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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9章 帘子后头

第779章 帘子后头 (第2/2页)

“二郎。”
  
  长孙皇后把那件小衣裳重新拿起来,在手里抖了抖。
  
  “你问我心里头怎么想,我跟你说实话。”
  
  “你说。”
  
  “我心里头头一个想的不是她。”
  
  “是什么?”
  
  “是承乾那条腿。”
  
  李世民低下头去。
  
  “三月廿四那天,我站在东宫门外头,没进去。”长孙皇后说,“屋里头那一声,我听见了。”
  
  “七月初五那天,我在这院子里带着两个孩子。”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有人的手,按在承乾那只脚上。”
  
  她把那件小衣裳翻过来,看了看袖口。
  
  “她的孩子今年五岁。”
  
  “我的承乾十四。”
  
  “我今日要是不管,等她的孩子长到十四,我的承乾三十八。”
  
  “到那时候,这宫里头还有没有承乾,谁也说不准。”
  
  李世民坐在廊下,两只手撑着膝盖。
  
  “这个人我要!”长孙皇后说,“今日就要。”
  
  “怎么个要法?”
  
  “立政殿这几日来了两个小的,缺人手。”长孙皇后站起来了,“我身边那个姑姑年纪大了,眼神不好,针线上的事做不了。”
  
  “我向尚宫局要一个会算账的姑姑,管这两个孩子的用度。”
  
  “司计底下那个姓刘的,正合适。”
  
  “今日就要?”
  
  “今日就要。”长孙皇后说,“午时以前,人到。”
  
  东宫这一日,承乾站了九息。
  
  孙思邈让他扶着榻沿自己站,不许人托。
  
  站到第七息,左腿开始抖,抖到第九息,人往前一扑,手撑在榻上。
  
  孙思邈没去扶。
  
  “殿下,疼在哪儿。”
  
  “脚踝外头。”
  
  “什么样的疼?”
  
  李承乾喘着气想了想。
  
  “像有人拿手在那儿按。”
  
  老道站在边上,很久没说话。
  
  “真人。”
  
  “殿下明日站八息。”
  
  “今日九息,明日为什么退一息?”
  
  “退一息,往后能多站十年。”
  
  李承乾坐回榻上,拿手去揉那只脚,揉到一半停住了。
  
  “真人,七月初五那天,是不是真有人动过我的脚。”
  
  孙思邈正在收药箱,手停了一下。
  
  “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孤这几日老梦见。”
  
  “梦见什么?”
  
  “梦见有人拿手按在孤的脚踝上。”李承乾说,“按得很轻,可孤疼得醒了。”
  
  孙思邈把药箱扣上。
  
  “殿下这是伤着了心。”
  
  “真人没答孤。”
  
  “贫道答不了。”
  
  李承乾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问。
  
  武珝站在榻尾,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块擦汗的布,攥得死紧。
  
  李世民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了一下。
  
  两个孩子还在砖地上摆核桃。
  
  “观音婢。”
  
  “嗯。”
  
  “这两个孩子,父亲让住几日就送回去。”
  
  “不急。”长孙皇后说,“他那院子里如今住着一个要命的人。”
  
  “等那个人走了再说。”
  
  李世民点了点头,往外走。
  
  走出两步,又回头。
  
  “今日这件事,朕本来不想让你沾。”
  
  长孙皇后坐在廊下,低着头缝那件小衣裳。
  
  “二郎。”
  
  “嗯。”
  
  “这宫里的事,我沾了十二年了。”
  
  口谕是巳时初出的立政殿。
  
  传谕的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宫人,带着两个人,到尚宫局门口,把话说了。
  
  尚宫局的尚宫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宫人,听完以后,脸上的神色一点都没变。
  
  “娘娘要人,是本局的福气。”
  
  “司计底下那个刘姑,这会儿在哪儿?”
  
  “在库上点账。”
  
  “劳驾叫一声。”
  
  刘姑是一刻钟以后到的。
  
  五十出头,中等个子,脸盘子圆,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光得跟抿过油似的。走路的时候两只手垂在身前,走得不快不慢。
  
  到了门口,先行礼。
  
  “奴婢刘氏,见过姑姑。”
  
  “娘娘要你到立政殿去当差。”
  
  刘姑的身子,有那么一瞬,停住了。
  
  停了也就一瞬。
  
  “娘娘几时要奴婢过去?”
  
  “这就走!”
  
