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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七章 (第1/2页)

面贴金支书成立突击队
  
  思父母铁蛋探家归省亲
  
  白小川每每听到生产队催工的半块犁铧敲响的时候,心里厌恶,烦燥不安,无端地生出无限恼怨。单调乏味的生活,累死累活地劳作,使她心灰意冷。好在她有贺雷作精神支柱,每当她思念心上人,憧憬未来时,她顿时又有了希望,对未来的希望似动力激励她奋斗不止。
  
  面对没完没了没轻没重的农活,白小川也积累下经验,必须悠着劲儿干才行。不然一晌活儿下来,就会把你累垮,接下来的活儿没法干,不出工没工分,没工分就等于没有粮食,没粮食就没法生活。白小川悠着劲儿,不是出工不出力耍滑头,她干活儿从不惜余力,只是体力平均分配而已。每天收工回来累得她骨头架子快要散了,贺雷妈心里很心疼她,让她歇歇筋骨不要她下厨房。夜晚,更深人静,白小川躺在床上难以入眠,她曾不止一次地扪心自问,我真的这样要在农村干一辈子吗?又脏又累的农活儿干到哪天算个头啊!尽管这么艰苦受累,白小川对未来始终充满希望,仍然抽出时间学习文化,盼望有一天能用得上所学知识,去圆大学梦。
  
  时间荏苒,转瞬至暮秋,冬小麦全播进田里,农活儿闲了。按说这时老百姓可以歇歇脚,喘口气休整休整。可是大队领导为了出政绩,也可能是某人想撵形势出风头,决定把全大队的男女青年组织起来,成立青年突击队,由大队团支书毛连文负责领导。
  
  白小川有文化,又机灵能干,是不可少的青年突击队队员人选。开始,她见贺大婶的病情日益加重,离不开人伺候,不愿参加青年突击队。后来,大队领导说这是政治任务,青年人对这件事的态度,表现积极不积极是个政治觉悟问题。白小川对政治很敏感,介于实际情况,参加不参加青年突击队,她心里很矛盾。其实,白小川心里并不愿参加什么突击队,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可是,偏偏抓这项工作的毛连文不肯放过她,想方设法要拉她进突击队。
  
  毛连文是岗谭镇的风云人物。高中毕业后,因他是红人,是学生代表,学校***副主任,就带头积极响应党的号召,回乡当农民。其实,毛连文之所以这样做,这是他的一个政治投机。他见自己群众基础差,在校和在农村都没什么威信,推荐上大学得农民和学生说了算。面对他糟糕的群众基础,觉得上大学无望,如果硬是要去,推荐不上反而难堪,不如稳扎稳打曲线迂回,走回村务农的道路,先博得个思想好觉悟高,蓄锐待发稳操胜券。就这样,毛连文回老家张家村大队务农。
  
  毛连文是大队部所在地的后生,三代贫农,母亲早逝,父亲国宣老汉又当爹又当妈领着毛连文兄弟四人艰难度日。国宣老汉老实得三脚跺不出个屁来。父子默默无闻,知名度低,就是平时在饭场上人们闲话时也很少有人提及他们父子。直到运动开始后,毛连文做了些轰轰烈烈的事情,他们父子在当地才稍有名气。人们都说国宣老汉本分,是出了名的老实头,大好人,怎么就偏偏弄出个毛连文这个辱没门庭的东西呢!毛连文在弟兄中排行老末,三个哥哥的性格都随父亲,平时大气不敢出一个,仁慈心善,走路怕踩死蚂蚁。仨哥都是高小未读完就陆续辍学在家劳动挣工分。因家里穷,又缺少理家的里手,日子过得拮据。俗话说“家穷双月少,衣破半风多”,几家亲戚慢慢也没了走动,朋友更是没得一个。家穷就无人上门提亲,至今四个大小伙子都未娶妻。毛连文的性格与三个哥哥大相径庭,他随了早逝的母亲性格,从小就敢说敢讲,敢打敢斗,擅长投机,精于心计。特别是读高中时,他带头组织些学生成立个“某某战斗队”,自任司令,整天带领着队伍东游西逛,荒废了学业。他喊着“舍得一身寡,敢把皇帝拉下马”的口号,写老师和校领导的大字报,鼓动同学串联,批斗公社领导。在开批斗会时他总是第一个跳上台发言批判。后来,他带人夺取学校和公社的大权。赵国壁来岗谭后毛连文回到学校读书,当了学生代表学校***副主任。高中毕业刚回村,这不,毛连文又混上个大队团支书的头衔,整天人五人六地发号施令。
  
