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3章 雨打旧书风翻页
第0483章 雨打旧书风翻页 (第1/2页)书脊巷的雨来得没有章法。
前一刻还是薄薄的日光,在青石板路上铺一层淡金色。后一刻云就压下来,雨点子追着人脚后跟往下砸。巷口卖海棠糕的老陈推着炉子往屋檐下跑,铁板上的糖稀被雨一激,腾起一片甜津津的白气。林微言抱着一摞旧书,从文渊阁里出来,还没来得及撑伞,肩头已经湿了一片。
雨里有股味道。是旧书页混着泥土的潮气,像极了许多年前某个黄昏的味道。她站住脚,在廊檐下躲雨,把怀里的书往上托了托。最上面那本是《花间集》,书脊裂开一道口,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线。她盯着那道裂口,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慌。
雨越下越大,巷子里的青石板被浇得发亮,映着灰白的天光,像一条沉默的河。她站在河这头,看雨帘从对面屋顶倾泻下来,恍惚觉得有个人正从雨里走来。
五年前也有过这样一场雨。那天的雨比今天还大,沈砚舟站在她宿舍楼下,浑身湿透,像一根插在雨里的铁钉。他抬起头,雨顺着他眉骨往下淌,眼睛红得吓人。他说:“林微言,我们分手吧。”
她当时没哭。她只是站在那里,怀里的书同样湿了一半。那本书也是《花间集》。后来她花了一个月把它修好,却再没有翻开过。
“小林!”对门旧书店的陈叔从半开的门里探出头,冲她招手,“进来躲躲,这雨还得下一阵子。”
林微言回过神,抱着书快步过去。陈叔的店里点着一盏黄灯,暖融融的,把屋里的旧书都照得有了温度。她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把书放在一张空桌上。陈叔给她倒了杯热水,又往她手里塞了条干毛巾。
“又去文渊阁拿书了?”陈叔问。
“嗯。张馆长说有几本破损得厉害,让我带回来慢慢修。”林微言擦了擦头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她今天穿了件青灰色的棉布长衫,领口绣着一朵极淡的兰花,是母亲从前做的。衣服沾了雨,颜色更深了些,像一块旧宣纸洇了水。
陈叔看她脸色不大好,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小包山楂片,推到她面前:“吃两片,压压心慌。”
林微言愣了一下,笑了:“陈叔,您又拿我当小孩哄。”
“你在我眼里,就是小孩。”陈叔也在她对面坐下,随手拿起那本《花间集》,翻了两页,“这书有些年头了。比你岁数都大。”
“比我大两轮。”林微言说。
陈叔点点头,慢慢翻着书,忽然“咦”了一声:“这扉页上,原来是不是有字?”
林微言心头一跳。她放下水杯,凑过去看。扉页泛黄,隐约能看出极淡的铅笔痕,像被人用橡皮狠狠擦过。可那字迹太轻了,轻得只剩一个影子。
“是有人故意擦掉的。”陈叔戴上老花镜,眯起眼,“纸面上有擦痕。写的时候应该下了力气,笔画都嵌进纸里了。”
林微言没说话。她知道那字是谁写的。她知道扉页上原本写的是什么。沈砚舟的字,她一眼就认得出,哪怕被橡皮擦过一百遍,哪怕纸张都擦得起了毛。
五年前分手那天,她把这本书狠狠砸在他身上。他接住了,没躲。书掉在雨地里,他弯腰去捡,把那页擦破了一点。后来他出国了,书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她手里。等她发现时,扉页上的字已经没了,只剩一片模糊的擦痕。
“这书,是沈砚舟那小子送你的吧?”陈叔忽然说。
林微言抬起头,对上陈叔那双浑浊却透亮的眼睛。她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把书拿回来,手指轻轻按在扉页上,像按着一个不能碰的伤。
“陈叔,你还记得他吗?”她问。
“怎么不记得。”陈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门外越下越大的雨里,“那小子以前总来,骑一辆旧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袋糖炒栗子。你爱吃栗子,可又嫌剥壳麻烦。他就坐在这门口,一颗一颗剥好了,用纸包起来,等你从文渊阁出来。”
林微言鼻子发酸。她偏过头,假装看门外的雨。雨点砸在石阶上,溅起来,碎成更小的水珠,像谁撒了一把透明的米。
“都过去了。”她说。
陈叔没说话。他起身去给火炉添了块炭,屋里更暖了。水壶在炉子上咝咝响,像在说些不为人知的旧话。
雨下了整整一个下午。林微言在陈叔店里坐到天擦黑。离开时,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闪着银光。她把那摞书用油纸裹好,抱在怀里,撑开陈叔塞给她的旧伞,慢慢走进巷子深处。
巷子里很静,只有雨点打在伞面上的声音,闷闷的,像远方有人轻轻敲鼓。她走过那棵老槐树,走过石桥,走过童年时和沈砚舟一起偷摘枇杷的那户人家的后墙。墙上爬满青藤,在雨夜里黑沉沉的,像一面会呼吸的墙。
走到家门口时,她停住了。
门口台阶上放着一个油纸包,扎着红绳。那红绳有些旧了,颜色已经发暗,但绳结打得很仔细,是个如意扣。林微言的心重重跳了一下。她认得这个结。沈砚舟从前来找她,总会带一个油纸包,包上系的,就是这样的如意扣。
她站在伞下,盯着那个油纸包,好一会儿没动。雨丝斜斜地飘过来,打湿了她的鞋尖。巷口路灯的光像水一样漫过来,把那个油纸包照得清晰起来。油纸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像一串串没有掉下来的泪。
“谁?”她忽然出声,抬头环顾四周。
没有人回应。只有雨声,和远处巷口隐约传来的电瓶车喇叭声。她又站了一会儿,终于弯下腰,把油纸包捡起来。轻飘飘的,里面像是本书。
回到家,她没开大灯,只拧亮了工作台上那盏小台灯。灯下,她解开红绳,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本旧书,和她怀里那本《花间集》一模一样。只是这本书保存得很好,封面平整,书脊坚挺,翻开扉页,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字,没有被擦掉。
“书有裂,我来补。心有隙,我来填。沈砚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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