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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4章 高门仗甲凌官长,一念生民忌刀兵

第694章 高门仗甲凌官长,一念生民忌刀兵 (第2/2页)

澹台望坐在书案后,没有理会方守平的愤怒,他脱下了官袍,换了件月白色的长衫,头上的官帽也摘了,随手搁在书案角落,拿起一块抹布,动作细致的将溅在桌案上的墨汁一点点擦拭干净。
  
  “大人!”方守平猛的停下脚步,双手撑在书案上,死死盯着澹台望,“下官这就去拟公文!立刻派人加急,向京城求援!只要调一千兵马过来,下官亲自带队,先把陈家拿下,杀鸡儆猴,其余七家自然就老实了!”
  
  澹台望停下手中的动作,端起桌上已经凉透了的茶水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守平,你熟读《大梁律》,你告诉我,兵马入城平叛,按律当如何行事?”
  
  方守平咬了咬牙,脱口而出。
  
  “遇持械反抗者,就地格杀,涉嫌谋逆者,籍没家产,连坐亲族。”
  
  澹台望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棂,窗外的寒风灌进来,吹的他长衫的下摆轻轻晃动。
  
  “陈家有六十个护院,八家大户加起来有五六百人,他们手里有兵器,有粮食,朝廷的兵马一旦进了景州城,这五六百人为了活命,必然死战,陈家会把那些佃户、家丁、甚至城里的普通百姓,全都推到前面当挡箭牌。”
  
  澹台望转过身,逼视着方守平。
  
  “朝廷的兵马杀红了眼,分的清谁是护院,谁是无辜的百姓吗?到时候,景州城内火光冲天,流血漂橹,为了查抄几本账册,为了维护你口中那高高在上的律法颜面,你要让景州城铺满尸体吗!”
  
  方守平的呼吸一滞,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还有。”澹台望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透着一股沉重,“若是此时向朝廷求援,引外兵入境,就等同于告诉京城,我澹台望无力治理景州,南地的世家已经彻底失控,这正是京城里某些人最想看到的局面,一旦大军压境,南地这盘棋,就彻底成了死局,往后朝廷还会信任我吗?景州还会信任我吗?”
  
  方守平颓然的退后两步,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抱住头。
  
  “那怎么办?难道就由着他们如此猖狂?三日期限一到,若是咱们拿不出手段,这景州城,就真的不姓苏,改姓陈了!”
  
  澹台望走到书案前,将那份沾了墨点的宣纸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废纸篓里,拿起桌上的一本厚厚的账册翻开。
  
  “景州八家大户,陈家只是最小的一家,若连陈家都拿不下,其余七家必定有样学样,但若是求援,引外兵入境,景州必乱,本官不能让百姓遭殃。”
  
  澹台望合上账册,看着方守平。
  
  “办法,总会有的,你先下去吧,安抚好卫所士卒,告诉他们,本官不会让他们去送死。”
  
  方守平看着澹台望,欲言又止,最后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躬身行了一礼,步履沉重的退出了书房。
  
  书房的门被轻轻合上,屋内只剩下澹台望一人,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本账册,沉默了很久。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局,强行动武,只会让无辜者流血,退让妥协,只会让世家的寸进尺。
  
  澹台望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半年前的一个清晨画面。
  
  景州城北门外,晨光熹微,官道两旁的柳树在风中摇晃,那个穿着青色常服、身份尊贵却行事不羁的安北王,站在城门洞前,笑着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关北,他拒绝了。
  
  临别之际,苏承锦转过身,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了两折的纸条,递到他的手里。
  
  “日后在景州遇上什么难办的事,拿这个去城里找一家叫广益号的杂货铺子,找掌柜的递上去,到了报我的名字,会有人替你做事。”
  
  “若是有一天真到了危急关头……找他们,他们会保你离开景州,去关北找我。”
  
  澹台望猛的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伸手探入贴身的袖袋,手指摸索了片刻,夹出了一张已经被汗水浸的微微发黄、边缘有些起皱的半个巴掌大的小纸条。
  
  他小心翼翼的将纸条在书案上展开,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遒劲有力,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锋芒。
  
  “城中广益号杂货铺。”
  
  澹台望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有半炷香的时间,最后化作一抹决然,将纸条重新叠好,收入袖中。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对着外面守着的一个亲信书吏招了招手。
  
  “备马。”
  
  书吏愣了一下。
  
  “大人,这都快天黑了,您要去哪?”
  
  澹台望没回答,转身回书房,换上一件极普通的青灰色旧棉袍,头上戴了一顶遮风的毡帽,又把腰间的官印摘下来,锁进抽屉里,走出书房,对着那个书吏说了一句。
  
  “跟我走一趟,别让人看见。”
  
  戌时初刻,天色已经全黑了。
  
  景州城西,一条偏僻幽暗的巷子里,寒风在巷道里穿梭,发出呜呜的声响,巷子两侧的民居大多已经熄了灯,两旁的铺子也关了门,只剩下几盏破旧的灯笼在屋檐下摇,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澹台望和那名亲信书吏,借着夜色的掩护,一前一后悄无声息的走进巷子。
  
  “大人,前面就是了。”
  
  书吏压低声音,指了指巷子尽头。
  
  那是一家门面极不起眼的铺子,铺子上方挂着一块有些年头的木匾,上面写着“广益号”三个字,铺子门口挂着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灯光摇摇晃晃,门板上挂着几串风干的腊肉和成串的蒜头。
  
  澹台望示意书吏在门外巷口望风,自己走到门口,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门里没有动静,澹台望又敲了两下。
  
