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不当影子
第395章 不当影子 (第2/2页)断端被挤压得发散,近端有些纤维已经不齐,远端还带着一点撕裂。
盐见贵之刚看了一眼,手指就往前动了动。
缝到最後一根肌腱时。
「这根慎重点,如果……」
「好。」
桐生和介已经应了一声。
盐见贵之本来想说,如果搞不定,就用回津下缝合法,至少能保证基本功能。
这句话没能说完。
因为桐生和介的针已经落下去了。
盐见贵之眉头微微收紧。
津下缝合法在这种条件下更保险,至少不容易因为多股线穿行把肌腱撕坏。
但他也没有开口打断。
他看见桐生和介把针持换了个角度,进针点比刚才更靠近断端边缘。
这个位置太冒险了。
稍微用力一点,缝线就会把脆弱的肌腱撕裂。
可是………
桐生和介的动作没有半分犹豫。
穿针、引线、拉紧,每一步都做得极轻,又极稳。
然後。
盐见贵之就开始看不太懂了。
只见桐生和介手里的缝线,在肌腱断端之间来回穿梭,像是织布一样。
不再是简单的两组交叉。
而是用多股缝线,在断端内部构建出一个复杂的网状结构。
每一根线都分担了一部分张力。
每一根线又都和其他线相互支撑。
这已经超出了盐见贵之对Tang法的理解,他只在论文里看到过这种改良术式的概念。
说起来简单。
可真要在血肉模糊的手术台上做出来?
没有几千次在动物和屍体上的练习,根本不可能!
怪物。
真是个怪物。
盐见贵之的呼吸都轻了些。
他看着桐生和介的手,在极小的空间里,用持针钳和镊子,完成那些近乎不可能的操作。
那双手,太稳了。
甚至……有一种赏心悦目的美感。
盐见贵之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从什麽时候开始,手术对他来说,变成了一件按部就班、不能出错的工作?
是成为讲师之後?
还是从美国回来之後?
他想不起来了。
他只知道,看桐生和介做手术,是一种享受。
流畅、精准。
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一点点的迟疑。
就像是看着一位顶级的工匠,在创造出最精美的艺术品。
大泽健一站在对面。
由於他是二助,视野不算太好,他也看不懂桐生和介的操作。
可他能看见盐见讲师的表情。
专注。
惊讶。
甚至还有沉醉。
他跟了盐见讲师好几年,从研修医到专门医,看过他做过无数台手术。
可从未见过这种表情。
有这麽夸张吗?
几分钟後。
桐生和介把最後一个线结处理好,放下了手里的器械。
「牵。」
盐见贵之回过神来,立刻用镊子轻轻牵拉。
很牢固。
他又试着让手指被动屈伸了几下。
断端对合得天衣无缝,几乎看不出缝合的痕迹。
而且,因为线结都埋在肌腱内部,表面非常光滑,几乎没有阻力。
他又换了一个角度检查。
还是没有问题。
「再牵。」
桐生和介说道。
盐见贵之照做。
这一次,他用的力量稍微大了一点,缝合口仍然撑住了。
「漂亮。」
他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大泽健一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更难受了。
自己跟了盐见讲师这麽久,能从他口里得到一句不错的评价,已经算是当天运气好。
怎麽会这样,明明是自己先来的。
盐见贵之没空搭理他。
因为,接下来是更加麻烦的神经断端吻合了。
显微镜再次被推了过来。
按理说,这时该再换手,把主刀位交换给盐见贵之了。
「你要继续吗?」
他却问了这一句。
「好。」
桐生和介没有推辞。
到现在为止,这台手术已经进行了三四个小时了都。
今川织还在上面等着自己。
能早点结束还是早点结束。
桐生和介坐下来,将眼睛对上了显微镜的目镜。
镜下的世界被放大到极致。
正中神经断端泛着一点湿白,外膜毛糙,边缘有挫伤,但还没坏到不能收。
桐生和介先做的不是缝。
而是探。
细镊轻轻拨开。
看走向。
看旋转。
看哪一段还能保住,哪一段已经没意义。
然後修整断端。
他的刀口很省,只去掉最影响对合的那一点,不多切一毫米。
接着,确认两端方向。
神经不是随便两头接上就完事。
束群方向错了,线缝得再漂亮,也只是在制造一个以後很难恢复的伤口。
盐见贵之从侧方目镜看着。
这一次,他没有再想着提醒什麽。
因为桐生和介的手已经告诉他,自己开口说话只会打乱节奏。
第一针落在外膜。
针距很小。
线带过来时,没有撕裂。
第二针在对侧。
断端被轻轻牵近,像是刚好回到原来的位置。
桐生和介打结时,力道轻到几乎看不见动作,却又确实把两端固定住了。
盐见贵之忍不住控制自己呼吸的频率。
生怕惊扰了这台手术。
他已经意识到,桐生和介对显微操作的熟悉程度,完全不低於刚才的肌腱缝合。
不。
甚至更离谱。
10-0的尼龙线细如发丝,针尖不断在神经外膜上落下。
针距、边距、松紧,全都恰到好处。
束膜对束膜。
一针又一针。
原本散乱的神经束,被他一点点重新对合。
「神经缝合,完成。」
桐生和介已经放下器械。
正中神经和尺神经,仿佛从未断过,只是被人用看不见的线又重新描了一遍轮廓。
盐见贵之却还在看着显微镜下的术野。
他在回想着刚才看到的画面。
快。
太快了。
甚至都觉得有些眼花缭乱了。
但又不仅仅是快。
如果只是快,那算不上什麽。
很多医生为了缩短手术时间,会牺牲掉一些操作的精度。
可桐生和介缝合的质量,高得令人发指。
盐见贵之很清楚,如果换成是他自己,全力以赴,不考虑任何保留,最好也就是这个结果了。甚至……可能还做不到。
桐生和介已经往後退了一步。
「盐见医生。」
「嗯?」
「後面的外固定支架安装和定位缝合,就交给您了。」
他说得过分理所当然。
大泽健一都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是认真的吗?
盐见贵之也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是,在指使他干活?
他看着桐生和介。
对方的眼神很是诚恳,没有半点炫耀或者挑衅的意思。
可是………
先前看堀川弘一的手术时。
这人不是被上级医生压榨得喘不过气来,只能当影子吗?
按理说,哪怕技术再好,就算真做出了贡献,最後也该把後面的收尾也做了,表示自己受教了、承情了。
多干活,少出声。
把功劳往上传递。
把姿态放低。
怎麽这会儿就没这觉悟了?
拿出点被旧制医局规训的样子来啊!
就算自己是筑波大学的讲师,可那也是前辈啊!
过了几秒。
盐见贵之沉默了片刻,最後还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