  大队党支部书记毛德学是毛连文的远房叔叔。毛德学对他这个在本村最有学问的远房侄儿看得较重,在毛连文担任团支书以来,有什么政治任务都和连文商量,或直接分配给侄儿去干。
  
  毛连文对支书叔这么器重他,感激涕零,死心踏地充当毛德学的马前卒,鞍前马后地孝敬支书叔。叔侄儿心有灵犀,毛德学认为毛连文有学问,有眼色,有悟性,有忠心,又积极能干,是个难得的人才。
  
  一天上午,毛德学骑着自行车到各生产队检查工作,来到六队的地头,看见毛连文正和大队妇女队长张春花嬉闹,斗嘴追逐,还不时用铁锨朝对方扬去一锨泥土。扬起的尘土碍着邻近几个女孩子,马上又多几个女人加入战斗。张春花的队伍壮大,毛连文匹马单枪难以招架,节节败退,落荒而逃。几个女孩子还不依不饶追着喊打,大有痛打落水狗的味儿。毛德学看到这般光景,脑海里突然冒出个想法,不由得停住自行车喊道:
  
  “连文,春花,你们都过来,我有话说。”
  
  听到支书喊,双方这才罢战。连文和春花扛着铁锨跑过来。
  
  “叔,有事吗?”毛连文额头挂着汗珠儿,气喘吁吁地问。
  
  “这半年来公社开会总是点咱大队的炮,批评咱生产在全公社倒数;政治上也跟不上形势,说咱思想保守落后,工作打不开局面。我想方设法改变大队的落后面貌,可成效不大,工作就是上不去。刚才看到你们小青年的青春激情,突然使我有个想法,不知可行否?想先听听你们两个的意见。”
  
  新官上任三把火,毛连文刚当上团支书,踌躇满志,正琢磨这三把火该如何烧哩!听支书叔这么一说,他意识到机会来了,这第一把火就要烧起来。毛连文也不顾张春花的意见如何,就慌忙答道:
  
  “叔,您是党支部书记,您想的法,我看准行。您说吧,您说咋干就咋干,我一定为您冲锋陷阵。”毛连文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毛找”(九分钱一包)的香烟,抽出一支恭敬地递给毛德学。毛德学接过香烟,竖起烟条在大拇指指甲盖上蹾了两下叼在嘴上。毛连文又赶忙摸出火柴划着双手捧着递过火去,帮支书叔点上香烟。
  
  毛德学吸了两口烟,抬头望了望田间正干活的人群,慢条斯理地说:
  
  也难怪公社领导说咱大队落后,几年前上边就组织参观学大寨,咱行动不积极。人家枣集大队就是撵形势,参观回来成立个‘铁姑娘班’重点种植棉花,很快在全县弄出名堂,大队干部很是风光。咱是不是学学人家枣集,也成立个‘铁姑娘班’,或是‘娘子军排’什么的,一边抓革命,一边促生产,也让上边另眼看咱一眼。”
  
  毛连文听支书叔一番话,眼珠子转了转说:
  
  “叔,您没听人说吃别人嚼过的馍没味道吗?依我看咱不干便罢,要干就不如来个大点的,把全大队的男女青年都组织起来,也不叫班排连什么的,咱叫青年突击队,干活儿全天候,啥任务重咱突击啥任务,一举盖过枣集的‘铁姑娘班’。”
  
  张春花也被毛连文的煽情所感染,心里蠢蠢欲动,心想,整天闲着瞎胡闹还不如跟着大干一场。随即,她也附和着说:
  
  “是呀!毛支书,您想的法儿好,咱就成立个青年突击队。毛**说,‘妇女能顶半边天’,咱把整个天都顶起来,这不更好吗?”
  
