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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92章 一页一页,缝补旧时光

第0492章 一页一页,缝补旧时光 (第2/2页)

“你手艺比以前好了。”
  
  “我妈教的。她说我要是追不到老婆,至少得学会做饭。”
  
  林微言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周明宇递纸巾给她,脸上带着笑,但笑里没有调侃,很坦然。
  
  “我说真的。林微言,你心里有人,我知道。我只是觉得,在你还没有决定之前,我可以在旁边待着。你哪天决定了,我就走。你哪天需要朋友,我还在。”
  
  林微言放下汤碗,看着他。她想说对不起,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对不起太轻了。周明宇这些年做的事,一句对不起不够。但她也不想给他一个虚假的希望。她很清楚自己的心,只是她还没想好怎么处理这颗心的方向。
  
  “吃饭吧。”她说。
  
  周明宇点头,没再说话。两个人把饭吃完,他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干净,拎着垃圾袋走了。走之前在柜台上留了那把钥匙和一张纸条:“灯明天给你。钥匙放陈叔那儿,你什么时候要,自己去拿。”
  
  林微言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出巷子。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拐过巷口就不见了。她关上门,回到工作台前。手稿摊在台上,她才修了不到十页。剩下的还有九十多页。她翻开第33页,这一页写的是沈父住院期间的一段话。
  
  “今天小舟带了个姑娘来。姓林,修书的。瘦瘦的,话不多,但眼睛很亮。小舟看她的眼神不一样。我认得那种眼神,我年轻时看他妈也那样。这姑娘好,手巧,心也细。她给我带了本书,说我闷的时候可以翻翻。是《花间集》。我跟她说我不懂诗词。她说不用懂,看着字舒服就行。小舟在旁边笑,笑得跟傻子似的。后来他们走了,我翻了两页。字确实好看。”
  
  林微言盯着这页纸。她记得那次去医院。她带了一本《花间集》,是她在云南古镇修的第一本书的复刻本。她当时选这本书,是因为沈砚舟说他爸喜欢听词,虽然不懂,但觉得词念起来好听。她没想到沈父把这件小事写下来了。
  
  翻到下一页。这一页撕了四分之一,右上角缺了一块,下面的字还在。
  
  “……小舟最近瘦了。问他,他说没事。我看见他手机上有顾氏的文件,他没提。这孩子什么都自己扛。从小就这样,受了委屈不说,憋着,憋到半夜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我跟他妈都拿他没办法。现在他妈不在了,我更没办法。他大了,我管不了了。”
  
  再翻一页。
  
  “今天有个男的来医院看我,说是顾氏的人。拿了水果,坐了十分钟。说了些客气话,问我身体怎么样。他走了之后小舟脸色不好。我问怎么了,他说没事。我不信。但我不问了。问了他也不说。”
  
  林微言把手稿放下来。她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两口,又走回来。这一页的背面有一行字,用铅笔写的,很淡,差点没看见。“小舟,你要好好的。”
  
  她拿着这页纸站了很久。天色暗了,后院的葡萄架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她没开灯,就那么站着,手里的纸在暮色里泛着微弱的白。过了很久,她打开台灯,坐回去,继续补纸。
  
  一页,一页。
  
  她修到第47页的时候,发现这一页夹了东西。是一张照片,黑白的,很旧了,边角发黄。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站在一间老厂房前面。男的戴眼镜,笑得很开心,手搭在女的肩上。女的扎两条辫子,也笑着,手背在身后。照片背面有一行字,蓝钢笔写的,墨水洇了。“老沈和小李。1978年春。”
  
  沈砚舟的父母。她把照片放回原处,继续补纸。这一页写的是沈父对妻子的回忆。
  
  “小李走的那天,小舟才十二岁。我骗他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他信了,等了半年。后来有一天他放学回来,坐在门口不进门。我问他怎么了。他说,爸,妈妈不会回来了对吧。我说你怎么知道的。他说,隔壁王姨说的。我没说话。他站起来进门了,该吃饭吃饭,该写作业写作业。晚上我去他房间,他蒙着被子。我以为他哭了,掀开被子一看,他没哭,眼睛睁着看天花板。他说,爸,我不哭。我是男子汉。那年他十二岁。”
  
