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外第0096章 产房外面站了五个钟
章外第0096章 产房外面站了五个钟 (第1/2页)陆时衍这辈子站过很多次法庭。
第一次是实习,那时候还年轻,腿肚子在裤管里打抖,脸上装得比谁都稳。第二次是独立执业,对方律师比他大二十岁,光眼神就能把人从原告席上剜下来。第三次、第四次、无数次。他早就不数了。站法庭对他而言,跟回家进厨房似的,鞋一脱,手一洗,该切菜切菜,该开火开火。
可这会儿他站在产房外头,腿肚子又在抖。
跟二十出头那会儿一模一样,甚至更厉害。因为法庭上输了还能上诉,产房这道门,他半点劲都使不上。
走廊里很静,偶尔有护士推着器械过去,轮子在地上滚出一串细碎的声响。灯是白的,照得人脸色也白。苏砚被推进去已经四个钟头了,陆时衍就在门口站着,背贴着墙,手里攥着一瓶水,瓶盖拧开了又拧上,拧上又拧开,水一口没喝。
方如海赶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个景象。他那老搭档跟个被罚站的学生似的,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领子歪着,领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扯松了,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拉锯战里下来。
“怎么不坐着?”方如海问,递过去一罐热咖啡。
陆时衍接过来,没喝,手指在罐身上慢慢摩挲:“坐不住。”
“你刚才不是在复盘案子吗?我听说你把执业以来打输的官司全过了一遍。”
陆时衍轻轻笑了一下,笑里带着点苦:“不找点事干,时间不走。”
方如海叹了口气,挨着他站了,也不劝坐。他认识陆时衍十几年,知道这人轴起来,别说是板凳,就是抬张床来都没用。他不是不想坐,是怕一坐下来,那股子劲儿就散了。有些人,全靠一口紧绷着的气撑着。陆时衍在法庭上那副铁齿铜牙,到了这地方,全成了咬在嘴里的软木头。
“都五个小时了。”陆时衍忽然说,声音比刚才更低。
方如海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明白,这时候说什么都多余。什么“没事的”“放心”“现在医学这么发达”,全是废话。人在这种时候不需要劝慰,只需要有个人站在旁边,不让他一个人被那扇门压死。
又过了半个钟头,蒋瑶抱着个保温桶来了。她一见陆时衍那姿势,就冲方如海使眼色。方如海摇头。蒋瑶走过去,把保温桶塞到陆时衍手里,说:“给你炖了点汤,你好歹喝一口。等会儿人出来,你总不能两腿一软晕过去。”
陆时衍看了看保温桶,又抬头看产房的门,终于松开那瓶矿泉水,把桶盖拧开。汤是猪肚莲子汤,热气腾起来,香得人鼻子发酸。他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可暖意从喉咙一直落到胃里,整个人像是从冰窖里被拽回来一截。
“谢了,嫂子。”
蒋瑶摆摆手:“谢什么,你少站会儿,我比什么都强。”
话没说完,产房的门开了。
陆时衍第一个冲过去,速度快得把保温桶都忘了递回去。护士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扫了他们一眼,问:“谁是苏砚家属?”
“我是。”陆时衍声音发紧,像被什么掐着嗓子。
“母女平安,一会儿就出来。孩子先送新生儿科观察,大人等麻药过了再回病房。”
陆时衍整个人松下来,像一根绷了五个小时的弦突然被人从中间剪断。他往后踉跄了半步,方如海一把扶住他胳膊,嘴里还不忘调侃:“怎么样,陆大律师,这会儿腿软了?”
陆时衍没理他,眼睛只盯着产房里面。过了一会儿,护士抱着个襁褓出来,小小的一团,脸上红红的,眼睛紧闭,头发乌黑,小嘴瘪着,像在做什么不太满意的梦。
陆时衍凑过去,动作轻得像怕把风碰碎。他伸出手,在襁褓边停了好一会儿,才用指腹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婴儿的脸。那脸嫩得像豆腐脑,温热的,还有一点点黏。
“小银。”他叫了一声。
这名字是苏砚起的。银杏巷的那棵银杏树,是她这一生最安稳的角落。她说女儿就叫陆念苏,小名小银。陆时衍当时还笑她:“别人家小名叫糖糖、果果,你倒好,叫个金属。”
苏砚说:“银比金软,比铜亮。好。”
陆时衍没再说话。他知道这名字里藏着她父亲、那条巷子、那棵树,也藏着他们这一路从风暴中心走过来的全部痕迹。
苏砚被推出来时,人已经醒了,脸色发白,头发湿湿地贴在额角。她看见陆时衍,嘴唇动了动,嗓子哑得几乎没声:“你站了多久?”
“没多久。”陆时衍说。
苏砚吃力地翻了个白眼。这个动作在平时做起来凌厉如刀,此刻却像只终于肯示弱的猫。
“五个小时,方如海都给我发消息了。”
陆时衍转头瞪了方如海一眼。方如海无辜地摊手:“嫂子在产房里还能玩手机,我也是被逼着回复。”
苏砚弯了弯嘴角,眼睛又慢慢合上,像是耗尽了力气。陆时衍跟着推床往病房走,一只手轻轻搭在她手背上。她的手冰凉,他的掌心滚烫,一冷一热贴在一起,像熬了许久的汤,终于等到了火候正好的一口。
到了病房,苏砚又睡过去。陆时衍把床边的帘子拉上一半,让光不那么刺眼。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没再站着。五个小时的紧绷松下来,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可他睡不着,也不敢睡。他掏出手机,给薛紫英发了条消息,只有几个字:“生了,女孩。”
薛紫英隔了很久回了一句:“恭喜。替我亲亲她。”
陆时衍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回。有些话,不用说透。那些年在这个女人身上翻过的纠葛,早就在冰岛那场极光下化成了雪水,流到该去的地方去了。
夜深了,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轻微的“滴、滴”声,像在数着两个世界之间最柔软的距离。陆时衍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苏砚第一次在停车场对峙,她穿着灰色大衣,头发一丝不乱,开口就把他整个质证逻辑拆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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