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6章 风起砚池
第0496章 风起砚池 (第2/2页)她的手指在书脊上停住了。
“可现在我不恨了。”
沈砚舟把那本书放在案板上,和《花间集》并排。两本书,一本修补过,一本划伤过。一本是花间集,一本没有名字。一本补得服服帖帖,一本留着一道永远抹不平的伤。
“你留着吧。”他说。
“我说了还给你。”
“不是还。是放。放在你这儿。等哪天你觉得这本书可以翻到最后一页不用再划的时候,再给我。”
林微言终于转过身。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泪。她站在午后的雨光里,围裙上沾着浆糊的白痕,头发松松地垂在肩上,整个人像是从旧书页里走出来的——安静,淡薄,但带着一种磨不掉的韧性。
“行。”她说。
下午三点,林微言开始整理那份文档。她把沈砚舟在顾氏期间接过的所有案件按时间排列,每一个案子都附上判决书原文截图、当事人证言和媒体报道链接。她没有加任何主观评论,只是把事实罗列出来。文档的标题很简单,就叫“沈砚舟在顾氏期间代理的公益案件”。
整理到第五个案子的时候,沈砚舟发来一条微信:“顾晓曼说要来。”
林微言的手停了一下。
“来做什么?”
“她说她看了网上的帖子,有话说。”
“你让她来工作室?”
“对。她说想当面跟你解释一些事。”
林微言盯着屏幕。她想起那个名字——顾晓曼,顾氏千金,曾经被外界误传为沈砚舟的女友。她没见过顾晓曼。只听沈砚舟提过一次,说“她不像外界想的那样”。
“让她来。”她打字。
半个小时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书脊巷口。从车上下来一个女人,高挑,短发,穿一件米色风衣,脚踩平底鞋。她没有打伞,雨丝落在她肩上,她也不在意。她走进巷子,在旧书店门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块被雨淋得发暗的招牌,然后继续往前走。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林微言正在泡茶。
她去开门。顾晓曼站在门口,比照片上瘦一些,五官立体,眉眼间有一种很坦荡的坦然。她看见林微言,微微点了一下头。
“林小姐,我是顾晓曼。不好意思打扰。”
“进来吧。”
顾晓曼走进工作室,目光很快地扫了一圈。她看见案板上的两本书,看见那本深蓝布面的薄书封面的磨痕,目光停了一瞬。然后她看见了沈砚舟,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沈律师。”顾晓曼冲他点了一下头,语气平常得像是在办公室打招呼。
“坐。”沈砚舟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顾晓曼坐下来。林微言给她倒了杯茶。三个人围坐在工作室的小圆桌旁,窗外是连绵的雨,窗内是茶的热气。这个场面有种奇异的平静,像是暴风雨中心那一小圈无风的地带。
顾晓曼先开口。
“网上的帖子我看了。发帖的匿名博主,IP地址在我们公司内部。我查了,是法务部一个前员工,上个月刚被开除。被开除的原因是利用职务便利泄露商业机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个人跟沈律师有私怨。三年前沈律师举报了他,导致他被调查。帖子里的信息,半真半假,但关键的时间线和因果关系是颠倒的。”
她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我整理的全部内部记录。包括当年沈律师跟我父亲谈判的会议纪要、他接受顾氏资助的借款合同,以及他后来归还资金的银行流水。借款合同上写得清楚,他父亲的医疗费一共是八十七万,沈律师在两年内连本带息全部还清了。凭证在这里。”
林微言看着那个U盘,没有立刻去拿。
“你为什么要帮沈砚舟澄清?”
