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8章 梅雨初歇
第0488章 梅雨初歇 (第2/2页)他停了一下:“条件是不能有负面新闻。顾氏是做高端商业的,合伙人不能有任何道德瑕疵。他们做背景调查的时候,知道了你。”
林微言转过身看着他。
“他们给了我两个选择。”沈砚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在法庭上力挽狂澜,此刻却微微蜷着,指尖发白,“要么签合同,跟你断干净。要么拒签,看着我爸死。”
工作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走针的声音。林微言站在窗边,背抵着潮湿的玻璃,雨水渗进她的衬衫,凉意浸透了后背。
“所以你选了第一条路。”
“我没有选。”他终于抬起头看她,眼睛里像压着一场暴雨,“我做律师这么多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选择是自己做不了的。但那天我发现,有些选择题,怎么选都是错的。”
林微言想起顾晓曼说的话,想起那份文件袋里的收据,想起病历上一行行她看不太懂的医学术语。五年来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受害者,是被抛弃的那一个。她不知道在另一个地方,有人正跪在悬崖边上,替她挡住了一整片塌下来的天。
“你该告诉我的。”她声音有些发紧。
“告诉你能怎样?”他苦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像用刀在宣纸上轻轻划了一道,“你当时刚考上修复师资格,跟着老师在做第一个独立项目。我不能让你因为我,把梦想赔进去。”
“可你问都没问过我。”
“因为我知道你会怎么选。”他看着她,目光笃定而温柔,“你会放下所有来陪我,最后把自己搭进去。林微言,我太了解你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他,却发现找不到词。他说得对。五年前的林微言,如果知道这件事,一定会不管不顾地冲到他身边。她会放弃修复师资格,会陪他熬过所有的夜,会把自己所有的力气都借给他。然后呢?然后她可能再也做不了修复师了。
“所以你替我做了一个选择。”她声音低下去。
“对。”他承认得坦然,“我替你做了一次选择。然后花五年时间,把自己变成配得上你的人。”
林微言胸口涌上一股酸涩的热流,从心脏一路烧到眼眶。她咬着下唇,偏过头去看窗外,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睛。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巷子里的云层裂开一道缝,一道薄薄的天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青石板上,亮得像撒了一层碎银。
沈砚舟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她能感觉到他抬起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落在她肩头,指尖几乎没有用力。
“林微言。”
“嗯。”
“那五年,我从来没有一天不想你。”
她闭上眼睛。眼眶里打转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他放在她肩头的手背上。他像是被烫了一下,手微微收紧。
“别哭。”他声音有些哑,“你一哭,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转过身,抬起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力道不轻。他没躲,任她捶了一下、两下、三下。最后她攥着他的衬衫前襟,把脸埋进去,肩膀抖得厉害。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头顶,双手慢慢环上来。一只手按在她后背上,另一只手落在她发间。她没有推开他。
巷子里的天光渐渐亮起来,云层薄了,透出淡青色的天。远处传来陈叔开店门的声音,铜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接着是卤煮铺子掀开锅盖时腾起的白汽,混着八角桂皮的香气飘过来。
林微言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你衬衫湿了。”
“是你的眼泪。”
“是你自己淋雨淋的。”
“都行。”
她没忍住,在他怀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一根羽毛拂过水面,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沈砚舟的手在她发间收紧了一些,像是怕一松手,她就跑了。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但嘴角是弯的。
“你还没教我补完第三页。”她说。
他低头看着她,眼睛里压着的东西终于化开了,化成一种很淡很暖的光。“那你继续教。”
两个人重新站回修复台前。林微言把那页补了一半的纸推到他面前,自己退到旁边,抱着胳膊看他。
“手别抖。”她提醒。
“我尽力。”
他拿起笔,深吸一口气,俯身落笔。这一次比之前稳了很多,笔尖沿着补纸边缘细细地走,浆糊渗进去的痕迹均匀而平整。林微言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一幕该被拍下来——一个律师,撑着一把黑伞从雨里走进一条旧巷子,站在修复台前学补书,认真得像在签一份决定命运的合同。
他补完最后一笔,直起身来。两个人并肩站在修复台前,低头看那页纸。虫洞被补得平平整整,边缘的过渡几乎看不出痕迹。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照在纸面上,新补的纸和原纸在光下融为一体,像两条汇入同一片湖的溪流。
“可以。”林微言评价道,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沈砚舟偏过头看着她放在他肩上的手,目光停了一瞬。她没有收回去。
“林微言。”
“嗯?”