  “这样做声势大,准能引起上边的重视。再说了,青年突击队里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毛连文接上张春花的话说道。
  
  张春花白了毛连文一眼正要说什么,毛德学止住春花说:
  
  “好了,我今天不过只是个想法,你们两个好好考虑一下,计算一下咱大队共有多少十八岁至二十五岁的男女青年,提供个名单,写个计划什么的,明天开班子会研究,指定专人负责落实。”毛德学撂下话走了。
  
  这真是: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三观不合难同道;
  
  志同道合,心心相印,一条战壕度流年。
  
  五一节后,喜讯传来,总队从新学员中提拔一批干部,贺雷也在被提拔的人员之列。所有被提升的人员,都是独立工作的学员,组织上认为所提人员技术过硬,工作成绩突出,在情报事业具有发展前途。这次提干,人事部门保密工作做得很好,事先没有一点传闻,突然集合部队宣布命令。
  
  贺雷面对突然降临的好事儿,心里异常激动。他意识到他这条小鲤鱼儿确确实实地跃过了“龙门”,是第一个从贺村走出来吃上“皇粮”的人,他没有辜负父母的期望。他这几年吃苦耐劳,功夫没白费,终于迈出人生的一大步,这怎能不使他激动高兴呢!此刻,面对成功,贺雷想起千里之外的父母、乡亲们、白大爷、白小川、曾冬华……他铺纸疾书把喜讯告诉远方的亲人。面对成功,贺雷回想到入伍以来所走过的路程……为上学,为工作,为争气,他把血汗全部洒在事业上,几乎没考虑过个人的事儿,忍着对亲人的思念,没休过探亲假。前几天,贺雷接到弟弟铁杠的来信,知弟弟要休假回乡探亲。在信中,弟弟希望兄弟俩能在家乡相见。可为了工作贺雷狠狠心,没满足弟弟的愿望。此时,他似乎有功成名就之感。他突然想家了,思念日夜为儿女操劳的父母,思念养育了他的那片热土。可爱的家乡我的母亲,儿子这就回去看望您。贺雷想着想着,脸上不觉露出笑容。贺雷不再犹豫,决定向首长告假回家乡探望亲人。
  
  翌日,贺雷写好探亲报告去找大队长审批。贺雷揣着报告在王友褔的办公室门前犹豫徘徊…一旦要离开工作岗位,他心里不是滋味儿。纠结一阵,他迈进大队长的办公室。
  
  王友福正聚精会神地埋头阅读昨天的大参考,见贺雷敲门进来,请贺雷坐下,随起身为贺雷倒杯开水。他边倒开水边说道:
  
  “贺雷同志,上个月你完成任务不差,总队发通报表扬了你,还为你记一次嘉奖!大队党委决定让你在大队业务分析会上介绍经验,你好好准备一下。”
  
  贺雷也觉得上月提供的百余份情报的质量不错,准确等级A,可没想到能得到总队的嘉奖。听大队长要他介绍经验,心里一阵紧张,瞬间脸涨红。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我和老同志相比还差得远呢!之所以上个月能完成任务,是没遇到太难的问题,我可没有啥经验可谈!老同志个个是高手,他们过的桥比我走的路多,我可不能班门弄斧,还是让老同志谈经验合适。”
  
  “哎!经验可不分老幼。经验是实践的结晶,是精华,是辛苦勤劳的果实,不是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成就、贡献不是论资排辈,按年月计算大小,有的人一生也没能提供一份重要的,有分量的情报;可有的人刚参加工作就做出重大贡献。这次总队共嘉奖了五个人,你很幸运。你介绍经验将对新同志、老同志都是个教育,是个鞭策。”
  
  “我刚从低谷里挣扎出来,有好多事儿还没搞明白,让我谈经验确实没有说服力。再说了,我正准备向您告假哩!”
  
  王友褔见贺雷说话磨叽,知他有事要说。王友褔说道:
  
  “有什么事儿,痛痛快快地说出来,扭捏个啥!”
  
  贺雷从衣兜里掏出报告递过去说:
  
  “大队长,如果没有紧要的任务,我想休假。”
  
  王友福接过来报告瞥一眼说:“入伍五年以来从没回过家,是应该回去看看了。”王友褔说着提起笔在报告上写下一行字,同意休假二十天。然后他又对贺雷说:“你准备一下,业务分析会后你就可以动身。”
  
  王友褔坚持要贺雷介绍经验,他也只好应下来。他向大队长告辞,心里又放不下工作,半道又折回来向王友褔说:
  
  “大队长,我这一走得月余,我的工作咋办?”
  
