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7章 点名
第777章 点名 (第2/2页)风从承天门那边吹过来,火把一溜地往西歪。
“归主位自己点。”房玄龄说。
七月初六这一日,东宫和立政殿都没出事。
卯时,承乾起来站了第二回。
这一回站了七息。
扶的人换了:左边是李泰,右边是武珝,底下还是孙思邈,两个医正一个没来。
太医署昨夜封了门,一个人没放出来。
孙思邈蹲在底下托着脚踝,托了七息,站起来的时候跟承乾说了一句。
“殿下,往后这只脚,谁的手都不许碰。”
“真人的呢?”
“贫道的也不许。”孙思邈说,“贫道要碰,先跟殿下说一声碰哪儿。”
李承乾坐在榻上,愣了半天。
“真人,昨日那件事……”
“殿下只管站。”
立政殿那边,两个孩子在廊底下玩。
长孙皇后让人拿了一只竹编的小筐,里头搁了十几个核桃,两个孩子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往外掏,掏完了再装回去,玩了一个上午。
皇后坐在廊下看着,身边没留人。
一个姑姑进来回话,说西边那座殿今日又来问了一回,问两位小主子住得惯不惯。
“怎么答的?”
“奴婢按娘娘昨日交代的,说住得惯。”
长孙皇后看着院子里那两个孩子。
“再来问,还这么答。”
“娘娘,她要是亲自来呢。”
“她来,我接着。”
那道请安的笺,是卯时查出来的。
查笺这件事归魏征。
笺是一张素笺,没有落款,字写得很秀气。
魏征把这张笺跟匣子里那一摞临字的纸摆在一处对了半个时辰,对不上。
这张笺上的字,不是临的。
笺昨日卯时送到两仪殿,送笺的是个小宦官,小宦官是昨夜就拿住了的,一问就招。
“奴婢是替人送的。”
“替谁?”
“西边那座宫里的一个姑姑。”
“哪座宫?”
小宦官报了一个殿名。
魏征把这个殿名写在纸上,没念出来。
写完了,他把纸折起来,装进袖子,自己去了两仪殿。
殿里这会儿只有李世民和李渊两个人。
天快亮了,两个人谁也没睡。
魏征把那张纸放在案上。
李世民低头看了一眼,看完了,把纸推给他父亲。
李渊看了一眼,把纸放下了。
“贞观二年,”李渊说,“这座殿里头,是不是生过一个孩子。”
李世民坐在案后头,两只手撑着膝盖。
“是。”
“男孩女孩?”
“男孩。”
“如今多大?”
“五岁。”
殿里安静了很久。
“她父亲是谁。”李渊问。
李世民抬起头,看着他父亲。
“父亲比儿子清楚。”
李渊往殿顶上看了一眼。
殿顶上的梁发黑,上头积了这些年熏出来的烟。
武德元年,隋朝的留守阴世师在长安城里做过一件事。
阴世师把李家留在长安的子弟杀了,把李家的祖坟挖了。
那一年李渊从太原打到长安,进城头一件事就是杀阴世师。
阴世师死的那一年,他女儿十四岁。
后来这个女儿进了秦王府。
“她今年多大?”李渊问。
“二十九。”
“进府多少年了?”
“十二年。”
“十二年。”
李渊坐在那儿,手搭在案沿上。
“二郎,朕今日问你一句话,你照实答。”
“父亲问。”
“你娶她那一年,知道不知道她爹是朕杀的。”
李世民没有躲开这一问。
“知道。”
“知道还娶?”
“父亲,那一年长安刚定。”李世民说,“儿子要娶的不只是她一个人。”
“儿子要的是那一批人心。”
“你要人心,朕不怪你。”李渊说,“朕当年也这么干。”
“那你今日怎么办?”
李世民坐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儿子今日要是动她,”他说,“五岁那个孩子怎么办。”
“动她要有证据。”李渊说,“现在没有。”
“那父亲的意思是?”
“等。”
“等什么?”
