜上太阳穴,视野短暂发黑,他攥紧掌心,指甲掐进昨夜铜片划出的旧伤里,用新疼压住旧痛。盐水再淋下去冲洗创面,疼意二次翻涌,喉间泛上腥甜,他硬生生咽回去。
前后剜了小半刻钟。脓血顺着胸膛淌到腰侧,被内袋那本《唐诗三百首》硬壳挡住大半。等最后一块灰白腐肉被竹篾拨出来,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四肢脱力地瘫在坛子间隙,胸腔剧烈起伏,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悬在半空。
缓了许久,他才摸索着用干净葛布裹紧创口,布条松松压住,不敢勒实。做完这一切,手指还在细微发颤。
不是怕疼。是身体在透支之后,终于卸下强行绷着的弦。
他靠着腌菜坛,在黑暗里慢慢把呼吸拉回平稳。伤口火烧火燎地跳,倒恰好让他脑子清醒。昨夜三分钟电报,青松那边应当已经译完。按照约定,若预警无误,台中会在今夜亥时,借用台北民用电台间隙,以业余气象播报的伪装回传校验码。码文只有四个字,拆成两组摩斯,嵌在一则“淡水海域明晨有阵风”的广播里。
他得活着等到亥时。
阿翠婶第二次掀盖板,是在更鼓敲过二巡之后。这次递下来一碗凉透的番薯汤,还有一小包碾碎的草药末,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
“郎中走了,临走撂一句:别沾生水,再发高热就没人兜得住。”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碎,“外头风声又紧了。方才有两个穿便装的,挨个翻弄堂里租屋的房客,没进我这院,但绕着墙根转了两圈。你那句‘龙井受潮改饮白毫’,我托卖豆腐的脚夫送出去了,人已经往大稻埕去了。”
“脚夫靠不靠得住?”
“跑这条线三年,替老渔夫送过两次东西,没出过岔子。”阿翠婶叹了口气,“只是咖啡馆那边,午后又加了两道封条。我远远看见有人抬了几只木箱出来,不晓得是不是从你藏机器的地下室刨出来的。”
林默涵端着番薯汤的手顿了顿。
木箱。魏正宏果然掘开了地窖。
机器没有电池,没有天线,就算拆开,特务最多认出一台报废发报机。可真空管上残留的咖啡渣粉末,铜片边缘被手汗浸出的氧化纹,足够魏正宏顺着物证反推:昨夜开机的人,就藏在这片街区。
“婶子,”他喝完最后一口汤,“若明早弄堂再查,您就说我三日前就走了,是您远房表侄,落个风寒投奔半宿,天不亮就搭车去台中找活计。”
“我记牢。”阿翠婶没多劝,合上盖板前,轻轻敲了一下木板,“亥时的广播,你若想听,灶台上那台破收音机我调好了波段,音量拧到最小,只能贴着耳朵听。别开太久,短波夜里杂讯重,也容易招测向。”
地窨重归死寂。
时间在腌菜咸味里淌得极慢。林默涵把草药末细细撒在纱布上,重新覆住肩窝,靠着坛子闭目假寐。半梦半醒间,总晃过碎片:苏曼卿打翻咖啡豆时瓷片迸溅的光,老赵沉进爱河水面泛开的涟漪,陈明月在山洞里攥着发报机电池盒泛白的指节。偶尔惊醒,指尖会下意识敲出点划,敲到一半猛地收住,生怕敲击震动透过木板传到地面。
亥时将近,他撑着身子挪到地窨盖板下方,轻轻顶开一条发丝宽的缝。
灶屋那台老收音机已经通电,电子管嗡嗡低鸣。他把耳朵凑上去,旋钮卡在短波某个边角频率,播音员平板无波的台语缓缓淌出来,报着明日各港口风力、潮汐。杂讯像潮水裹着人声,嘶嘶啦啦,好几次几乎把播报吞没。
他屏息,逐字筛。
“……淡水河口,明日卯时阵风六级,浪高三尺……”
来了。
四个校验码藏在风力与浪高的数字褶皱里,青松约定的拆解法:取阵风级数个位,取浪高尺数尾数,拼出两组四码。林默涵在心里飞速咬合译电底本,指尖贴着地面无声复刻电文。
回码第一组:戌码无误。
第二组:尾音缺笔已补全,预警落地。
最后半句广播里嵌着一句额外附言,不在事前约定之内,是青松冒险多塞进来的活口:“旧港舟子已移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