  “这你放心,我挑一个业务棒的来替你的岗位。”
  
  “能和我说这个同志是谁吗?”
  
  “沈中天!由她来接替你。”王友褔说道。
  
  贺雷听接替他工作的是比他早入伍一年的沈中天,他知她的业务技术比较棒,心里完全放心了。“请您提醒沈中天同志,这段远东不平静,某国的远程战略轰炸机群和舰船活动频繁,常在我近海搞演习,每个礼拜都要沿我国海岸线飞行至东海南部返回,一定要提高警惕。另外,与轰炸机配合演习的还有数艘核潜艇、常规潜艇和舰船,情况十分复杂,千万不能麻痹大意。”
  
  “沈中天今天休班,你找她当面交代吧。”王友福见敌情复杂,就让贺雷亲自找沈中天。
  
  贺雷答应着去了。
  
  贺雷在业务分析会上介绍了经验,又与沈中天交流工作情况,沈中天提出她的看法,两个人分析讨论达到一致认识。
  
  天刚蒙蒙亮,贺雷来到部队大院内部班车乘车点候车。来乘车的人全是部队大院的军人和家属。昨天,要乘车的人已在司令部登记领过乘车票,上车时司机师傅负责收回乘车票。登记的目的:一是控制乘车人数;二是审查乘车人员资格,不符合乘车条件的人员拒绝乘车。此时,时间尚早,乘车点上还没上人。贺雷在原地活动着腿脚,身边不时跑过晨练的同志,认识的相互打个招呼。当晨曦完全逼退了黑夜之时,乘车点上陆续来了二十几位乘客。须臾,一辆大轿子车开过来刚停稳,就有两个愣头青年军人抢先上了车。
  
  司机是位二十来岁很精明的战士。别看他年岁不大,却驾车很老道,已有四年驾龄。小师傅是个急性子开车速度很快,刚把汽车开出大院,入上正道就开足马力直往前冲。为避让行人车辆,他不时鸣着喇叭,踩下刹车,时速时快时慢把人颠得东倒西歪的,车内一片抱怨之声。走不多远,有人受不住折腾就晕车呕吐了。
  
  司机小师傅年轻可城府很深,对人们的抱怨他置若罔闻,照样手把着方向盘我行我素。一路上他目不斜视,专心致志驾驶从不与人说话,脸上的表情显得既严肃又深沉,仿佛谁欠他钱不还似的。上个星期,还是这位小师傅开车,还差点儿没出大事故。他驾驶着班车刚驶入正道,从岔道上冲过来一辆军用大卡车,卡车司机也是同他一类型性格的人,俩人谁也不避让,两车擦车边而过,大轿子车的一边轮子腾空险些没翻过去,把满车人惊出一头冷汗。两位师傅竟然都没停车,如同没事似的向悖方向开走了。还有一次,小师傅开辆后开门的改装车,还没等上完人他就把开车走,一位来部队看女儿的老革命刚迈上车一条腿,汽车加大油门飞驰而去,车上的人合伙拽住老革命,有人大声吆喝停车,这才避免一场悲剧发生。小师傅因冒失可是没少挨后勤科长的批评,甚至还停过他一段工作。可小师傅没长记性,恢复工作后照样是我行我素,致使好多人对他不满意。这次,贺雷乘车偏偏遇上这愣头青师傅,一路上没少受罪,好不易坚持到正午时分,汽车总算停在招待所里,大家抱怨着各自办事去了。
  
  贺雷来招待所找到王大队长的老乡拿预先定好的火车票,回家心切迫使他无心闲逛,只在百货大楼买些特产点心,蜜饯糖果就回到招待所,只盼着早点登车。贺雷看了看手表,离开车还有八个多钟头。他躺在床上想会儿沈中天的工作是否顺利,千万别漏掉了重要情报。然后,他又设想家中的情况,他走后家乡的变化,父母的身体如何?白小川、大枝都该长成大姑娘了吧……他胡思乱想一气,又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一本书,翻了翻,心不在书上,就合起书本信步走出招待所,踱到南池子大街上闲逛看街景。
  
