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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2章 三枚

第782章 三枚 (第1/2页)

“不是两枚。”
  
  魏征把笔搁下了。
  
  “先按三枚查。”
  
  七月十四,卯时,御史台。
  
  昨夜下过一阵雨,院子里积了水,东边檐口的瓦有一块松了,滴答滴答往下漏。一个书吏拿着木盆去接,接了半盆,嫌碍事,又把盆端走了。
  
  魏征在值房里坐着。
  
  案上摆着一只木匣,匣上贴着昨日的封纸。封纸是他自己写的,左边一道押,右边一道押,押的是他和大理寺那位少卿的名字。
  
  今日开匣,也得两个人在场。
  
  大理寺的人还没来。
  
  主簿站在边上,手里捧着一本新册子,册子头一页空着。
  
  “魏公,臣昨夜把昨日那堂的口供重新抄了一回。”
  
  “念。”
  
  “头一枚,是六月二十在顺安堂起出来的。铜印半枚,随一张写着七月初五的纸,一并送进大安宫。”
  
  “嗯。”
  
  “第二枚,刘氏说是七月初六交出去的,去年八月另刻,现下不知去向。”
  
  “嗯。”
  
  “第三枚,昨日她从腰带里取出来,说是真印,交了御史台。”
  
  主簿念到这儿,停了。
  
  “魏公,顺安堂那一枚,怎么办?”
  
  “还在大安宫。”
  
  “那要不要去取?”
  
  “要。”
  
  “臣这就派人。”
  
  “先别去。”
  
  主簿把脚收了回来。
  
  魏征拿手指在那只木匣上点了一下。
  
  “把你方才那三条再念一遍。”
  
  主簿照着念了。
  
  念完,魏征问:“哪一条是你亲眼看见的?”
  
  主簿怔住了。
  
  “第三条。”
  
  “第一条呢?”
  
  “顺安堂是魏公亲自带人查的,臣看过搜检簿,簿上有。”
  
  “第二条呢?”
  
  “刘氏自己说的。”
  
  “她说了,你便记有一枚。”
  
  “魏公的意思……”
  
  “记。”魏征说,“第一枚,有搜检簿,待验。第二枚,只有口供,未见实物。第三枚,御史台收存,已封。”
  
  主簿提笔改了。
  
  “往后不许在卷宗里写‘确有三枚’。”
  
  “是。”
  
  “也不许写只有两枚。”
  
  主簿看了他一眼,低头又记了一行。
  
  魏征把手收回袖子里。
  
  “我们如今连有几枚都没弄明白,就有人等着我们拿它去定阴弘智的罪。”
  
  他端起案边那碗茶,喝了一口。
  
  茶是昨夜的,冷得发涩。
  
  “慢一点。”
  
  辰时初,大理寺少卿到了。
  
  人姓杜,昨日在大安宫坐在西边,从头到尾只问过刘姑两句话。今日进了门,先把外袍上的雨水抖了抖,才往案前走。
  
  “魏公,开吧。”
  
  “你昨夜睡了没有?”
  
  “睡了。”
  
  “几时?”
  
  “丑时。”
  
  “那你比老夫强。”
  
  杜少卿看了一眼他眼底下的青,没接这话。
  
  两个书吏在门边站好,一个念封上的字,一个对昨日的收据。念完,杜少卿看过封口,说没动。
  
  魏征才拿小刀把封纸挑开。
  
  铜印搁在一团旧绸子里,半个巴掌大,青绿的锈从边上爬进去一小块。
  
  主簿端来朱砂印泥,另拿一张白纸。
  
  “试一下?”
  
