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柳三娘
第317章 柳三娘 (第2/2页)有些名字则一直亮着,像在等人来把它带走。
许二小砸到一半,忽然停住。
前方架子最高处,有一只比旁边都大的黑碗。
碗前没有木偶,只有一卷破旧襁褓。
襁褓外头打着结,结上缠着红线。
宋青禾照过去,碗中没有名字,只有两个模糊的字不断变换。
一会儿是「二小」。
一会儿是「许氏子」。
一会儿又变成「无父童」。
许二小脸色煞白。
「这是俺的?」
「不是完整的你。」王成安道,「是他们没记成的那一笔。」
「砸不砸?」
陆远看着碗沿。
上面刻着一道深深的四指印,与旧屋焦纸上的黑印一模一样。
「先别砸。」
「为啥又不能砸?」
「这只碗连着别处。」
陆远将灯靠近,碗底映出一条极细的红线。红线向石壁後穿去,与先前看到的车辙方向一致。
「它是送往永济粮栈的主帐。」
「那俺也去把它搬走。」
许二小伸手去端碗。
刚碰到碗沿,襁褓里便传出婴儿哭声。
不是一个。
是很多个。
哭声从襁褓内部传来,越来越急。黑碗表面的字迅速变换,最後定成一行:「许柳氏,代偿未足。」
许二小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他们还在算俺娘。」
王成安一把抓住他的手。
「没算成。」
他将那份地契的抄本拿出来,展开贴在碗前。
「柳三娘有地,有户,有自己的名字。」「她没有拿儿子换地,也没有拿自己抵童帐。」「你们这笔帐是伪的。」
黑碗里涌出一股黑水,朝抄本扑去。
陆远刀尖一点,钉住纸角。
「照玄。」
林照玄抬手一甩,墨线穿过碗上四指印,将那印牢牢缚住。
「周衡!」
周衡一剑劈在碗底红线上。
红线没有断,却传来远处一声沉闷的钟响。
山腹深处,似乎有什麽庞然之物翻了个身。
整个夹道都震了一下。
黑碗上的字开始褪色。
先褪去「许氏子」。
再褪去「无父童」。
最後只剩「二小」两个字,歪歪扭扭浮在水面上。
许二小盯着那两个字。
「这两个字,也不是他们写的。」
他从怀里掏出自己的木片,放在碗沿。
木片上的刻痕映进黑水。
水中的「二小」一点点变得和木片一模一样。
随後,许二小抓起铁锹,用尽力气砸下去。
黑碗轰然碎裂。
没有黑水飞溅。
碗中浮出的两个字,化作一片暖黄的光,落回那块木片上。木片背面新刻下的字也随之亮了一瞬:「柳三娘之子,许二小。」「自取其名,不归童守。」
许二小站在满地碎瓷中,低头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木片贴回心口。
「俺也去找俺娘。」
陆远点头。
「走。」
夹道尽头的石门已经被震开。
门後是一条向下的坡道,车辙比先前更深。地上散着几粒谷壳,谷壳里夹着纸灰,还有一枚断裂的铜铃。
王成安捡起铜铃。
铃身刻着一条闭眼鱼。
「永济粮栈的人留下的。」
宋青禾望着前方。
「他们还没走远。」
陆远却没有立刻追。
他回身望向夹道里那些碎碗与纸页。
「成安,能带走多少?」
「纸太多。」
「先记编号。」
王成安迅速拿出笔。
每张亮着的纸,他都按木架位置、碗号和村名记下。许二小帮他收纸,周衡将还在挣扎的木偶推到墙角,林照玄用墨线封住所有未碎的碗。
宋青禾一边照,一边低声念纸上的内容。
「马家沟,赵小栓,已认父户。」「柳家沟,柳四丫,病亡未供。」「王家屯,王石头,随母迁走————」「小石屯,无名女童一,襁褓留银锁,待查。」
陆远听到「小石屯」三字,目光一动。
「银锁在哪?」
宋青禾指向最下层一只木盒。
木盒里躺着一枚小小的长命锁,锁背刻着半朵梅花。锁的边缘被烧黑了一圈,像从火里捞出来的。
缺碗柳曾在义井边捞出一枚铜板。
沈砚山拾过一张写着「许柳氏」的红纸。
矿道、义井、柳家沟、小石屯————
这些地方原来不是零散的旧帐。
它们都连在同一条转运路上。
「带上。」陆远说。
王成安将银锁另包起来,在物证册上写道:「小石屯,无名女童,银锁一枚,梅花纹,待查。」
写完,山腹深处又响起车轮声。
这一次比方才近得多。
而且不止一辆。
周衡贴地听了听,脸色一变。
「他们回来了。」
「多少?」
「至少三车。」
林照玄收起墨线:「夹道太窄,退回去会被堵。」
「往下。」陆远道。
「下面不知道通哪儿。」
「他们的车从下面来,就说明下面有出口。」
众人不再迟疑,沿坡道快步而下。
坡道越走越宽,最後竟通到一座巨大的地下粮仓。粮仓顶上用粗木架着,木架间挂满风乾的谷穗。可粮仓里没有粮食,只有一排排盖着白布的木车。
每辆车上都堆着麻袋。
麻袋口扎得很紧,袋身却不时鼓一下,像里面有什麽在呼吸。