“等那个人自己出来。”
李渊把案上那张写着殿名的纸拿起来,折了两折,塞回魏征手里。
“魏征。”
“臣在。”
“这张纸,谁都不许看。”
“臣遵旨。”
“你今日起,不许往西边那座殿去。”
魏征躬了躬身。
“臣本来也进不去。”
大安宫这一日,等得人心里长草。
薛万均一天进出角门十几回,每回出去都站在巷口往两头看,看完了回来。
看到后晌,裴寂看不下去了。
“薛将军,你这么走,石板都让你磨薄了。”
“俺心里不踏实。”
“不踏实就坐下。”
“裴公你坐得住?”
裴寂把那本煤账往桌上一拍。
“臣坐得住。”
“凭什么?”
“凭臣这把岁数。”裴寂说,“臣七十一,这一辈子等过的事多了。”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那天,臣在尚书省坐了一整天,等的是外头的消息。”
“等到什么了?”
裴寂没答这句,低头在账上又添了一笔。
御史台那边午时来了一回信。
马德顺一家五口,昨夜有人在狱墙外头转过两趟,魏征加了八个人。
郑六不吃饭,不说话,蹲在墙角,一蹲一整天。
薛礼从东宫回来报了承乾站第二回的事,报完了问了一句。
“陛下,那个人今日会不会就跑了。”
“跑不了。”
“宫门都开了。”薛礼说,“今日辰时陛下把宫门解封了。”
“解封了也跑不了。”李渊说,“他要是现在跑,他就什么都没了。”
“他不跑等什么?”
李渊坐在廊底下,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树上花谢了,结了一树小青果子,一个个硬得跟石子似的。
“等他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想明白他现在最值钱的是什么。”
七月初六,子时,大安宫。
这一天过得很慢。
点名点到寅时,李渊是辰时才回的大安宫,回来睡了两个时辰,醒了以后就坐在廊底下。
一天没出屋。
两个孩子还在立政殿。
马德顺一家还在御史台。
大安宫里剩下的还是那几个老头,加上薛万均那十个突厥兵。
入了夜,裴寂把那本煤账拿出来,又记了一笔。
“七月初六,无人入。”
写完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廊底下的那个人。
“太上皇,今日一天,连送菜的都没来。”
“菜呢?”
“昨日的还剩着。”
“那就吃昨日的。”
这一夜大安宫的灯灭得早。
正堂留了两盏,院里只点着角门那一盏。
裴寂记完账,坐在屋里没睡。王珪在东屋,隔着窗户能看见灯。萧瑀睡了一会儿,又起来了,披着衣裳坐在门槛上。
十个突厥兵分了两班,五个在正堂,五个在院里的暗处蹲着。
薛万均靠着角门边上那堵墙坐着,刀横在膝盖上。
子时初,角门上响了。
不是敲门环。
是拿指节敲的,敲在门板上。
三下。
停了一下。
两下。
薛万均第一个站起来,一只手按在刀上,几步跨到角门后头。
门里头的突厥兵拉开一条缝。
门外头站着一个人,站在黑地里,瘦得跟一根立着的竹竿似的。
一个人,没有马,没有灯,穿着一身寻常的青布袍子。
三十出头,白净,眉毛很淡。
薛万均的刀已经出鞘一半。
那个人没有动。
那个人看着门缝里头,很慢地跪了下去,跪在门外的石板上,磕了一个头。
磕完了,抬起头。
“劳驾通报。”
“奴婢侯文谦。”
“求见太上皇。”
薛万均没有动。
门缝里头那十个突厥兵,弓已经上了弦。
“你一个人?”