  “昨日试过了。”杜少卿说,“合得上俸料账的押。”
  
  “昨日是在堂上。”魏征说,“今日记入官卷,得有今日的押。”
  
  杜少卿点了头。
  
  两个人各按一回。纸上一排两道半印,印文一样,一道深些,一道浅些。
  
  魏征把纸拿起来,凑到窗下。
  
  “再拿旧拓来。”
  
  旧拓是从内侍省俸料账上取下来的,拓的时候担心损坏原账,印得很浅,边上还带着一截纸纹。
  
  魏征把三张纸并排放好。
  
  主簿站在后头看,越看越觉得看不出名堂。
  
  “魏公,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不对。”
  
  “那……”
  
  “合得上,只能证明这枚东西能盖出这道押。”魏征说,“俸是谁领的,钱是谁拿的,一样没证明。”
  
  主簿脸上热了一下。
  
  魏征没理他,把旧拓收回去。
  
  “今日办两件事。第一,取顺安堂那一枚来,封的时候让大安宫的人在场;第二,把俸料账上自贞观二年到今年的每一道半印,按月份抄出来。”
  
  主簿应了,问:“抄多少?”
  
  “有多少抄多少。”
  
  “要不要把印字单独拓出来?”
  
  “要,别把原册拆了。”
  
  “这活怕要两三日。”
  
  “老夫给你五日。”
  
  主簿松了一口气,正要走,魏征又叫住他。
  
  “还有一件。”
  
  “魏公吩咐。”
  
  “给大安宫带句话。”
  
  “什么话?”
  
  “只带一句:顺安堂那枚,我们借来看看,看完送回。”
  
  “送回?”
  
  “送回。”魏征说,“哪儿起出来的东西,先记哪儿。老夫昨日已经拿走刘氏交的这一枚,今日再把旁的全拿来,往后是谁给的谁拿的,反倒说不清了。”
  
  主簿行了礼,抱着册子出去了。
  
  杜少卿坐下来,伸手拽了拽椅子。
  
  “魏公,臣有句不中听的话。”
  
  “你说。”
  
  “你这么查,到最后未必查得出德妃。”
  
  “老夫没说要查德妃。”
  
  “可满朝都当你要查她。”
  
  “那就让满朝当着。”魏征说,“他们要看老夫抓一个娘娘,老夫偏要先数钱。”
  
  杜少卿看了看案上那枚印。
  
  “钱从十三年前收起,怕是不好数。”
  
  “那你今日从哪一年数?”
  
  杜少卿想了想。
  
  “武德三年。”
  
  “老夫也这么想。”
  
  魏征拿过纸,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第一笔钱。
  
  写完了,笔尖停在纸上。
  
  “先看第一笔给了谁。”
  
  七月十四,巳时,大安宫。
  
  裴寂今日没在廊下算煤账。
  
  他在角门里头坐着。
  
  六月十二到昨日,这道门进了多少人,出去多少人,他的本子上一笔都有。昨夜睡前他把册子又翻了一回,翻到一处停住了。
  
  从六月十七来送菜的人,到六月十九进院看药方的孙思邈,再到七月初七夜里敲门的侯文谦。
  
  这一页上,写着十七个名字。
  
  有六个人后来再没来过。
  
  裴寂把这六个人的名字用墨圈了,圈完又觉得不妥,用指甲在纸边上掐了六个小印。
  
  李渊过来时,他还在数。
  
  “老裴,数什么?”
  
  “数人。”
  
  “你这账比户部还忙。”
  
  “臣不管户部的账。”裴寂说,“臣如今就管这道门。”
  
  李渊往门外看。
  
  巷子里有个卖豆腐的,挑着担子从东头过来,停在不远处,吆喝了一声。大安宫门口没人出去买,卖豆腐的又挑着走了。
  
  “昨夜睡着没有?”
  
  “睡着了。”
  
  “几更?”
  
  “没听更。”
  
  “那就是没睡着。”
  
  裴寂把册子合上。
  
  “陛下今日精神好些。”
  
  “朕昨夜梦见有人来收钱。”
  
  “收谁的钱?”
  
  “收朕的。”李渊说,“手里拿着半个印,跟朕说一年的账没平。”
  
  裴寂看了他一眼。
  
  “陛下有钱给?”
  
