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谈和、搬家(二合一)
第275章 谈和、搬家(二合一) (第1/2页)第二天,天刚亮。
四马路胡同口卖早餐的老头儿已经支起了棚子。
录像厅的院里,
於江披了件军大衣,蹲在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彪子刚带来的豆腐脑,正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拉。
他昨晚没睡踏实,躺在店里的临时床上翻来覆去的,琢磨着王胖子那边会有什麽反应。
正想着呢,院门口进来两个男人。
走在前头的男人穿了件灰色夹克,领口翻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
身後跟着个青年,怀里抱着两条烟、两瓶老窖酒,走路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地面,像是怕踩到什麽东西。
人还没靠近,笑声就先送到了:「江哥,早啊。」
於江眯着眼,把碗搁在一旁的桌子上,借着晨光瞅了瞅来人。
是何武——王胖子那个合伙人。
於江心里有了数。
按理说这种事儿,该是王胖子亲自来才合规矩。
今儿派了何武过来,要麽是王胖子抹不开面子,要麽就是他们商量好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不管哪种,倒也给了彼此一个缓冲的台阶。
「哟!」
於江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手,脸上挂着笑,「这一大早上的,这是刮的什麽风啊?把何老板给吹来了?」
何武走快了两步,从身後青年手里接过菸酒,亲自往门口的小桌上一搁,
「哈哈,江哥,这点儿东西不成敬意。」
何武脸上堆着笑,「昨儿手底下那俩混蛋小子不懂规矩,给你和兄弟们添堵了。
我今儿过来,主要是给你赔个不是.……东西不值什麽钱,给兄弟们解解闷。」
於江扫了一眼那两条烟,是大前门。那两瓶酒是本地产的高粱酒,价格不算贵,但拿出去也不掉份儿。
中规中矩。
於江没伸手去碰桌上的东西,反倒把两手揣进兜里,声音不咸不淡的:
「何老板,这话倒是说的轻巧。我看这事儿是你和王胖子的主意吧?」
「这可不是!」
何武嘴角抽了一下,「是那俩小子不懂事儿,怕咱那边冷场,就自作主张跑这边儿来散两句话。
王哥昨晚知道後,气得够呛,当场就收拾了他们一顿。」
「自作主张?」
於江轻轻笑了一声,「何老板,咱们都是出来混的,你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麽?」
何武脸上的笑还挂着没动,但眼神微微缩了一下。
他换了个站姿,语调比刚才更诚恳了几分:「真事儿!」
「王哥也被这事闹得不好意思。这不,他自己没脸来,才让我代他走这一趟的。」
於江没吱声,等着他的下文。
见状,何武继续说:「但是有一样我得说清楚。」
何武看着於江的眼睛,「偷录像带这事儿,绝对不是他们干的。
他们确实欠揍!可偷东西这事儿,他们可干不出来,也没那个胆子。
於江语气淡淡地说:「你意思是我冤枉他们了?」
「绝对没那个意思。」
何武语气诚恳,姿态放得很低,「江哥,你也知道,这年头什麽人都有。
没准是哪个看完片的顾客手不老实……」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主要你这边儿也没捉到现行,也不好说东西到底是谁拿的,你说对吧?」
但你放心,这事儿我回去也让兄弟们帮着找找,有消息肯定第一时间通知江哥。」
於江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头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暗想:这何武比王胖子难对付。绵里藏针啊。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姿态放得够低,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清楚——偷东西这事儿我们没干,你也没证据。但你非要查,我也配合你。
面子何武是给足了——这样一来,反倒让於江这边不好再揪着不放。
再说了,丢录像带本来就是编出来的。
再纠缠下去,反倒容易露馅。
「行,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於江把两条烟和两瓶酒往何武面前推了推,「这些东西你拿回去吧。」
「那不行,拿都拿来了!」
於江看了他一眼,放缓了语气,「何老板,你也明白做生意各凭本事的道理。
以後别玩这些下三滥的招数,咱们各做各的生意,相安无事最好。
多了我就不说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恼怒:「但那盒录像带是我兄弟从省城特意淘回来的,可是花了大价钱的。
这事儿,我心里头确实不痛快。」
何武看着於江的眼睛,看了好几秒。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可眼神里的交锋都快产生火花了。
何武在判断,於江说丢带子是真丢还是假丢。
於江也在判断,何武打的到底是什麽心思。
最终何武先收回了目光,点了点头:「江哥都这麽说了,那行。
我回去再查查,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
他站起身,把菸酒留在桌上:「这些东西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不等於江再推辞,他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何武走後,彪子从屋里头出来。
他刚才一直在屋里门後头蹲着,基本听全了。
彪子这会儿一脸不痛快,走到於江跟前,一屁股坐到马紮上,嘟嘟囔囔的:
「这就完了?就让他这麽走了?」
「那你还想咋的?把人扣这儿?」於江坐下来,把剩下的半碗豆腐脑端起来继续吃。
「我看何武这小子就是心里有鬼!」彪子皱着眉,「嘴上说得好听,背地里指不定又在琢磨什麽损招呢。」
於江把空碗放下,给自己倒了半杯水,慢慢喝着,「何武要是不来,就说明这事儿他们想硬刚到底了。
他来了,就说明他和王胖子还不想撕破脸——至少现在不想。」
「那咱们就更应该趁这个机会——」彪子说到一半,被於江抬手打断了。
「彪子,你那脑瓜瓤子偶尔也动一动,别老天天就想着动手解决问题!」
「啊?」彪子愣了愣,不知道於江要说什麽。
「咱开这店,是来干啥的?」
「……赚钱啊。」彪子答得理所当然。
「那不就结了?」
於江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起身,看着院门口那棵老槐树,语气缓了下来,
「整天打打杀杀的,能换来钱麽?