  这次,门里传来干涩的摩擦声,门板被人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张四十来岁的瘦削男人的脸从缝隙里探出来,男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短打,袖口挽起,眼神透着市井的精明。
  
  “关门了,明日再来。”男人声音懒洋洋的,说着就要把门关上。
  
  澹台望伸手挡住门板,身子微微前倾,盯着男人的眼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吐出了六个字。
  
  “安北王,苏承锦。”
  
  男人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爆射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光芒,他抬起头,借着昏暗的灯光,上上下下打量了澹台望三息,然后,门被彻底拉开了。
  
  “进来。”
  
  澹台望转头对书吏交代了一句“等我”,便跨进门槛。
  
  男人从门后摘下一块写着“打烊”的木牌,挂在门缝处,反手将两扇木门重重合拢。
  
  铺子里的空间不大,靠墙打着几排木架子,上面堆满了油盐酱醋、粗布麻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花椒和陈年老醋混合的味道,柜台后面点着一盏小油灯,照亮了方圆一丈的地方。
  
  男人走到柜台后,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短打,随后转过身,走到澹台望面前,双手抱拳,身子深深的弯了下去,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礼节。
  
  “在下青萍司,景州萍茎,代号青莎,奉王爷之命,在景州等您很久了。”
  
  澹台望看着眼前这个中年男人,眼底闪过一丝震惊,但他很快压下情绪,微微点了点头。
  
  “你知道我会来?”
  
  青莎直起身子,笑了笑。
  
  “王爷离开景州之前,就交代过,澹台知府早晚会来找我,今日下午陈家庄园外发生的事,青萍司已经知晓了,陈家纠集私兵,公然抗拒朝廷政令,景州局势已如烈火烹油。”
  
  青莎走到柜台后,从下面取出一个小木盒,里面是一壶酒和两只杯子。
  
  “知府大人,请坐。”
  
  澹台望走到柜台前坐下,青莎倒了两杯酒,推了一杯到澹台望面前。
  
  “知府大人是不是打算离开景州?”青莎的目光灼灼的看着他,“王爷走的时候交代过,若是景州局势糜烂,危及您的性命,青萍司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您安全撤离,如若离开,今日便可行动。”
  
  青莎从一个隐秘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小巧的包袱,放在柜台上。
  
  “这里面是通关文牒、路引、盘缠,还有两套伪装的行头,在下已经准备好了三条路线,一条走北门出城,绕过陈家庄园,直奔胶州,一条走东门,绕道卞州,再转道滨州,还有一条,走水路,从城南码头上船,顺流而下。”
  
  青莎将包袱推到澹台望面前,语气干脆利落。
  
  “知府大人,您选哪条?”
  
  澹台望看着柜台上的那个包袱,只要拿起这个包袱,他就可以彻底摆脱景州这个烂摊子,不用面对陈家的六十个护院,不用面对那七家虎视眈眈的大户,更不用面对朝廷可能降下的问责,关北有赏识他的安北王,有与他志同道合的读书人。
  
  但他没有伸手。
  
  澹台望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很烈,辣的嗓子发紧,他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半杯酒,沉默了很久,随后抬起头,目光越过青莎的肩膀,看向铺子后墙上挂着的一幅粗糙的景州城地图。
  
  “抱歉。”澹台望的声音很轻,“我不能走。”
  
  青莎的手停在半空中,眉头微微一皱。
  
  “知府大人,陈家只是个引子,南地世家的反扑,绝不是您一个手无寸铁的知府能挡的住的,留下来,可能会死。”
  
  “我知道。”澹台望收回目光,看着青莎的眼睛,“但我若是走了,陈家就会变本加厉,朝廷的兵马一旦开进景州,这满城的百姓,就会成为世家和朝廷博弈的牺牲品。”
  
  澹台望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
  
  “景州需要我,我不能把这座城,把这满城的百姓,扔在战火里自己逃命。”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灼灼的盯着青莎,“青莎掌柜,我今日来找你,不是为了逃命,我需要一个办法......”
  
  “一个能镇压陈家,震慑八大户,却又不让景州百姓流一滴血的办法!”
  
  青莎盯着澹台望看了足足三息,随后他忽然笑了一下,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酒杯。
  
  “王爷说的没错,他说以您的脾气,不到景州城破人亡的那一刻,您是绝对不会走的。”
  
  青莎伸手将柜台上的包袱收回暗格,随后转过身,走到铺子最里面的一口装满大米的木缸前,将手深深插入米缸底部,摸索了片刻,抽出了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匣子。
  
  青莎拿着匣子走回柜台,当着澹台望的面,剥开油纸,打开匣盖,匣子里,静静的躺着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函。
  
  “青萍司早就猜到了知府大人的想法,所以早就备好了解决办法。”青莎将信函双手递到澹台望面前,“这封信,是十天前从京城加急送来的,王爷交代过,若是您选择留下,便将此信交给您,这就是您要的破局之法。”
  
  澹台望伸出双手,郑重的接过那封信函,信封的材质很特殊,透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在信封的封口处,那团暗红色的火漆上,只印着一个字。
  
  “陆”。
  
  澹台望看着那个鲜红的陆字印记,眉头微微一皱。
  
  青莎走到门口,拉开门板,对着澹台望抱拳行礼。
  
  “信已送到,接下来的事,就看知府大人如何落子了。”
  
  澹台望将信函贴身收好,对着青莎深深回了一礼。
  
  “替我谢过王爷。”
  
  他转身跨出门槛,巷子里的冷风扑面而来,握着那封信,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青莎站在门口,看着澹台望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关上门板,转身走回柜台,拿起那壶酒,对着嘴喝了一大口。
  
  “死心眼的书生,景州有你这样的知府,是天大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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