  “没有。”
  
  “那您这梦做得还挺实在。”
  
  李渊笑了一声,笑完咳了两下。
  
  裴寂站起来,要去倒水,李渊摆了摆手。
  
  “坐着吧。昨儿魏征抱走了真的,朕这里还有一枚,你找着没有?”
  
  “找着了。”
  
  “在哪儿?”
  
  “正堂案底下,锁着。”
  
  “先别动。”
  
  “魏公的人一会儿就到,来借。”
  
  李渊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方才门房来报的,御史台一名主簿,带两名书吏,车还停在巷口。”
  
  李渊伸手在裴寂肩上拍了一下。
  
  “你这门管得好。朕有朝一日不干了,你去管城门,城门怕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臣管不了城门。”
  
  “为什么?”
  
  “城门一日来去几万人,臣这本子不够写。”
  
  李渊在门槛边上站了一会儿。
  
  “让他们进来。”
  
  主簿进门时,没想到太上皇会亲自坐在角门里。
  
  愣了一下,忙要跪。
  
  “不必。”李渊说,“来拿东西的?”
  
  “回太上皇,来借顺安堂起出的那枚铜印。”
  
  “拿去吧。”
  
  主簿松了一口气。
  
  “魏公说,验完送还。”
  
  “送回来做什么。”李渊说,“你们查案,用得着便留着。”
  
  “魏公交代,要还。”
  
  “他就这么拧。”
  
  李渊说完,示意裴寂开匣。
  
  那枚铜印从案底下取出来,包在油布里头,油布边上还留着搜检那天沾的黑灰。裴寂没有拆,连油布带着递给主簿。
  
  “搜检簿呢?”主簿问。
  
  “有。”
  
  裴寂从另一只箱里抽出来,摊到桌上。
  
  “六月二十,西市顺安堂,后墙暗洞。榆木匣一只,内有账册、临字纸、半印一枚、旧纸一张。验封者魏征,见证者……”
  
  他把那几个名字逐一念了。
  
  主簿照着抄,抄完让裴寂按押。
  
  裴寂按完,又让主簿在自己那本煤账后头写了一行。
  
  “御史台借顺安堂铜印一枚,未拆油布。”
  
  主簿有点尴尬。
  
  “裴公,这还用记?”
  
  “用。”裴寂说,“我这本账里头,谁借走一把扫帚都记。你拿的是印,总不能比扫帚还便宜。”
  
  主簿低头写了。
  
  写完之后,他抱着东西往外走。
  
  李渊叫了一声。
  
  “回去问问魏征,他查不查那十三年的第一笔钱?”
  
  主簿回过头。
  
  “魏公方才已经写了四个字。”
  
  “哪四个?”
  
  “第一笔钱。”
  
  李渊笑了。
  
  “这老头,走得比朕想的快。”
  
  “太上皇还有话?”
  
  “没了。”李渊摆手,“别让他忘了吃饭。”
  
  人走了。
  
  裴寂回到小凳子上,把那本账摊开。
  
  李渊还站在门边,没动。
  
  “陛下,您还有事?”
  
  “老裴。”
  
  “臣在。”
  
  “你说,一枚印用了十三年,刻印的人还在不在?”
  
  裴寂抬起头。
  
  “陛下,刻印不比刻碑。”
  
  “怎么讲?”
  
  “刻碑还得让人看见是谁刻的。刻这种半个的,就是不让人知道。”
  
  “那还是得有人刻。”
  
  “有。”
  
  “有人做,就有买卖。”李渊说,“有买卖就有人收钱。”
  
  裴寂在那儿坐了半晌。
  
  “陛下,臣这儿有一件事没想明白。”
  
  “说。”
  
  “谁家收钱,为什么要让收钱的人每年换?”
  
