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9章 银杏树下等风也等你
第0099章 银杏树下等风也等你 (第2/2页)苏砚笑得更大声了。她很少这样笑,在公司里她是雷厉风行的苏总,在媒体面前她是冷静自持的科技女王。只有在陆时衍面前,她才会这样笑,笑得像个十七八岁的姑娘。
陆时衍看着她笑,也跟着笑起来。他一笑,眼角的细纹就格外明显,但苏砚觉得那些细纹比什么面霜都好看。
他们笑了一会儿,渐渐安静下来。银杏叶还在落,一片接一片,像是老天在给这对夫妻撒纸钱——只不过撒的是金纸。太阳升高了一些,林子里的光线变得明亮而温暖,透过枝叶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砚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小银那篇作文,她昨天晚上问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问我,后不后悔当年选择做AI。”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后悔。”苏砚看着远处,“但我当时犹豫了一下。”
“为什么犹豫?”
“因为我想了想,如果当年不做AI,我现在可能就是一个普通的工程师。每天朝九晚五,周末去菜市场买菜,晚上看电视剧。那样的日子也不是不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样的话,我就不会在那个停车场上遇见你。”
陆时衍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看着银杏林深处。那里有一条石板铺成的小路,路两边种着新栽的银杏树苗,细细的树干上绑着支撑用的竹竿,像是一排背着枪的新兵。
“我也不后悔。”他终于开口,“当年那个案子,其实我本可以不接。对方给的律师费不高,案子又复杂。但我接了,因为原告方的案卷里有一样东西让我放不下。”
“什么东西?”
“一张照片。你公司的产品发布会照片,你站在台上,背后是大屏幕上的算法架构图。你的表情——”陆时衍回忆着,“你的表情非常认真,认真得有些较劲。我当时就想,这个人做的东西,我得亲眼看看。”
苏砚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看到了。”
“看到了。法庭上你第一句话就把我噎住了。”
“那是因为你质证的时候语气太冲了。年轻人,不懂礼貌。”
“我现在也不懂。”
“你现在老了。老了就不用讲礼貌了。”
两个人又笑了。笑声在银杏林里散开,被风卷着往上飘,飘到树梢,飘到天上。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苏砚抬头一看,是孟晓渔。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风衣,脖子上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她走到两人面前,把纸袋往石凳上一放。
“吃吧,刚出炉的蛋挞。”
苏砚打开纸袋,热气扑面而来,蛋挞金黄酥脆,还冒着油光。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你慢点。”陆时衍皱眉。
“好吃。”苏砚含糊不清地说,“晓渔你以后别拍纪录片了,开蛋挞店吧。”
孟晓渔在旁边坐下,翘起二郎腿:“纪录片该拍的都拍完了。《风暴眼》那部片子,现在都进了电影学院的教材了,我还有什么好拍的。”
“那你最近在忙什么?”
“在策划一个新项目。”孟晓渔的眼睛亮了一下,“我想拍一部关于夫妻合伙创业的纪录片,暂定名叫《合伙过日子》。第一对采访对象——”
她看了看苏砚,又看了看陆时衍。
“你俩。”
苏砚把嘴里的蛋挞咽下去,摆了摆手:“不拍。上次拍《风暴眼》的时候,我每天早上六点就被你堵在家门口,连妆都不让我化。”
“那是为了真实。”
“真实就是我早上六点没化妆的样子能把观众吓跑。”
“你对自己的颜值太没信心了。”孟晓渔从纸袋里拿出一个蛋挞,自己吃起来,“陆时衍你说呢?”
陆时衍想了想,说:“她早上六点确实不好看。但——”
他看了苏砚一眼。
“但看了这么多年,习惯了。”
苏砚拿起纸袋里的一张餐巾纸,作势要扔他。陆时衍伸手挡了一下,两个人又在石凳上闹起来。孟晓渔坐在旁边,吃着蛋挞,看着他们,忽然掏出手机,对着两人按下了快门。
“这张照片留着。”孟晓渔看着屏幕上的照片,“以后剪辑的时候能用。”
“你不要拍。”苏砚停下来,用手挡着脸。
“已经拍了。”孟晓渔收起手机,站起身,“好了,不打扰你们了。我还要去见一个采访对象。对了,小银的采访怎么样了?”
“还在写。”陆时衍说。
“告诉她,别急。二十年的事,写三个月不算长。”孟晓渔把围巾理了理,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你们俩——挺配的。”
她走后,银杏林又恢复了安静。苏砚靠在陆时衍肩上,两个人看着满地的银杏叶,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苏砚忽然说:“陆时衍。”
“嗯。”
“你说小银写的那篇报道,最后会怎么写我们?”
陆时衍想了想,说:“不知道。但她说过一句话,我觉得挺好的。”
“什么话?”
“她说,她写我们,不是为了写我们有多厉害。是为了写——两个普通人,在一场又一场风暴里,没有走散。”
苏砚闭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倒是真的。”她说,“我们吵了十二年,没走散。”
“以后也不散。”
“你怎么保证?”
陆时衍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她手心里。苏砚低头一看,上面是他手写的一行字——“庭外和解,不予追究。有效期:一辈子。”
苏砚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用力握了握。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好,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闭上眼睛。
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两片,三片。落在他们的肩上、手上、和中间那两张挨在一起的空豆浆杯上。
风从北边来,穿过整片银杏林,卷起满地的金黄,在天空中打了个旋,又缓缓落回地面。太阳升到了头顶,新校区的图书馆钟楼响起了整点的钟声,回荡在整个校园里。
而在那片银杏林的深处,那棵从银杏巷移植过来的老银杏树,枝头最后一片叶子,终于也在风里轻轻一颤,离了枝,打着旋,飘向石凳上那两个依偎在一起的人。
叶子落在苏砚的掌心。她摊开手,看着那片金黄的扇形叶片,脉络清晰,边缘微微卷起。
“起风了。”她说。
“嗯。”陆时衍抬起头,看着漫天飘落的银杏叶,“起风了。”
“回家?”
“回家。”
他们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落叶。苏砚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那个口袋是离心脏最近的位置。陆时衍把两张空豆浆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他们沿着银杏林的小路往外走。陆时衍走在左边,苏砚走在右边。两个人的步子不紧不慢,偶尔有一片银杏叶落在他们中间,陆时衍就弯腰捡起来递给苏砚。苏砚接过来,夹进随身带的一本书里。
走到路口的时候,苏砚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
“你那个诺言——一辈子——够不够长?”
陆时衍看着她,想了想,说:“不够。”
“那怎么办?”
“再加二十年。”
“成交。”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铺满银杏叶的地面上叠在一起。风从他们身后吹来,带着银杏叶特有的微苦的清香,和远处小银在教室里念作文的模糊声音。
故事还在继续。风还在吹,叶还在落。
而石凳上那棵老银杏树,正把根一寸一寸地往下扎,扎进新校区的土壤里,像是一个承诺,一纸合约,一段还没写完的故事。
树不言,风不语。
但来年秋天,叶子还会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