  “奴婢屋里还有几样东西……”
  
  “立政殿什么都有。”
  
  刘姑垂着眼睛,站了一息。
  
  然后她躬身。
  
  “奴婢这就去。”
  
  人是午时初到的立政殿。
  
  到了以后,先在院子里跪下,磕了一个头。
  
  长孙皇后坐在廊下,没叫她起来,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看了有十几息。
  
  “起来。”
  
  刘姑站起来了。
  
  “你在尚宫局几年了?”
  
  “回娘娘,武德七年进的宫,司计上做了九年。”
  
  “手上那道疤,什么时候烫的?”
  
  刘姑的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
  
  “贞观二年。”
  
  “怎么烫的?”
  
  “熬药,捞勺子。”
  
  “给谁熬的药?”
  
  廊下安静了一会儿。
  
  “给德妃娘娘熬的。”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
  
  “这两个孩子的用度,从今日起归你管。”
  
  “吃的、穿的、药,一样一样记账,十日报我一回。”
  
  “奴婢遵命。”
  
  “住在西边那间耳房。”
  
  “是。”
  
  “这院子里的规矩,有一条你记着。”
  
  “娘娘请说。”
  
  “天黑以后,不许出院门。”
  
  刘姑垂着头。
  
  “奴婢记下了。”
  
  午后未时,西边那座殿来人了。
  
  来的是两个宫人,捧着一只食盒,说德妃娘娘听说立政殿这几日添了两位小主子,做了些点心。
  
  长孙皇后让人把食盒收下了,没让人进院。
  
  收下以后,食盒搁在廊下,谁也没动。
  
  过了半个时辰,又来了一个。
  
  这一回来的是德妃身边的掌事,四十来岁,进了院门就跪下。
  
  “娘娘,奴婢奉德妃娘娘之命,来问一句话。”
  
  “问。”
  
  “听说娘娘今日从尚宫局调了一位姑姑过来。”
  
  “调了。”
  
  “那位姑姑在司计上管着德妃娘娘那边的用度账。”掌事说,“账上还有几笔没交清。”
  
  “德妃娘娘的意思是,能不能让她回去把账交了,再过来当差。”
  
  长孙皇后坐在廊下,手里的针没停。
  
  “账上几笔?”
  
  “七笔。”
  
  “哪七笔?”
  
  掌事愣住了。
  
  “奴婢……奴婢不知道。”
  
  “不知道是哪七笔,你怎么知道是七笔。”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长孙皇后把手里那件小衣裳翻过来,咬断了线头。
  
  “回去告诉德妃,账的事不急。”
  
  “这位姑姑如今管着两个孩子的用度,走不开。”
  
  “她那边的账,让司计另派人接。”
  
  掌事跪在地上,额头上出了汗。
  
  “娘娘……”
  
  “还有话?”
  
  “奴婢没有了。”
  
  “那就回去!”
  
  那天下午,刘姑在院子里做了三件事。
  
  头一件,把两个孩子这三天的用度账理了一遍,理出来七笔不清的,一笔一笔记下来。
  
  第二件,去小厨房看了一回煎药的炉子。
  
  第三件,在廊下坐了小半个时辰,看那两个孩子玩核桃。
  
  理账那一件,她做得很细。
  
  账是立政殿这三日的流水,米、面、肉、药、炭,还有两个孩子穿用的料子。
  
  理出来七笔不清的:三笔是料子的尺头对不上,两笔是药的分量写得含糊,还有两笔是厨上报的柴,报重了。
  
  她把这七笔抄在一张纸上,纸叠成方的,搁在自己那间耳房的案上,压了一只茶碗。
  
  看煎药炉子那一件,她只站了一盏茶。
  
  没碰药,没碰罐,连炉子边上那把扇子都没拿。
  
  看完了,她问了煎药的小宫人一句话。
  
  “两位小主子这几日吃的,是谁开的方子。”
  
  “回姑姑,是孙真人开的。”
  
  “孙真人的方子,药是谁抓的。”
  
  “孙真人自己带来的。”
  
  刘姑点了点头,走了。
  
  第三件是坐在廊下看孩子。
  
  两个孩子在砖地上摆核桃,摆了一排,又推倒,再摆。
  
  刘姑坐在廊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看。
  
  看着看着,哥儿摔了一跤,坐在地上哭。
  
  伺候的宫人过去抱。
  
  刘姑没有动,只是在那一下,身子往前倾了半寸,又坐了回去。
  
  长孙皇后让人远远盯着,盯了一下午。
  
  盯的人回话说:这位姑姑没跟任何人说话,也没往院门口走过一步。
  
  入夜以后,立政殿关了门。
  
  两个孩子酉时末就睡了。
  
  戌时三刻,西边那间耳房的门开了。
  
  刘姑走出来,站在廊下,往正殿那边看。
  
  守在廊柱边上的两个宫人立刻迎上去。
  
  “姑姑,天黑了。”
  
  “我知道。”
  
  “姑姑有什么吩咐,奴婢去传。”
  
  刘姑站在那儿,看着正殿的灯。
  
  “我要见娘娘!”
  