“这算不算你重新接受我了?”
她把手收回来,转身去架子上取另一本书,背对着他。耳尖红得透光。
“算你还在考察期。”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从胸腔里震出来,落在安静的修复台上,混着纸页和浆糊的气味,混着窗外终于放晴的天光。
“行。”他说,“考察期就考察期。我等得起。”
林微言抱着书转过身,看见他站在修复台前,手边的《花间集》摊开着,那页“相见稀”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地躺着。他背后的窗外,书脊巷的屋顶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瓦缝里的青苔绿得发亮。远处的槐树落了一地白色的花瓣,被风卷着在青石板上滚来滚去。
她忽然想起那本笔记里夹着的干槐花,想起背面那三个字:巷口槐。
“沈砚舟。”
“嗯。”
“你把那棵槐树上的花摘光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耳尖那点红迅速蔓延到了脖子。“摘了三次。前两次花没开好,做出来颜色太深。第三次是半夜去的,陈叔差点拿扫把打我。”
林微言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从她胸腔里蹦出来,清脆而响亮,在堆满旧书的工作室里回荡了一圈又一圈。沈砚舟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两个人隔着修复台站着,谁也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对方笑。
窗外的天彻底放晴了。四月的阳光从云层后面倾泻下来,把整条书脊巷照得亮堂堂的。水汽从青石板上蒸起来,带着泥土和槐花的甜香。陈叔在巷子里喊了一嗓子:“晾书咯——”声音拖得长长的,像一首没有词的歌。
林微言走到窗前,推开窗。新鲜的空气涌进来,把工作室里沉闷了一上午的湿气一扫而空。她回过头,看见沈砚舟还站在修复台前,手里拿着那支小号狼毫笔,笔尖上残留的浆糊在阳光里闪着一点微光。
“喂,”她靠在窗框上,“中午吃什么?”
“巷口新开了家烩面。”
“你请客。”
“当然。”
她拿起挂在墙上的帆布包,把绒布盒子和那片干槐花一起塞进去。走出工作室时,沈砚舟已经站在台阶下等她了。雨后的阳光落在他深灰色的风衣上,把肩头那片没干的雨渍照得发亮。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林微言看了他一眼,没把手放上去,但走下台阶时,故意让肩膀擦过他的手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影子被正午的日光压得短短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巷口的槐树在阳光下抖落满枝的水珠。林微言路过树下时,忽然停下来,仰头看了一会儿。枝头的花已经落了大半,新叶正一寸一寸地舒展开来,在风里轻轻摇晃。
“明年花开的时候,”沈砚舟站在她旁边,也仰起头,“我再摘一串给你。”
她侧过脸看他。阳光透过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地细碎的光斑。她想起五年前的那串槐花,被她拒绝之后落在地上,被雨冲走了。那时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路过这棵树了。
“好。”她说。
他转过头来看她,眼睛里映着满树的新绿和天光。然后他伸出手,这次没有停在半空,而是直接握住了她的手指。掌心干燥而温热,像五年前图书馆里那本《花间集》的封面,带着微微的粗粝和让人安心的温度。
她没有挣开。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走过老槐树,走过陈叔的旧书店,走过卤煮铺子蒸腾的白汽,走进四月正午明亮的光里。
远处传来铜铃叮当的声音,细碎而悠长,像在说——梅雨初歇,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