  毛德学走后,毛连文喜滋滋的,从潜意识里感到要有什么好事等着他。毛连文顾不得与张春花招呼一声,自顾个想着心事回家了。
  
  毛连文回到家中,爹和哥还没放工。毛连文又没做饭的习惯,他来到厨房手足无措地拿起这放下那。他掀起锅盖看看,锅内空空如也,转回到堂屋里掂起脚跟摘下挂在房梁上的馍篮子,看篮子内有半篮子红薯面窝头,随手抓两个咬了一口,还好,不算太硬。他又来到院子墙根下的沙土堆里拔两棵大葱,撸去了皮,在衣襟上蹭了蹭,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须臾,他吃饱了,来到水缸前掏一瓢凉水,咕咚,咕咚……一气灌进肚里大半瓢溜了溜缝,抬起袖子抹一下嘴巴,算是结束战斗。然后,他煞有介事地找个破作业本,坐在床头,趴在一个凳子不叫凳子,桌子不象桌子的木架子上写起青年突击队规划来。
  
  毛连文虽然是高中毕业,但文化基础很差,在那动乱的日子里,他又不是肯下苦功夫操心学习的主,再加之社会环境学生整天搞复课闹革命,课没复成,革命倒没少闹。毛连文一贯不安分,爱动不好静,喜欢出风头,无事生非的性格。复课闹革命给了他机会,当起“战斗队”的头儿,进了***领导班子,精力全用在东拼西杀闹革命上,哪还有心思学习呢!何况他又不思进取,学习成绩一直一塌糊涂。老师对他管严了,他要写“大字报”批斗老师。老师校长似商量好了,由他去,谁也不愿管他的事儿!不过,毛连文倒也有些收获,在他写“大字报”的同时又练了字,他的一手狗尾巴圈子大字倒是有些功底。今天,他手里捏着笔搜肠刮肚地皱眉苦思冥想,半个小时过去,竟然没写出一个字来。
  
  天近黄昏,毛连文的爹和哥都回来了。爹和哥见连文手托着腮帮子嘴咬着笔帽,直着眼坐在那里发愣,知道连文又在干大事儿,都很知趣不去打扰他。国宣老汉悄悄地走到木架子前,替儿子把煤油灯点亮,转身到厨房烧火做饭。
  
  自从毛德学提起枣集“铁姑娘班”那一刻起,毛连文在心里下意思地琢磨起女人来,这使他想起在学校读书时同学们公认的大美人儿白小川。毛连文从小失去母亲,又没个姐姐妹妹的,对女人一直有一种神秘感。他想起在学校度过的时光,没能谈个女朋友,越发觉得自己真的太傻。岗潭镇完中,包括初中和高中是在一个校园上课,宣传队也编在一起排练,演出节目。毛连文是校***的副主任,经常到“宣传队”排练现场去指导、观看、审定节目。那时他只知审查节目的内容符合不符合革命斗争形势的需要,却从来不关心演员的长相和动作要领如何。偶尔也听到同学们对“宣传队”女成员的议论,他也只当耳旁风,听完了事儿,从不在意。那时候,人人都说白小川学习成绩好,人品好,长得又漂亮,就是家庭出身不好,父亲是“走资派”。为了进步,毛连文对白小川从没认认真真地看她一眼。怎么今天毛德学一提起成立“铁姑娘班”的事儿,就一下子想起白小川呢,而且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用手捶了几下前额,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她,专心写计划。但是,他刚提起笔,白小川的倩影又在他的脑海里晃来晃去,晃得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切入正题。他索性把计划撂在一边,来登记人员名单。他提起笔第一个写上白小川的名字,接下张兰英、王二狗、白玉娇、陈玉蕙…….
  
  贺雷草草吃了晚饭就乘车往火车站赶。他走进军人候车厅看下手表,离发车还有三个多钟头,找个位子坐下来耐心等候。好不易熬到检票进站,他找到座位刚坐稳当就发车了。火车在夜幕中缓缓而行,他紧靠窗口而坐,眼望着车窗外渐渐后移的盏盏灯火和灰蒙蒙的建筑物,虽是暂时离别日夜战斗生活的地方,但心里还是升起恋恋不舍之感。
  
