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0章 潘家园旧书摊上的旧时光
第0510章 潘家园旧书摊上的旧时光 (第1/2页)潘家园的周末,人多得像下饺子。
林微言从地铁口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她站在出口台阶上,眯着眼看那片露天的旧书摊区——塑料布铺在地上,书一摞一摞码着,有的用绳子捆着,有的散着放。摊主们坐在小马扎上,有的打瞌睡,有的端着搪瓷缸喝茶,有的跟隔壁摊主下象棋。空气里是旧纸的酸味、灰尘的涩味、还有烤肠和煎饼混在一起的油烟味。
沈砚舟站在她旁边,袖子已经放下来了,遮住了手腕。他抬头看了看这片乱糟糟的书摊,表情没什么变化。“哪家?”
“老周的摊子。西边倒数第三家。”林微言往人群里走,步子不快,但路线很明确。她对潘家园的熟悉程度,就像沈砚舟对法庭的熟悉程度一样——哪条路近,哪个拐角有台阶,哪家摊主什么时候心情好,全在脑子里。
沈砚舟跟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不挡她的路,也不落太远。这个距离是他无意中保持的,像在法庭上跟证人保持的距离——足够近,能听清每一个字;足够远,不给对方压迫感。但林微言注意到了。她想起大学的时候,他们一起逛夜市,他也是这样走在她侧后方,替她挡开人群里挤过来的人。
老周的摊子在旧书区最西边,靠着围墙根。摊子不大,两块塑料布拼的,上面码着百十来本旧书。老周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秃顶,戴一副断了一条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正坐在马扎上翻一本《收获》杂志。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看见林微言,咧开嘴笑了。
“小林来了。上次那批清代的信札,卖得怎么样?”
“还行。修好了三封,剩下的先放着。”林微言蹲下来,翻了翻塑料布上的书。手指一本一本地掠过书脊,很快,但不漏掉任何一本。她的指腹在每一本书的书脊上停不超过半秒,就能判断出这本书的品相、年份、值不值得细看。
沈砚舟站在旁边,没有蹲下。他看着林微言翻书的动作,忽然想起她第一次带他来潘家园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是学生,他刚考上律师证。她蹲在摊前翻书,他站在旁边看着。她问他为什么不翻,他说“我只看你翻出来的”。她当时脸红了,把一本《聊斋志异》塞到他手里,说“这本归你”。
那本《聊斋志异》现在还在他书架上。扉页上有林微言的字:“沈砚舟同学,请多指教。”
“老周。”林微言翻到一半,忽然问,“上周我让你留的那批东西,还在吗?”
老周从马扎底下拖出一个纸箱子,箱子上缠着两道透明胶带。“留着呢。民国的一批司法卷宗,一共七本。品相一般,但内容少见。你上次说想要,我就给你留了。”
林微言撕开胶带,翻开纸箱。七本卷宗整整齐齐码在里面,纸面发黄,封皮上有蓝色的钢笔字——“江宁地方法院,民国三十七年”。她翻到第三本,扉页上盖着法院的印章,旁边有手写的案件摘要。字迹潦草,但能认出个大概——是一桩土地纠纷案,涉及一家姓顾的商户和一家姓沈的地主。
她的手停了一下。
“沈砚舟。”她的声音低了些,“你过来看。”
沈砚舟蹲下来,接过那本卷宗。他翻开到第三页,看了几行,眉头皱起来。“顾氏商号。江宁。民国三十七年。”他翻到最后一页,找到双方的委托代理人签名。原告代理人栏里写着——“顾秉文”。
“顾晓曼的曾祖父。”林微言说。
沈砚舟没接话。他继续翻。第四本卷宗里夹着一张折了四折的地契,地契上的地块位置在江宁城南,面积不小。地契背面用铅笔写了两行字——“沈家祖产。1950年充公。”
“沈家?”林微言看他。
“我爷爷的爷爷。”沈砚舟把地契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块地,后来在1998年被顾氏买走了。价格很低。中间经手的人,是顾秉文的孙子。”
林微言沉默了。她低头翻剩下的卷宗。第五本、第六本、第七本。第七本封皮上贴着一张便签,是老周的字——“内含信函一封,未拆封。”