顾晓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坦荡得近乎透明。
“因为这件事牵扯到我。帖子说沈律师靠我上位,言下之意是我跟他有私人关系。我澄清这件事,首先是为我自己。其次——”她看了一眼沈砚舟,“其次是因为沈律师当年在顾氏做的事,我看在眼里。他帮那些小公司告顾氏,我父亲气得摔了三个杯子。但我没拦他。因为我觉得他说得对。法律该做的事,不该被资本堵住。”
她把U盘推到林微言面前。
“你是做古籍修复的。我看了你写的几篇论文,你讲‘修复的本质是还原真相,不是美化表面’。这句话我记了很久。所以我把最原始的文件给你看。你要发就发,不用美化。”
林微言接过U盘。她握着那枚小小的金属片,感受到上面残留的顾晓曼手心的温度。
“顾小姐。”她开口,“你喝茶。茶要凉了。”
顾晓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好茶。”
三个人在工作室里坐了一个多小时。大部分时间是顾晓曼在说,林微言在听,沈砚舟偶尔插一句。顾晓曼讲了当年沈砚舟刚进顾氏时候的样子——西装是廉价的面料,袖口磨得起毛,但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第一次在顾氏的会议上发言,讲的是一个关于中小企业知识产权保护的提案。顾晓曼的父亲当场打断他,说“这不是我们该管的事”。沈砚舟站起来,说“那我自己管”。第二天他就接了第一个公益案子。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人不会在顾氏待太久。”顾晓曼放下茶杯,“他迟早会走。因为他从一开始,就不是往顾氏那个方向走的。”
她站起来,扣好风衣的扣子。
“林小姐,U盘给你了。怎么处理你决定。”她看了一眼沈砚舟,目光里有一种干净的坦荡,“沈律师,清者自清。你不用解释。但有人愿意替你解释,是好事。”
她走了。米色风衣消失在书脊巷的雨雾里,脚步稳当,没有回头。
林微言把U盘插进电脑。文件很多,她一份一份看。顾晓曼做事很细,每份文件都标了日期和编号,重要的地方用黄色高亮。她看到借款合同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合同上沈砚舟的签名很用力,笔锋带钩,像是签完就要上战场。
她看到还款流水的时候,眼眶热了一下。两年,二十四个月,每个月都有转账记录。最后一笔转账的备注栏写着一行字——“清。不欠了。”
她合上电脑。
窗外,雨停了。傍晚的光从云缝里透出来,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在工作室的地板上投下碎金般的光斑。沈砚舟还坐在窗边,手里那杯茶已经凉透了。他看着林微言,没问她看到了什么。
林微言站起来,走到案板前。她把《花间集》和那本深蓝布面的薄书重新摆好。然后她拿起竹起子,把那本薄书翻到最后一页。那道划痕在光线下泛着纸的毛边。
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抚过那道划痕。从“花间”两个字被划掉的地方,一直抚到末尾。划痕很深,摸起来像一道陈年的疤。
“沈砚舟。”
“嗯。”
“这本书我不还了。你刚才说放在我这儿。行,我收下了。”
沈砚舟放下茶杯,站起来。他走到案板前,站在她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两本书和一道被划掉的名字。
“那道划痕,”林微言抬起头看他,“是你写的‘花间集’三个字,我划掉的。我划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把纸都划透了。补不回来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她伸出手,把那本薄书合上,放在《花间集》上面,“这本书以后就放在这儿。和《花间集》一起。等哪天我想补那道划痕的时候,再补。补不好,就留着。反正……”
她顿了一下。
“反正你已经还清了。”
沈砚舟看着她。她的眼镜片上又起了雾,可这次她没有转头去看窗外的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围裙上沾着浆糊的白痕,手指上有竹起子留下的细茧,整个人安静得像一本翻到最后一页的旧书。
他伸出手。越过那两本书,越过那道划痕,越过五年的空白和误解。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
“微言。”
“嗯。”
“不欠了。”
“嗯。”
窗外,书脊巷的路灯一盏一盏亮了。陈叔在楼下喊:“微言!今天周三!你那本书干透了没有?”
林微言抽回手,朝楼下喊:“干了!陈叔你上来看看!”
陈叔上楼来,推开门看见沈砚舟,又看见桌上那两本书并排放着。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旧书页上被压平的折痕。
“干了。”陈叔伸手摸了摸《花间集》的书脊,“补得好。严丝合缝的。”
他看了一眼那本深蓝布面的薄书,没有翻开。他只是用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说了一句:“微言,你师父要是还在,看见你今天补的这本书,肯定高兴。”
门关上了。
工作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林微言站在案板前,沈砚舟站在她旁边。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细细的,密密的,打在老槐树的叶子上,沙沙的。
那两本书躺在案板上,一本补好了,一本还留着划痕。它们并排放着,不挨着,中间隔着一指宽的距离。可那道缝里,已经透进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