  “姑姑,这会儿娘娘已经歇下了。”
  
  “那你去问一声。”刘姑说,“你就说,奴婢刘氏有话回娘娘。”
  
  “什么话?”
  
  廊下的风把那盏灯吹得晃了一下。
  
  “要紧的话。”
  
  宫人去了正殿,一刻钟以后回来。
  
  “姑姑,娘娘请您过去。”
  
  刘姑应了一声,回屋,把那张压在茶碗底下的纸拿出来,叠好,揣进袖子。
  
  走到院子当中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
  
  七月初八的夜,没有月亮。
  
  长孙皇后是亥时初见的她。
  
  见的地方在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底下,摆了两张凳子,正殿的门关着。
  
  皇后坐着,刘姑跪着。
  
  边上没有人,只有一盏灯,搁在地上。
  
  “你要回什么话?”
  
  刘姑跪在地上,很久没有抬头。
  
  “娘娘。”
  
  “嗯。”
  
  “奴婢今日到立政殿来,不是来当差的。”
  
  “那是来做什么的?”
  
  “奴婢是来投案的。”
  
  灯芯爆了一下。
  
  长孙皇后坐在凳子上,身子一点都没有动。
  
  “投什么案?”
  
  刘姑抬起头。
  
  五十出头的人,脸上没有一点慌张,眼睛是干的。
  
  “娘娘,奴婢要告的,不是德妃。”
  
  “那是谁?”
  
  “是奴婢自己。”
  
  灯在地上,照着两个人的脚。
  
  长孙皇后坐在凳子上,手搭在膝盖上,手背上一条青筋。
  
  “你要告你自己什么。”
  
  “告奴婢这十三年,收过五家的钱。”
  
  “告奴婢使过一个叫侯文谦的人。”
  
  “告奴婢去年二月,让他给太原王家写了一封信。”
  
  “告奴婢去年五月,让他用内侍省的印发了一道牒。”
  
  “借了洛阳北庄二百个庄户。”
  
  “告奴婢去年七月十七,在中牟闸口上,弄死了一位昭仪。”
  
  海棠树上落下来一片叶子,落在灯边上。
  
  “这些事,德妃娘娘一概不知。”
  
  长孙皇后坐在那儿,很久没有出声。
  
  “你今年多大。”
  
  “五十三。”
  
  “进宫几年了。”
  
  “武德七年进的宫,九年。”
  
  “九年。”长孙皇后说,“你说这十三年。”
  
  刘姑跪在地上,身子一动没动。
  
  灯芯爆了一下。
  
  “武德三年你在哪儿。”
  
  “奴婢在宫外。”
  
  “在谁家。”
  
  刘姑抬起头。
  
  这一下她抬得很慢,抬起来以后,眼睛是干的。
  
  “在阴家。”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廊下那盏灯的灯芯在响。
  
  “阴世师家的。”
  
  “是。”
  
  “你在他家做什么。”
  
  “奴婢十二岁进的阴家,在老夫人身边当差。”刘姑说,“武德元年,阴家没了。”
  
  “阴家没了以后,你去了哪儿。”
  
  “奴婢在城南一个染坊里躲了六年。”
  
  “六年以后呢。”
  
  “武德七年,奴婢进宫。”
  
  “谁荐的你。”
  
  刘姑跪在地上,没有答这一句。
  
  长孙皇后也没有再问。
  
  “你方才说的那些事,”长孙皇后说,“你一个人办得了吗。”
  
  “办得了。”
  
  “钱呢。”
  
  “五家的钱,是奴婢收的。”
  
  “印呢。”
  
  “内侍省那枚印,是奴婢偷配的。”
  
  “那半个印呢。”
  
  刘姑的身子,这一下僵住了。
  
  长孙皇后坐在凳子上,看着她。
  
  “你今日来投案,连这半个印都没带来。”
  
  “奴婢……”
  
  “你投案,是想把这件事按在你一个人身上,往下谁也别查。”长孙皇后说,“你死了,这件事就完了。”
  
  “是。”
  
  “那我问你最后一句。”
  
  “娘娘问。”
  
  “你死了,谁给德妃熬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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