周衡正要上前,陆远先示意他停住。
「看车轮。」
车轮上全是湿泥。
不是山里的黑土。
是河岸泥。
宋青禾蹲下闻了闻,脸色微变。
「背阴河的泥。」
「永济粮栈就在背阴河边。」王成安道。
「这儿有水路。」陆远说。
粮仓正前方,果然有一道半掩的铁门。门外传来水声,像地下河正从黑暗中流过。
而粮仓另一端,几个人举着灯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穿灰呢大衣的男人,头戴毡帽,脸被围巾遮住一半。他身後跟着四名夥计,每人都拖着一辆小车。
小车上装着新的黑碗。
男人一眼看见满地狼藉,脚步顿住。
「谁动了丙字十九?」
陆远从木车阴影中走出来。
「我。」
男人抬起头。
围巾上方那双眼睛,竟与先前纸役伞下的眼睛极像。
「陆远。」
他叫得很准。
陆远也看清了他大衣领口的一枚别针。
闭眼鱼。
「永济粮栈的?」
男人笑了笑。
「粮栈只是粮栈。」
「那这些是什麽?」
陆远指向车上的麻袋。
男人没有回答,轻轻抬手。
夥计们便将麻袋解开。
麻袋中滚出来的不是粮食,而是一只只装满黑水的粗瓷碗。每只碗上,都压着一张刚写好的纸。
纸上有名字。
有村名。
有生辰。
有的甚至写着去向。
「今夜送走的,不全是孩子。」男人道,「也有你们替人找回来的旧名。」
王成安往前一步。
「你们把从供养地里扣下的名字,往南送到哪里?」
「该去的地方。」
「哪里?」
「一个能让名字永远不再丢的地方。」
许二小怒道:「放屁!」
男人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许二小。」
「俺也去哪儿,俺也去叫啥,都轮不着你管。」
「可你的母亲,已经在那地方等了很多年。」
许二小手里的铁锹猛地抬起。
陆远却先一步拦住他。
「你见过柳三娘?」
男人没有否认。
「见过她的册。」
「人呢?」
「册在,人就在。」
「谁教你的?」
男人沉默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一页折好的纸。
纸上是陆远的名字。
不是「下一个,陆远」那种匆匆写成的帐纸。
而是一份户籍式样的旧档。
上面有他的出生地,有他幼时住过的村名,甚至有一行早已烧焦的批注。
「陆远,原名待核。」「生母————」後面的字被墨涂掉。
陆远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手指微微收紧。
男人道:「你不想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你不想知道,为什麽老龙背会留着你的残页?」
「也不想知道,顾长庚当年从谁手里把你带走?」
王成安低声道:「陆哥儿。」
许二小也看向他。
地下河的水声忽然变大。
男人将纸往前递了递。
「跟我去永济粮栈。」
「我让你看原册。」
「你们要找的人,也都在那儿。」
陆远没有伸手。
「纸拿稳了。」
男人皱眉。
「什麽?」
「你以为拿一张烧过的纸,就能让人替你走路?」
陆远的刀已经出鞘。
「我找自己的名字,是为了知道我是谁。」
「不是为了让你替我定价。」
男人的眼神冷下来。
「那就可惜了。」
他将那页旧档往火把上一凑。
纸边刚燃起,陆远已经掠过木车,一刀斩向他的手腕。
男人後退得很快。
刀锋没有碰到皮肉,却将那张纸从他指间削开。半张焦纸飞起,被宋青禾的灯火托住,稳稳落进王成安怀里。
男人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他抬手一挥。
四名夥计同时掀开斗篷。
斗篷底下没有人脸。
他们的脖子上,都套着一只黑碗。
碗口朝上,里面各浮着两个字。
「无名。」
下一刻,四只黑碗同时倾倒。
黑水泼在地上,地下粮仓里所有盖着白布的木车齐齐震动起来。白布下伸出一只只苍白的小手,抓住木板边缘。
而那男人站在铁门前,缓缓退入地下河的雾气中。
「永济粮栈见。」
「陆远,原册不会等你太久。」
铁门轰然合拢。
陆远没有追。
他一刀劈断最近一辆木车的锁扣。
白布落下。
车上没有孩子。
只有一排排泥塑的人偶。
每尊人偶额头都贴着名字,胸口却被挖出一个空洞。洞中塞着谷糠、碎纸和乾枯的头发。
其中一尊人偶穿着小小的红棉袄。
额头贴纸写着:「柳三娘。」
许二小僵住了。
人偶胸口的空洞里,放着半块已经发黑的桂花糖。
正是老人交给他的那一块,缺掉的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