  林微言放下针线,靠在工作台的椅背上。她的眼睛有点酸。她仰起头,看着葡萄架上方的天空。天已经全黑了,星星出来了,不多,但亮。她想起沈砚舟在她面前从来不哭。五年了,从她认识他到现在,她没见过他哭。她只见过他抿着嘴不说话,见过他手指攥紧桌角,见过他站在雨里把伞递给她然后转身走了。她以为他冷,以为他硬。现在她知道,他是在十二岁那年学会不哭的。
  
  她把照片夹回手稿里,继续修。第48页,第49页。夜深了,陈叔的旧书店早就关了灯,巷子里一片安静。只有工作室的灯还亮着,照着林微言低头补纸的侧影。
  
  快十一点的时候,她修完了第60页。手稿还剩四十多页没修,但她不想今天一口气修完。修书跟修感情一样,得留点余地。她把修好的页码整齐,用镇纸压住,盖上无酸纸。然后她关了台灯,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一条是周明宇发的“早点睡”,一条是陈叔发的“豆浆放你门口了,明天早上记得喝”,还有一条是沈砚舟发的。
  
  她点开沈砚舟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手稿第三十一页,被我撕掉了。如果你想看,我告诉你上面写了什么。”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然后打字回他:“不用。我修书不修人。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揣进兜里,关了工作室的门。门口果然放着一只搪瓷缸,里面是陈叔的豆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但甜。她端着搪瓷缸往家走,踩着满地月光。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巷子。路灯还亮着,旧书店的招牌在灯下模糊成一片暖色。工作室的窗户黑着,安安静静的。
  
  她想起沈砚舟第一本送来的《花间集》,想起缺页的温庭筠词,想起他花三千块买三页旧纸。她想起他今天说的那句话——“你不用因为我对你好就觉得欠我什么”。她也想起周明宇说的那句话——“你哪天决定了,我就走”。
  
  她站在家门口,端着半缸凉豆浆,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很亮,但月亮偏西了,斜斜地挂在老槐树的枝丫上。她站了一会儿,把搪瓷缸里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推开门进去了。
  
  那一夜她睡得不太安稳,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修一本书,书页全是空的,一个字都没有。她拿着毛笔想写字,写不出来。低头一看,手变成了沈砚舟的手,左手腕上戴着那只旧手表。表盘上的指针走得很快,一圈一圈转。她抬头看见沈砚舟坐在对面,低着头在写字。她问他在写什么。他抬起头,笑了笑,说:“补页。你撕掉的,我来补。”
  
  她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有鸟叫,还有远处江面的汽笛声。她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起来穿衣服。今天还有四十多页手稿要修。明天还有。后天也有。不急。
  
  她推开家门,踩着一地薄霜往工作室走。书脊巷醒得早,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蒸笼里冒着白气,豆浆桶哐当响。她路过陈叔的书店门口,陈叔正把一摞旧书搬出来摆在门口。看见她,陈叔喊了一声:“昨晚修到几点?”
  
  “十一点。”
  
  “悠着点。眼睛是自己的。”
  
  林微言点点头,推开工作室的门。风铃响了一声。她打开台灯,把手稿铺开,继续一页一页地补。针线从纸孔里穿过,一针,两针。后院的葡萄架上,最后几片黄叶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无酸纸上,落在她的手边。她没去捡。等修完再说。
  
  窗外的书脊巷渐渐热闹起来,人声、车声、锅碗瓢盆声混在一起,顺着窗缝钻进来。她没有关窗。那些声音是活的,是暖的。她一边听着,一边修书。纸页在她手下慢慢完整,裂口合拢,撕掉的空白补上新纸。旧的还在,新的也在了。
  
  她想起沈砚舟手稿里的一句话——“缺的东西,他受不了。”她笑了一下,很轻。
  
  她把下一张补纸撕好,刷上浆糊,贴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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