“一个人。”
“身上有东西没有。”
那个人把两只手举起来,举过头顶,然后自己解了腰带,把外头那件青布袍子脱下来,抖了三抖,扔在地上。
里头是一件中衣。
中衣也脱了。
七月的夜里,一个三十出头的人光着上身跪在大安宫的角门外头,身上没有一处能藏东西。
“嘴张开。”
那人张开嘴。
薛万均提着灯过去,灯凑到他脸前头,照了照。
舌头底下是空的。
“你嘴里的东西呢。”
“奴婢没有。”
“别人嘴里都有。”
那个人跪在地上,仰着脸,灯光底下,眼睛里一点慌张都没有。
“给别人的,是奴婢发的。”
薛万均的手一下子攥紧了刀柄。
“奴婢自己那一颗,昨日扔了。”
“为什么扔了。”
“扔了,奴婢才敢来。”
角门里头静了很久。
后来门里头传出来一句话,是裴寂的声音。
“薛将军,让他进来。”
“太上皇说什么。”
裴寂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灯,灯照着他那张七十一岁的脸。
“太上皇说了四个字。”
“哪四个。”
“让他进来。”
角门开了半扇。
那个人站起来,把地上那两件衣裳捡起来,拍了拍土,自己穿上,一件一件系好带子。
系完了,他走进门。
门里头十个突厥兵,弓没放下。
薛万均走在他左边,刀没入鞘。
一行人从角门走到正堂,走了三十来步。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底下,裴寂提着灯站着,灯举得很低,照着那个人的脚。
那双鞋是新的,鞋底几乎没有泥,干净得跟没走过路似的。
走到正堂门口,那个人停住了。
堂里点着两盏灯。
李渊坐在案后头。
案上什么都没有,空的。
“进来。”
那个人进了门,走到案前头三步远的地方,跪下,磕了一个头。
磕完了,没有抬头。
“奴婢侯文谦,叩见太上皇。”
李渊坐在那儿,看着底下那个脑袋。
“抬起头来。”
那人抬起头。
白净,眉毛很淡,左边脸上那个坑在灯底下看得很清楚。
“你今年三十一。”
“三十一。”
“武德八年进的门下省。”
“是。”
“贞观二年调的内侍省。”
“是。”
“贞观四年以后,差遣册上没了你的名字。”
“是。”
“可俸料账上,你的俸领到今年五月。”
“是。”
堂里的灯烧得噼啪响。
“你跪在这儿,是来求活的?”
侯文谦跪在地上,摇了摇头。
“奴婢不是来求活的。”
“那你来做什么。”
那个人抬起头,直视着案后头那个六十六岁的老人。
“奴婢是来卖东西的。”
堂里的灯晃了一下。
薛万均站在他身后两步,刀往前送了半寸。
李渊抬了抬手,薛万均停住了。
“卖什么。”
“奴婢有三样。”侯文谦说,“头一样,奴婢知道这十三年的钱,是谁收的,收了给了谁。”
“第二样,奴婢知道去年七月十七那天,谁下的令。”
“第三样呢。”
侯文谦跪在地上,把身子伏下去。
“第三样是奴婢自己。”
“奴婢这条命,太上皇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拿。”
“可奴婢要先把前两样卖完。”
“你要什么。”
“奴婢要一样东西。”
“说。”
侯文谦抬起头。
“奴婢要太上皇一句话。”
“什么话。”
“奴婢有一个妹妹。”
堂里没有人说话。
“她今年二十六。”侯文谦说,“在宫里。”
“哪一宫。”
“奴婢不说。”
“你不说,朕明日就点得出来。”
“太上皇点得出来。”侯文谦说,“可太上皇一点,她就死了。”
“死在谁手里。”
侯文谦跪在地上,没有答这一句。
李渊坐在案后头,看着他。
“你今日来,是因为你走不了。”
“是。”
“你走不了,是因为七月初五那两件事,你一件都没办成。”
“是。”
“办不成的人,上头是不留的。”
“是。”
“所以你不是来卖东西的。”李渊说,“你是来躲的。”
堂里的灯烧得噼啪响。
侯文谦伏在地上,很久没有抬头。
后来他说了一句。
“太上皇说得对。”
“奴婢是来躲的。”
“这院子里,是长安城里如今唯一一处,上头的手伸不进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