  列车行驶在广袤的华北平原上,零点过后,车内的灯光暗下来,乘客大都进入梦乡。贺雷没有睡意,耳听着车轮碾轧铁轨发出的有节奏的响声,撩开白纱帘布一角瞭望着远处的灯火,沉思着。他想象家乡这几年的变化,想象孩提时候小伙伴的模样,想象着美丽的白小川的模样,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还那么深情迷人?贺雷胡思乱想一阵。突然发现对面坐的那位姑娘的眼睛多么像白小川的一双大眼啊!只见那姑娘长得眉清目秀,两条长辫子油光发亮,上身穿件时髦的女式军上衣,小翻领领口处露出来粉红的确凉衬衣和白嫩的脖项,充满青春气息的胸部随着呼吸上下起伏。攀谈时才知姑娘是上山下乡“知青”,已在内蒙古巴彦淖尔盟落户三年,此行是回老家郑州探亲。
  
  姑娘也没睡意。她不时俯身窗旁撩开窗帘望几眼窗外,望累了把头靠在椅背上,眼望着车顶那盏昏暗的吸顶灯出神儿,像是有什么心事儿。灯光朦胧,姑娘美丽的姿态似睡美人,娇艳妩媚,撩人心动。
  
  靠姑娘而坐的是位体貌显得很富态一身工人打扮的中年人。胖人大都能吃能睡,发车不久,他便去梦周公了。那工人老大哥睡相不雅,一会儿咬牙,一会儿说梦话,一会儿吧嗒嘴巴,一会儿身子歪在一边,很是不安分。仿佛他在梦里正参加什么宴会似的,嘴里咀嚼不停呓语连连,嘴角边贪婪的口水无遮拦地流淌,搅得左右邻居不得安生。靠贺雷坐的一位像是学生模样的小伙子,似困极了,发车不久便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不管四周多么不安静,他那双紧闭的眼睛很少睁开,此刻好像是睡熟了,脑袋随着列车的晃动而摆动。胖工人师傅肥胖的身躯随着列车晃动的惯性不时歪向姑娘一边,姑娘被打扰显得很不耐烦,可又不好说什么,每每只好皱皱眉头把“入侵者”推开些距离。每当这时胖工人师傅也醒来,他见打扰到别人,总是一脸抱歉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姑娘,挪挪身子说:“真不好意思,我实在是太睏了。”胖工人师傅下意思强打起精神不让自己睡去,可他的努力只能坚持一会儿,转眼间胖身子又失去平衡,歪向姑娘……姑娘没法儿,只好又一次推醒他。姑娘想彻底解决问题,提议和胖工人师傅调换座位,让他趴在茶几上睡。这样,姑娘方才安生。
  
  车内旅客熬不住睏,大都睡熟,贺雷也觉得眼睛发涩,上下眼皮在打架。他正想闭目养神,突然发现靠车门口座位上有一老一少俩人在窃窃私语,行为十分诡秘,交谈中青年人还不时抬起头望一望车厢内熟睡的人们。两个人的举动引起贺雷的警觉,心想,别是遇到坏人了!是不是他们趁别人熟睡之际,好顺手牵羊拿走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或是企图搞什么破坏活动?有了“敌情”,贺雷警觉起来,坚持住不让自己打瞌睡。他巡视整个车厢,这才发现车厢内唯独他是军人。军人有职责保卫人民的安全,他倍感责任重大,随即承担起负责监视一老一少举动的任务,为熟睡的旅客撑起把保护伞。贺雷不动声色地监视着两个人的一举一动,渐渐发现他们除不停地交谈外,并没有反常的举动,随之绑紧的神经放松下来。列车缓缓地驶进石家庄站,那两个诡秘的人肩上各背个帆布包,一前一后下了车。贺雷机警地跟随到车下,只见两个人下车后,分别从帆布包里拿出把铁榔头,分头向列车的头尾逐节车厢敲击过去。见此景,贺雷笑了,一场虚惊,原来两个人是石家庄铁路段的铁路检修人员,是随车做保障工作的。
  