今天把长毛揍一顿,明天把王胖子揍一顿,後天呢?大後天呢?
这条街上想抢饭碗的人多了去了,你一个一个打过去?」
彪子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何武今天来,大概也是这个意思。」
於江转过身来,看着彪子,「现在赚钱才是正经事儿。犯不着为了争一口气,把摊子给搅黄了。」
彪子挠了挠头,脸上那股子狠劲儿慢慢消了下去,换成了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倒也是……这买卖确实比咱们以前稳定多了,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是得好好干。」
「这不就对了。」
於江笑了笑,又从兜里掏出烟来,递给彪子一根,「前天给你开的工资够不够花?」
「够用够用。」
提到这个,彪子脸上忽然有了光,咧开嘴笑了,「你给我那一百块钱,我拿回去给我妈了。
我说在录像厅找的正经工作,一个月给开一百呢。
这家伙给她乐得,翻来覆去数了三四遍,逢人就说我有正经工作了。
「我长这麽大,头一回看到我妈这麽高兴。」他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似乎都变了个模样。
於江看着他,心里头被什麽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又何尝不是这种感觉呢?
男人不怕苦,也不怕累,更不怕受委屈。只要让家人开心、幸福,这就够了。
於江拍了拍彪子的肩膀:「别高兴得太早!後面还有让老妈更高兴的事儿呢。」
彪子愣了愣:「啊?还有啥好事儿?」
「等新店开起来後,让你来当店长。」
於江看着他的眼睛,「景辰跟我商量好的。到时候新店的利润分你两成。
不是死工资,是按分红算。就是说,店里的生意越好,你拿得越多。」
彪子整个人怔住了。
他嘴巴张着,半天没反应过来——他在这干了一个月了,能不知道两成利润代表什麽嘛?
他在道上混了这麽多年,看过场子、跑过腿儿、打架更是家常便饭,月月就搞个二三十块的辛苦钱,逢年过节就连给家里割斤肉都得算计半天。
如今於江一开口就是两成的利润分帐——他长这麽大,头一回也能跟「东家」这两个字沾上边儿了。
「江哥……」
他张了张嘴,嗓子眼儿像是被什麽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两成是不是太多了?」
於江点了点头:「嗬嗬,你值得。」
彪子腾地一下站起来,动作太猛把马扎都带翻了。
他使劲攥着拳头,声音都在发抖:「啥也别说了,谢谢江哥.……
你看我表现就完了,新店交给我,我肯定把事儿整明白!
要是弄出岔子,我彪子这条命就撂这儿了!」
「谢我干啥?」
於江摆摆手,笑着往他肩膀上捶了一拳,「要谢就谢景辰,这事儿是他先提的。
他说你跟着忙活这麽久,不能白干活,该给你个奔头。」
彪子立马点头,眼圈都红了,用手捶了捶胸膛:「这事儿我记下了!」
「行了行了,把活儿干得漂漂亮亮的才是正事儿。」
於江笑着指了指墙上,「赶紧把那块小黑板擦了,今天的片子换一下。
《殭屍先生》放了两天了,今儿换《开心鬼》上去。
王胖子那边要是一直搞降价,咱也不能闲着,得想想别的招。」
「哎,这就去!」彪子高高兴兴地忙活起来。
於江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
上午九点多,太阳探出云海,照得东街的石板路泛着白光。
东街派出所门口,张景辰推着自行车出来,手里拿着户口本。
他站在门口翻到中间那页,最底下写着「张平安」三个字,墨迹还是新的,散发着淡淡的油墨味。
虽然手续齐全,但办这事儿也费了他不少功夫。
没办法,这年头就是这样,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他把户口本仔细揣进夹克内兜里,翻身上车,顺着东街往国营粮店方向骑。
粮店是栋灰扑扑的二层矮楼。
门口那几级水泥台阶被来领粮的人鞋底磨得凹进去一截,光溜溜的,泛着亮。
张景辰把自行车支在门口,拿铁链子锁在前头那根电线杆子上。
柜台後头坐着一个戴套袖的中年妇女,正拿笔在本子上写着什麽,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
张景辰把户口本、粮本一并递过去,说了句:「新增人口。」
套袖大姐这才抬起头,翻开户口本看了一眼,嘴里念叨了一句:「张平安……上月生的?」
她拿过粮本,蘸了蘸印泥,在最後一页端端正正盖了个红戳,又拿笔在红戳下面写了一行字:张平安,定量八斤。
写完把两样东西从柜台底下推回来,头也没抬:「从下个月开始领啊。」
张景辰道了声谢,转身走出粮店。
他站在门口,回身瞅了瞅那挂着「大河镇第二粮店」的木牌子,心里头说不上是个什麽滋味儿。
他把粮本翻开看了一眼,那个红戳方正鲜亮。
从今天起,他儿子每个月能从国家手里领到八斤粮票——有了这张粮本,张平安就正式拥有了「商品粮」身份,户口、粮食关系、副食补贴,一样一样都得落到位。
看着手里的粮本,张景辰一时间有些感慨。
上一次办类似的手续还是前世的事了。
那时候他也跟大多数人一样,觉得粮本的存在是天经地义的,觉得每个月排队领粮是再正常不过的日子。
可再过几年,这些红戳、这些定量、这些花花绿绿的票证,就会像秋天的落叶一样,被时代的风悄悄吹走。
粮票、布票、肉票、糖票、工业券——承载着一代人的记忆,也是一代人的生活方式,马上就要退出历史舞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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