  “怕露。”
  
  “怕露,印倒用了十三年。”
  
  李渊看了他一眼。
  
  院门外头,卖豆腐的吆喝声已经听不见了。
  
  “所以这印要么很难仿,要么就是仿得再像也没用。”
  
  “没用?”
  
  “老裴,郑文楷在荥阳说过,一年换一个人,他照样给钱。”李渊说,“认的真是那块铜么?”
  
  裴寂没答。
  
  “他要是只认铜,谁抢了铜,谁就能拿钱。”
  
  “那还认什么?”
  
  李渊抬手指了指他那本账。
  
  “认前一年的账。”
  
  裴寂慢慢把册子合上了。
  
  “每年给多少,哪日交,下年谁去收,上年留下的尾巴,都得有个说法。”
  
  “所以每年换人也不要紧。”
  
  “拿印是敲门,账才是认人。”
  
  裴寂忽然站起来。
  
  “臣得找一找那本蓝皮账。”
  
  “找什么?”
  
  “郑家去年九月那一笔。臣记得上头有个收讫人的字。”
  
  “不是说没写名字?”
  
  “没写名字。”裴寂说,“写的是另外两个字。”
  
  “什么?”
  
  “照旧。”
  
  李渊站在门槛上,半晌没说话。
  
  “找出来。”
  
  午时,御史台。
  
  主簿把顺安堂那枚铜印送回来的时候,魏征正在吃饭。
  
  饭是一碗粟米饭,两根腌菜。饭凉了半碗,他一边翻旧账一边扒,扒得很慢。
  
  “放下。”
  
  主簿把油布包搁在案上,拿来搜检簿和交接的抄件。
  
  魏征没急着打开。
  
  “你从大安宫出来,有人跟着没有?”
  
  “有。”
  
  “谁?”
  
  “一个卖豆腐的,走了两条巷子。”
  
  “后来呢?”
  
  “后来他拐到西市去了。”
  
  “那就是卖豆腐的。”
  
  主簿站在那儿,没动。
  
  “魏公,这几日谁看我们一眼,臣都觉得有事。”
  
  魏征把筷子搁下。
  
  “老夫也是。”
  
  他说完,把那半碗饭吃了。
  
  杜少卿午后又来了,两个人对着搜检簿开了油布。
  
  又是半个印。
  
  主簿把昨日那枚从匣子里请出来,分别放在两张白纸上。
  
  两枚都是铜的,裁成一半,宽窄差不多。正面都有磨痕,像旧东西。往纸上一按,印面上的字也一样。
  
  “合得上。”主簿说。
  
  “合得上什么?”魏征问。
  
  “合得上内侍省的押。”
  
  “那你再看背面。”
  
  主簿翻过去。
  
  一枚背上有一道浅划,横着过,划到边上断了。
  
  另一枚没有。
  
  杜少卿伸手把两枚拿起来,互换着看。
  
  “确实是两件。”
  
  “昨日那一堂,刘氏说去年八月另刻了一个。”魏征说,“这只能证明两件都能用,不能证明哪一个先刻。”
  
  “一个在顺安堂,一个在她身上。”杜少卿说,“那七月初六送出去的第三个呢?”
  
  “没人见过。”
  
  “若是只有这两个,她昨日说送出去的就是谎话。”
  
  “若是有三个,她昨日说的也未必是真话。”
  
  魏征把两枚印重新分开放。
  
  “杜少卿,你说这东西要是落到大理寺手里,你先抓谁?”
  
  “先抓阴弘智。”
  
  “凭什么?”
  
  “他正月十九见过刘氏。七月初六匆匆出京。两个口供都指向他。”
  
  “够不够定罪?”
  
  “不够。”
  
  “那你抓回来关几日?”
  
  “再审。”
  
  “再审出什么?”
  
  杜少卿没说话。
  
  魏征把铜印收起来。
  
  “要是审不出来,便是太上皇和皇帝凭两个宫人的话,拿了德妃的亲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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