她小心地翻到夹信的那页。信封已经发脆了,封口处的胶早已失效,信纸露出来一角。她抽出信纸,展开。信是顾秉文写给沈家祖上的,字很工整,用的是毛笔小楷。
“沈兄台鉴:城南之地,本属沈氏。弟以商贾之身,恳请割爱。价格可议,唯求速决。弟知此举有违商道,然顾氏周转不灵,不得已而为之。望兄念在多年交情,成全此事。”
信的最后有一行字,墨色比正文淡一些,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弟顾秉文顿首。民国三十七年秋。”
林微言把信递给沈砚舟。他看完,很久没说话。老周在边上探头看了一眼,说:“这批卷宗是我从安徽一个老宅收来的。那家人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一直放在阁楼里。我收了三百斤废纸,这批卷宗夹在中间。”
“老周。”林微言站起来,“这批我要了。”
“你给个价。”
“你开。”
老周想了想。“连箱子带卷宗,一千二。友情价。”
林微言掏出手机要转账,沈砚舟按住她的手。“我来。”
“这是我收的书。”
“这批卷宗跟我家有关。”沈砚舟的语气很平,但林微言听得出下面的东西,“我来付。”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争。沈砚舟付了钱,把纸箱封好,抱在怀里。老周递过来一张名片,说:“下次有好东西还找你。”
两人从老周的摊子离开,沿着书摊区往东走。太阳又落了些,光线变成暖黄色,照在那些旧书的封面上,像给它们镀了一层薄金。林微言走得很慢,沈砚舟抱着纸箱走在她旁边。两人都没说话。
走到卖糖葫芦的摊子前,林微言忽然停住。“你打算怎么办?”
“这批卷宗?”
“嗯。”
沈砚舟把纸箱往上托了托,箱子不重,但他抱得很稳。“先查清楚。顾秉文当年买那块地,中间有没有违规。如果有,顾氏现在的资产里就有一部分是脏的。顾晓曼知不知道这件事,我不确定。但如果她知道——”
“如果她知道,她上周来找我,就不只是帮你说话那么简单了。”
沈砚舟点头。他看着手里的纸箱,眉头又皱起来。“还有一件事。这封信最后那行字,墨色不对。像是有人后来加上去的。”
林微言凑过去看了一眼。她对墨色敏感,做古籍修复的人,一眼就能分辨不同年代的墨。信纸上的正文是民国时期的松烟墨,颜色发暗,边缘有自然的洇散。但最后那行字——“弟顾秉文顿首”——墨色偏亮,边缘齐整,像是用现代墨汁写的。
“这行字是后来加的。”她说,“但字迹模仿得很像。如果不是对墨色敏感的人,看不出来。”
“为什么要加这行字?”
“可能是为了证明这封信是真的。也可能是为了证明别的什么东西。”林微言想了想,“民国三十七年,顾秉文写给沈家的信。如果这封信是真的,那顾氏买地的价格就不合理。价格不合理,就说明中间有胁迫或者欺诈。如果这封信是假的,那造假的人是想制造顾氏的黑料。”
沈砚舟接上她的话:“无论是哪种情况,顾晓曼都需要知道这件事。”
“你要告诉她?”
“她是我客户。顾氏的案子我还在做。如果这批卷宗里有涉及顾氏的问题,我不能瞒着她。”
林微言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在法庭上陈述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她知道这个人,一旦涉及职业操守,他从不打折扣。五年前如此,现在也如此。
“那你去吧。”她说,“我自己回去。”
“这批卷宗你先拿着。”沈砚舟把纸箱递给她,“我要复印件。原件留在你那儿。你懂纸墨,以后要做鉴定,你是专家证人。”
林微言接过纸箱。箱子不重,但她抱在怀里的时候,觉得分量沉甸甸的。“沈砚舟。”
“嗯。”
“五年前你要是跟我说这些,我会觉得你在找借口。”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她顿了一下,“你只是不会说话。心里装着一百件事,嘴上只说一件。剩下九十九件,全烂在肚子里。”
沈砚舟没反驳。他伸手把纸箱上翘起的一角胶带按平,动作很轻,像在抚平一张起皱的书页。“那九十九件,我慢慢说。你慢慢听。”
“谁要听你慢慢说。”林微言抱着纸箱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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