  石家庄是个大站,列车要在此站停留十二分钟。由于解除了“敌情”,贺雷的思想放松,顿觉阵阵睏意袭来,眼皮直打架。他用手揉揉脸颊,又捏捏鼻子,顿感清醒许多。贺雷望了望周围,见睏极的人们不拘姿态地睡着。此刻,整个列车内无人走动,连列车员们也不知猫哪里去了。贺雷欠欠身子,闭起眼睛,心里在想这次探家也没来得及先写封信告诉父母,我突然出现在二老面前,还不知二老该有多高兴。贺雷盘算着见到父母后,对,还有白大爷,白小川,该如何向他们说起这几年来所走过的风风雨雨的路程;想着,想着,贺雷的眼眶湿润了;想着,想着,贺雷的眼前浮现父母那和蔼可亲的面庞……贺雷仿佛见一群人正站在村口向他招手,迎接他。贺雷望见两鬓斑白,伸出双臂迎接儿子归来的父母,他不顾一切地奔向父母……
  
  呜…汽笛一声长鸣,贺雷从梦里惊醒,原来他不知不觉睡去,还做个梦。贺雷从梦里醒来,随即听到女列车员还略带着几分睡意的声音:“各位旅客同志,列车前方运行就要通过黄河大桥,请您关好车窗……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
  
  东方已露出鱼肚白,贺雷对面座位上的胖工人师傅不知在哪站已下车,此刻那座位上已坐位中年妇女。知青姑娘也好像刚从睡梦里醒来,秀发蓬松,睡眼朦胧地用手揉揉眼睛,伸下懒腰,一脸茫然地把目光投向车窗外。
  
  贺雷睡一觉,精神多了,显得很兴奋。贺雷知道过了黄河大桥再有几分钟列车就驶进郑州站,如果顺利的话,今晚就可赶到老家。此刻,他归心似箭,恨不得插翅飞到父母的身边……
  
  翌晨,白小川正在吃早饭就听到大队部的广播喇叭里响起革命歌曲,这是大队要通知事的先兆。一曲播完,果不其然,广播喇叭里传出女播音员那本地的普通话:“播个通知,***成员毛吉新、毛连文、张春花……以上同志听到广播后速到大队部开会。”
  
  毛连文听到广播里叫他去开会,知道是商量青年突击队的事儿,他草草喝碗红薯茶,就带上昨晚拟的规划和名单,匆匆赶到大队部。人还没到齐,毛德学把毛连文让到身边的长凳子上坐下,接过毛连文递过来的破作业本略略扫一遍,对连文说:
  
  “今天就把这事定下来,我想让你负责组织落实,春花给你当副手,怎样?”
  
  毛连文转转眼珠子说:
  
  “这个活儿我管干,请叔放心。青年突击队队员在执行任务时,最好能集中吃住,这样便于管理,可就是吃住的问题不好解决。”
  
  毛德学略加思索后说:
  
  “具体事宜待会儿开会再商量吧。”
  
  不一会儿,副支书兼***副主任毛吉新来到,人就算来齐。
  
  毛德学清清嗓子宣布开会。按惯例毛德学先讲话。他说:
  
  “今天让大家来开个短会。会议的内容主要是研究一下摘掉咱大队落后帽子的措施。我提议咱大队成立个青年突击队,把十八岁至二十五岁的男女青年都集中起来,农活儿忙时大家一起吃住搞突击。哪个生产队有紧要的活儿,咱就把‘突击队’往哪个生产队派。上边有什么紧急任务下来,比方说挖沟、修路、搞农田水利基本建设的活儿等,咱就派咱这支队伍上去准行。这样,一来咱本身的活儿不愁干;二来能完成上级分派的紧急任务;三来还能在全公社,甚至在全县来个一鸣惊人,一举摘掉咱大队的落后帽子。”这最后一条才是他毛德学的最终目的。毛德学端起茶缸子呷口茶水,润润喉咙继续说:“今天叫大家来,都出出谋,划划策,有什么想法尽管说,比方说房子怎么办?物件、吃的各生产队怎么摊派?住的可以简陋一点,吃的也能迁就,如何去落实,大家都发发言。”毛德学说罢,掏出支烟点上,这是他结束讲话的习惯动作。
  
  毛连文急于争头功,用眼扫一圈大家。他说:
  
  “我看成立青年突击队是摘掉落后帽子的好办法,我举双手赞成。成立青年突击队,我是团支部书记,理应挑起这个重担。青年突击队成员都是青年人,都有力气,有朝气,有活力,又没有家务拖后腿,说干就能干起来。物件嘛,各人带各人的,小件就算了,大件像架子车等,可记工分作为报酬。至于住的问题,我看好解决,就地取材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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